93 龍嗣(三章合一) (1)

鐘璃含笑站了起來, “已然午時,今日本宮就不留公主了。一會兒本宮的幾個弟弟妹妹還要過來用午膳,小家夥難免鬧騰些, 改日有機會再宴請公主。”

阿魯真費盡心機留到現在,為的就是午膳前與裴邢見一下, 她笑道:“早就聽聞皇後娘娘有位活潑可愛的弟弟, 還曾收養過兩個小孩,我這次過來, 還給他們帶了禮物, 将禮物送給他們後, 阿魯真再告辭吧。”

別看她現在應答的輕松随意, 實際上, 出發前,她曾認真設想過, 鐘璃會如何“攆”她出宮。鐘璃的每一種說辭, 都對應着她提前備好的答案。

話已至此,鐘璃只得笑道:“那本宮先替弟弟妹妹們謝過公主。”

鐘璃說完,看向了秋月,“你往毓慶宮走一趟, 将孩子們喊來, 既然公主不嫌棄孩子們鬧騰, 那就邀公主一起留下用午膳吧。”

她眸色輕晃, 情緒壓得很深, 殿內唯有秋月瞧懂了她的意思,秋月應了一聲,就恭敬地退了下去。

女奴沒料到,鐘璃願意留她們公主, 在宮裏用午膳,很是為自家公主高興,阿魯真卻本能地擰了下眉,鐘璃的話,自然打亂了她的計劃,她以為,這位皇後娘娘,就算再大度,也不可能留她用午膳。

她也沒想留下,只想在裴邢過來時,給他請個安,随即與他擦身而過。

她還特意抹了一款味道很特殊的香膏,加上這身極其視覺沖擊力的衣裙,她不信,裴邢能把持的住,在草原時,就連她的大皇兄,都一度,為她的一雙美腿瘋狂。接下來,她只需要多制造幾次相遇,表現得若離若即的,大晉皇帝勢必會注意到她。

她自然不知道,秋月去喊承兒前,率先去乾清宮遞了話,将皇後娘娘留公主在乾清宮用午膳的消息,告訴了在殿前伺候的黃公公。

宮殿內,裴邢已聽到了消息,他手指曲起,敲擊了一下書案,對這位三天兩頭進宮的公主産生了不喜。

擱在旁的皇帝身上,就算生了不喜,往往也會看在她是一國公主的面子上,隐忍一下,不想應酬,不去就是,他卻不,他直接讓身邊的黃公公往鴻胪寺跑了一趟,出言警告了阿魯木和使者一番,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公主,沒事別亂跑,若是打擾了皇後娘娘的休養,在大晉可是殺頭之罪。

得知阿魯真在皇宮後,阿魯木和使者頓時慌了,連忙派人入了宮。

這邊阿魯真尚不知此事,承兒等人來到坤寧宮後,她就含笑跟三個小家夥打了聲招呼。

掃見她的衣着後,小香和小泉臉頰頓時紅了,尤其是小泉,耳根燙得幾欲滴血,垂着小腦袋就是不看她,得知她給自己備了禮物後,才垂眸道了聲謝,始終秉承着“非禮勿視”。小模樣要多君子有多君子,不得不說,夫子對他的教育很是成功。

承兒心智尚小,啓蒙後,雖被教導過衣着規矩,卻還沒到知羞的年齡,瞧見阿魯真的衣着,小家夥眼眸亮晶晶的,随即又想起什麽,小手瞬間拉住了姐姐的衣袖,脆生生道:“姐姐,夫子不是說不可袒胸露乳嗎?”

這話一出,寝宮內瞬間安靜了一瞬,小家夥卻又道:“難道只是說說而已,其實不會傷風敗俗?”

阿魯真能聽懂漢文,也明白傷風敗俗是何意,正因為知道,一張臉才漲得通紅,這一刻,她望着承兒的目光都帶着一絲惱怒,只覺得他是故意的。

誰料下一刻,就聽小家夥天真道:“那承兒也想穿!姐姐給承兒買一套好不好呀!”

鐘璃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快閉嘴吧。”

她說完,才滿含歉意地對阿魯真道:“承兒年齡尚小,童言無忌,若有得罪之處,望公主海涵。”

說完,她又看向了承兒,道:“承兒,向公主道歉。”

承兒不知道做錯了什麽,小家夥很乖,乖巧地道了聲歉,阿魯真勉強一笑,不待她說些什麽,就聽小宮女進來通報,說她兄長身側的貼身侍女入了宮,讓公主速速回鴻胪館。

阿魯真以為這是鐘璃不甚高明的調虎離山之計,道:“兄長清楚,今日我是特意拜見皇後娘娘來了,若無要事,理應不會打擾,那位侍女當真是我兄長身邊的人嗎?”

鐘璃讓宮女将侍女領了進來,這侍女神色焦急,确實是她兄長身側的人。

瞧見阿魯真完好無損地站在殿內,侍女才大大松口氣,給鐘璃磕完頭,便道:“公主,您快随奴回去吧。”

阿魯真以為兄長出了什麽事,不得已提出了告辭,誰料出宮後,才得知,是裴邢威脅了自家兄長,她一張臉,瞬間冷了下來,只覺得是鐘璃讓人假傳了皇上的命令。

倒是小瞧了她,膽子竟如此大。可惜,她根本沒機會,入宮面聖,無法揭露她的虛僞。

坤寧宮內,鐘璃隐約猜到是裴邢做了什麽,她有些好笑,心中又無端湧出一絲甜意。

她故意沒派人去喊他,片刻後,他果然自個過來了,孩子們在時,他裝得道貌岸然的,孩子一走,他就将鐘璃堵在了衣櫃旁,咬了咬她的耳垂,“為了一個敵國公主,午膳都不陪朕一起了,她重要還是朕重要?”

他每次不高興時,都會自稱朕。

雖然被咬了,鐘璃卻沒覺得疼,心中反而湧起一股陌生的沖動,她忍不住環住他的腰,唇角也揚了起來,“自然是皇上重要,外人哪裏比得上皇上。”

這句話不啻于一把火,瞬間點燃了裴邢,他眸底的暗光,越來越亮,呼吸都不由為之一窒。

阿魯真是她口中的外人,是不是意味着,他是自己人?

只是這麽一假設,裴邢呼吸都亂了,他霸道地托着她的後腦勺,低頭去吻她,吻她白皙光滑的額頭,卷翹濃密的眼睫,小巧挺直的鼻,最後是她嬌豔欲滴的唇。

他的吻實在太過溫柔,溫柔到,鐘璃舍不得推開他,少女頭一次伸出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頸。

她甚至為今日的反常尋到了借口。

她喜歡他今日的所作所為,理應給他點甜頭。

她的這個舉動,令裴邢眼眸更深了些,他吻住了她的唇,更深地攫取着她的甜美,少女無意識發出細微的低喘。

裴邢呼吸徹底亂了,接下來的親吻也變了味。他将少女抱在了書案上,欺身壓上去時,才聽到她小貓似的懇求,“三叔,去榻上好不好?”

裴邢早已失控,卻依然依着她,将少女抱了起來,來到榻上時,兩人鼻尖都出了一些汗。

他很愛出汗,晶瑩剔透的汗珠順着挺直的鼻梁,滑過堅硬的下巴,砸在她心口時,鐘璃心跳都快了幾分,這已不是她首次覺得他很俊美。

對上他汗津津的俊臉時,她卻是首次有些口幹舌燥,不論是他強悍有力的手臂,還是他如谪仙似的俊臉,都令她有些眩暈。

鐘璃不懂這是怎麽了,心跳越來越快。快到令她以為,心髒出現了問題,她忍不住攥住了他的衣襟。

待一切風平浪靜時,鐘璃的心口依舊在怦怦亂跳,被男人抱入浴室時,鐘璃的身體又不受控制地有些發軟,她幾乎不敢對上他的目光,進入湯池後,就抱膝坐在了一側,紅着臉讓他出去。很怕他又在湯池裏胡來,最後澡都洗不成。

裴邢沒忍住,又将人捉到了懷中,吻了吻她的眉心,忍不住摩挲了一下她的唇,“怕什麽?還能吃了你不成?”

少女的唇瓣嬌豔欲滴,觸感也異常柔軟,裏面似是藏着世間,最甘甜可口的瓊漿玉液。

他目光熾熱,鐘璃身上又燒了起來。裴邢又吻住了她的唇,邊親邊問她,“吃了什麽好東西?怎地如此甜?”

他們明明吃的一樣,飯後只加了柑橘。

鐘璃只覺得他又在逗她,不由咬唇,嗔了他一眼,下一刻,他托住她的後腰,再次吻住了她的唇,肌膚相貼時,鐘璃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膩在一起時,時間好似格外快,又好似無比漫長。

阿魯真回到鴻胪館時,才從王兄那兒得知黃公公的原話是什麽,她神情又難看了幾分,黃公公是裴邢身邊的貼身侍從,鐘璃若能使喚動他,足以說明,她有多厲害。

若是裴邢所為……阿魯真閉了閉眼,只覺得徹底看不透這個男人了。

接下來幾日,阿魯真都不曾出去過。

鐘璃倒是落了個清閑,反倒是李洺倩入宮了一次,将安翼的調查告訴了她。

柳姑娘背後竟真有人,安翼費了不少功夫,才在她小院中,發現一個密道,那密道通向另一條街,最後竟是查到了安翼的某位族叔頭上。

說是族叔,其實他與安國公府的關系不算遠,他的爺爺,跟國公爺的爺爺,是同一個父親。

竟是他幫着柳姑娘贖的身,那一晚,安翼的酒水之所以有問題,也是他陷害的,寵幸柳姑娘的也是他,為了讓柳姑娘懷上他的孩子,他走密道往她院中,去過不少次。

好在柳姑娘肚子争氣,一個月後就有了身孕,他觊觎安國公府的錢財,想混淆安國公府的血脈,才盯上了安翼,安翼帶人将他抓起來時,他還在沾沾自喜着,根本不知道,柳姑娘已被關入了大牢。

鐘璃得知此事後,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家賊難防。

好在安翼沒有真正上當,若是幫對方養了十幾年的孩子,才得知這事,真真是能氣死過去。

經此一事,李洺倩的性子也沉澱了下來,與安翼的感情也好似更和美了。

阿魯真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沒再入宮,也不知是怕了裴邢的敲打,還是想以退為進。

直到兩國正式談判時,阿魯真才代替自己的兄長,坐上了談判之席,她本以為能與裴邢正面交鋒,誰料,裴邢竟将談判的事,交給了秦王,竟絲毫不怕秦王暗中勾結鞑靼。

他這份用人不疑、知人善任的氣度,令秦王佩服地五體投地,心中對裴邢最後一點怨恨都消失了。

直到談判進入尾聲時,阿魯真都沒能見到裴邢。饒是她再對自己的相貌有信心,此刻,都有些懷疑自己。

她并未沮喪,甚至有種越挫越勇之感。

談判步入尾聲時,也意味着使者團即将離京,只待餞別宴結束,他們就要啓程回草原。

阿魯真自然不甘心就這麽離開,大晉的富饒繁華令她十分向往,她思忖了片刻,關起門時,便與自己的兄長,吐露了自己想留在大晉的想法。

她将自己的打算也說了出來,“我想在餞別宴上,為大晉皇帝獻舞。屆時,哥哥再說一下我仰慕大晉文化的事,順勢提出,願意将我留在大晉,以結兩國之好,求大晉皇帝成全。”

按照阿魯真以前的性子,這番話她肯定會自己說出來,在大晉待得久了,她才明白,大晉人更喜歡女子的溫柔賢淑,她若主動提出想留下,會被認為不矜持。

阿魯木與她雖是雙胞胎,卻始終讀不懂她,聞言,他想也不想就拒絕了,“父王提出和親時,都已被拒,我若再次提出讓你留下,被拒後,你還要不要做人?留在大晉有什麽好的?沒了父兄的幫襯,你不啻于羊入虎口,你再聰慧,我也不放心。”

阿魯真卻道:“王兄,我心意已決,求王兄準許。”

她說完,竟是單膝跪了下來。

阿魯木瞳孔不由一縮,萬萬沒料到妹妹會行此大禮。他沉默了半晌,臉上閃過一絲受傷,“你當真要抛棄家人,留在這裏?”

阿魯真面色不變,正色道:“何為抛棄?王兄以為我願意背井離鄉嗎?可唯有留在這裏,我才能更好地幫助王兄。”

踐行宴同樣是在宮裏舉行,有了上次的經驗,鐘璃這次顯得輕松許多,沒花多少精力,就安排妥當了。

晚上,整個保和殿燈火通明,裴邢攜帶鐘璃入場後,大殿內才奏起禮樂。

鐘璃的目光淡淡掃過阿魯真,阿魯真今日竟穿了一件雪白色的長袍,長袍将她全身都包裹了起來,失去健美的身材後,她的姿色也不如之前那般妖嬈了。

裴邢只象征性地說了幾句開場白,敬使者和大臣們喝了一杯酒,就慵懶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這副坐沒坐相的模樣,哪像一國之君?

反觀皇後娘娘規矩禮儀讓人絲毫挑不出錯,這就越發襯得裴邢,沒有一國之君該有的模樣。

不少大人都覺得刺眼,很想就禮儀問題,給他上一課,只覺得他這般下去,偌大的國家,只怕會毀在他手中,畢竟,千裏之提潰于蟻穴。

鐘璃與裴邢一起坐在上位,自然察覺到了老臣們隐晦的目光與眸中的不滿,她趁給裴邢斟酒時,瞄了他一眼,只見男人靠在椅背上,手臂柱在龍椅的扶手上,單手支撐着側臉,一副懶懶散散的模樣,比在坤寧宮吃飯時,還要放松。

唯有一張臉,神情淡淡的,也不知在思索什麽,察覺到她的目光時,他唇邊才溢出一絲笑,稍微坐正了些,身體往鐘璃這兒傾了傾,壓低聲音道:“也無聊了?”

鐘璃都覺得,只要她點頭,他就能拉她回去。她也同樣壓低了聲音,“皇上,好歹有使者在,您且注意一下形象吧。”

她聲音雖低,裴邢一側的武将卻有好幾個耳力出衆的,自然也聽到了她的話,以為皇上會動怒時,誰料,他竟真坐直了,比熊孩子都要聽話。

規規矩矩做好後,他還壓低聲音問了一下,“皇後可滿意?”

鐘璃鼻觀口,口觀心,裝作沒有聽到。

裴邢低笑了一聲。

餞別宴臨近尾聲時,阿魯真才站起來,沖上首盈盈一拜,含笑道:“最近這段時間,多謝皇上和皇後娘娘的盛情相待,我才在大晉學到不少東西,前幾日突發奇想,将蒙古舞與大晉舞結合在一起,獨創了一支祈福舞,我願将這支舞獻給大晉,祝願兩國在日後,能夠和睦相處,永結秦晉之好。”

她以兩國邦交為借口說要獻舞,于情于理都不便拒絕。裴邢略微颔首,準了她獻舞的請求。

大臣們聽聞她堂堂一國公主要獻舞時,眸中都露出一絲詫異,畢竟,在大晉,唯有舞姬才會抛頭露面當衆跳舞,莫說貴女,就是尋常百姓的女兒,也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跳舞。

她願意跳,大臣們自然不會說什麽。

阿魯真這才行至殿中央,她這支舞,需要擊鼓伴奏,她調選的鼓手是她其中一位侍女,她打小跟着阿魯真學過各種樂器,伴奏自然不成問題。

阿魯真又懇求地看向了裴邢,讓他為自己尋了一面鼓。畢竟,使者入宮時,每個人都被搜過身,不可能帶一面鼓進來。鼓被擡上來後,阿魯真就解開身上的長袍丢在了一側。

她身上金燦燦的服飾,一下就露了出來,比起那日的肚臍裝,不遑多讓,胸部雖包裹得很嚴,修長筆直的腿和纖細的腰肢皆露了出來。

大臣們都未曾料到,她膽敢如此,皆看愣了眼,幾個年齡大的老臣,頓時面紅耳赤地移開了目光,在心中罵了一句傷風敗俗。

阿魯真随着鼓聲跳動了起來,她的動作既有草原女兒的連綿幹脆、又有中原姑娘的柔韌嬌美,從軀幹到指尖,都透着說不出的美感。

接下來,是跳躍、轉身、橫擺,她的身體靈活的像一條水蛇,既表現出了百花綻放時的嬌媚,又展現了海浪翻滾的壯觀。

不得不說,這是一場視覺享受,連鐘璃都看得有些入神,跳到最後,阿魯真才分出心神,看向裴邢,她的目光火辣辣的,滿是挑逗之意。

不看還好,這一看,她險些吐血,她瞧見的并非,是想象中,男人的癡迷沉醉,他漆黑的眸反而直勾勾盯着鐘璃,壓根沒有看她。

裴邢确實在看鐘璃,目光中還滿是不悅,他怎麽也沒料到,旁人跳舞,她竟看得津津有味的,眸中還滿是驚豔,她甚至從未用這種目光看過自己。

此刻,他別說欣賞,連殺了阿魯真的心都有。

阿魯真一舞結束,大臣們眸中也滿是驚豔。

她的舞當真很美,美中還帶着一股磅礴的力量,将女子的韌性和柔美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一些武将望着她的目光都火熱了起來。

阿魯真漂亮的桃花眼,再次朝裴邢看了去,見裴邢沒有開口表揚的意思,鐘璃笑道:“公主的舞姿,當真是天下一絕。”

這誇獎不可謂不高,不過,鐘璃覺得,阿魯真倒也當得起,她出自草原,本就善歌善舞,這首舞曲,又融合了大晉的優點,相當新穎。

聽到她對阿魯真的誇獎後,裴邢眸中的不悅,都要溢了出來,直到此刻,才冷冷對阿魯真道:“公主這副沾沾自喜的模樣,不會真以為自己天下一絕吧?皇後玲珑剔透、宅心仁厚,才不會說難聽的話。要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公主當有自知之明。”

這話說得相當狠,阿魯真根本就不曾沾沾自喜,她的舞姿雖吸引了不少武将的欣賞,這卻不是她想要的,她想吸引的,從頭至尾,都只有一個裴邢,誰料此刻,被他無視個徹底也就罷了,竟又被他如此數落。

她一張臉火辣辣的,神情都露出了一絲屈辱,她向來冷靜,甚少有這般情緒外漏的時刻。

擅長大晉語的使者,臉色也不由有些難看,阿魯真不僅生得美,人也聰慧睿智,一向得可汗的寵愛,幾位使者也很敬重她,自家公主放下身段,為大晉獻舞時,他們心中就不太舒坦,如今大晉的帝王又如此貶低她的舞技。

這不啻于,将他們鞑靼的臉面,踩在腳下。

阿魯真最先恢複了冷靜,她深吸了一口氣,才笑道:“我的舞姿,在草原也不是多出色,本就不該班門弄斧,不過是希望兩國交情永存,才前來獻醜,您的警告,阿魯真日後定當銘記在心。”

使者們清楚,不能節外生枝,也一一壓下了怒火。畢竟,如今連他們的公主,都低了頭,他們又哪敢冒然出頭。

阿魯木聽不太懂,見妹妹剛剛的神情有些難堪,便叽哩哇啦問了一下使者,大晉皇帝說了什麽。

使者哪敢說實話,四王子向來沖動魯莽,萬一大鬧宴席可如何是好?

他再次弱化了裴邢話中的諷刺,說:“大晉的皇帝說他們大晉,也有不少舞姿像公主這般出色的,公主這才有些不高興。”

阿魯木清楚自家妹妹有多驕傲,她不僅是草原第一美人,她的舞更是聞名整個草原,大晉的舞女,就算有舞技好的,又哪裏配跟她相提并論?

他想了想,正欲站出來,打算替妹妹完成心願,豈料,卻瞧見她沖自己搖了搖頭。

阿魯木愣了一下,他自然希望妹妹能跟着自己離開,便沒再提“和親”之事。

直到晚宴結束,也沒幾個人瞧出裴邢為何突然“諷刺”鞑靼的公主,了解裴邢的大概只有安三。

他唇邊不自覺浮現出一絲笑,只覺得裴邢是徹底栽了,誰能料到,他吃起味來,連女子都不放過呢。

回到坤寧宮時,鐘璃依然能察覺到他的不悅,自打兩人成親以來,他還是首次這般冷着一張臉。

鐘璃隐約猜到了他為何生氣,卻又有些不敢置信,不明白,他何時這般小心眼了,她不過誇旁人一句,他都生氣?

鐘璃眨了眨眼,心中無端有些想笑。

她正思忖着,該怎麽哄他時,就見他冷着臉,道:“幫我寬衣。”

他說完就在衣櫃中,扒扒撿撿,選了一件雪白色的錦袍,這件錦袍,還是鐘璃給他選的,鐘璃很喜歡他穿白衣的模樣。他五官冷厲,平時又總要笑不笑的,身上總帶着一股戾氣,顯得有些吓人,唯有穿白衣時,那種邪裏邪氣的氣質,才會被壓下,顯露出谪仙的俊逸隽永來。

平日這個點都該沐浴了,見他一臉的不高興,鐘璃也沒好忤逆他的意思,乖乖給他換上了白衣,她小心翼翼誇了一句,“皇上穿白衣真好看。”

她誇得自然,眸中卻沒有驚豔。

裴邢不屑聽,他将鐘璃拉到了正殿,将宮女和太監們都屏退後,才道:“今日就讓你瞧瞧什麽叫天下一絕。”

鐘璃心中不由一跳,有那麽一刻,還以為,他要為她跳舞,鐘璃忍不住晃了晃腦袋,只覺得自己瘋了。

好在下一刻,就聽他道:“淩六,給我尋把寶劍來。”

不足一炷香的時間,淩六就尋了一把寶劍出來。

裴邢伸手接住了寶劍,沖鐘璃擡了擡下巴,“上首坐着。”

男人一張臉依舊緊繃着,他五官俊美,板起臉時,依舊出奇的好看,鐘璃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才乖乖在上首坐下。

“瞧清了!”他冷冽的聲音落下後,就抽開了寶劍,劍鞘被他随手抛在了一側的椅子上,寒光閃閃的劍影從眼前閃過時,他的身姿也動了起來。

他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許是為了照顧她,步伐并未快到讓她什麽都瞧不清,他招數多變,時而豪氣沖天,時而潇灑似仙,時而氣定神閑,身姿也甚為優美。

除了轉身時,無暇看她,旁的時候,他始終盯着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神情。

鐘璃根本沒料到,男子舞劍竟如此俊逸。燭火打在他身上,他俊逸非凡的舞姿,極好地诠釋了什麽叫驚為天人。

她一顆心都被他吸引了去,眸中也滿是震撼,她看得如癡如醉,神情比看鞑靼公主時,還要專注,畢竟一個是她不甚喜歡的公主,一個則是她的夫君,是她要攜手共赴終生的人。

直到瞧見,她眸中的驚豔,裴邢唇邊才總算溢出一絲笑,也懶得再舞了,他收劍的動作,都甚為潇灑,收起後,就将劍随手丢到了一側的椅子上,随即就朝鐘璃走了過去,“怎麽樣?”

鐘璃心跳很快,直到走到跟前時,她才恍然回神,她怔怔望着他,像是首次認識他一般。

沒等到他的誇獎,裴邢才蹙了下眉,“怎麽?朕都親自上場了,竟還比不上那勞什子公主?”

鐘璃沒忍住,唇角彎了起來。

“笑什麽?”裴邢不悅地攥住了她的下巴。

以往鐘璃很不喜歡被他捏住下巴,每次被他這般對待時,她率先感受的都是他的霸道與蠻橫,讓她本能地心生不喜,這次她感受到的,卻是他不悅下的赤誠和委屈。

鐘璃彎了彎唇,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頸,笑盈盈道:“皇上舞得這麽好,還不許妾身高興一下嗎?”

她的動作,成功地安撫住了裴邢,他心中的不悅都散了大半,仍繃着一張臉,繼續質問道:“有何可高興的?”

鐘璃巧笑嫣然,“高興妾身有個這般厲害的夫君。”

這是她首次主動稱他為夫君,少女巴掌大的小臉上,也滿是驕傲,裴邢一顆心漲得滿滿的,心中總算痛快了,卻又不忘警告了一句,“下次記得擦亮眼睛,什麽破舞姿,哪配天下一絕的稱贊。”

鐘璃雖觀看了阿魯真的舞姿,其實也一直留意着裴邢,怕他萬一如下面的大臣一般,輕而易舉就被阿魯真勾走心魂。誰料,他壓根就沒看。

見他還在貶低阿魯真,鐘璃才眨了眨眼,“難道皇上認真看了?妾身還以為,皇上不會瞧旁的女人跳舞呢。”

這句話,成功堵住了裴邢的嘴。他沒答,只低頭咬了一下她的唇,說是咬,實則動作很輕,少女的唇柔軟甘甜。

每次吻到後,他都舍不得離開,裴邢又親了好大一會兒,少女臉頰緋紅,耳根、脖頸也透着淡淡的粉,瞧着異常誘人。

裴邢親了許久,才将人放開。

天氣晴朗,萬裏無雲,耀眼的陽光普照大地之際,使者團便離開了京城。

走出城門時,阿魯木才回頭朝皇宮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問道:“妹妹,你怎麽突然改變了主意?”

阿魯真坦誠道:“大晉的皇帝,比我想象中的還難搞定,連我跳舞時,他的目光都落在皇後身上,這樣一個用情至深的男人,不是靠手段就能得到的,我就算僥幸留在了他身側,日後也不會有什麽恩寵,既如此,不若放手。”

她每次下決定時,都相當理智。

阿魯木聞言,佩服道:“妹妹英明,那就跟哥哥回去吧,草原那麽多好兒郎,欣賞妹妹的,能從阿塔排到北境,妹妹總能尋到如意郎君。”

阿魯真唇邊卻不由露出一絲苦笑,她已見識過這世上,最俊美、桀骜又最深情的男子,旁的男子,真能入得了她的眼嗎?

她生平從未羨慕過什麽人,這一刻,竟由衷地羨慕起了鐘璃,她何德何能,能被那樣一個男子深情以待?

使者團離開京城後,大臣們又盯上了龍嗣問題,每日上朝,都重要的就是提一下子嗣。

裴邢已然二十七歲,像他這個年齡,膝下尚且無子的,整個京城,只怕不出百人,其中大多,還是窮的娶不起媳婦的,他堂堂帝王,竟至今沒有子嗣,有的大臣愁得覺都睡不着。

不論他們怎麽催,裴邢都沒有選妃之意,大臣們心中自然不滿,若非清楚,鐘璃不是那等禍國妖姬,他們只怕要認為,是鐘璃攔着,不許他納妃了。

如今有不少大臣對鐘璃印象很好。

随着福佑堂的擴大,越來越多的大臣,注意到了福佑堂的存在,原本只是一部分大臣,知曉福佑堂是鐘璃籌辦的,如今連武将都知曉了這事。

不得不說,鐘璃已辦了好幾件漂亮的事,給窮苦百姓減輕賦稅,帶領貴婦給官府捐款,如今得知國庫虧空後,她又帶頭削減起了宮中的用度,原本的八葷八素,四湯四主食,也被她削減成了兩葷兩素一湯一主食,一年四季的服飾、首飾一類,更是減了大半。

連尋常普通官員,每次用膳時,都是四葷四素,因為她和裴邢的以身作則,大臣們自然不敢太鋪張浪費,一時之間,整個京城都刮起了節儉之風。

許多大臣都覺得她有一國之母的風範,如今宮中沒有太後,勸皇上選妃又勸不通,大臣們便将主意打到了鐘璃身上,想讓她勸一下裴邢。

官員們畢竟是臣子,卻也是外男,自然不好入宮求見鐘璃,他們想了想,便瞄準了鐘隐。

這日下朝後,三位閣老并四位尚書,竟一起尋了一下鐘隐,話裏話外都是讓他幫忙的意思。

鐘隐險些被這個陣仗吓到,神情也很無措,弄懂大臣們的意思後,他臉上才帶了一絲愁容,“不是下官不肯幫忙,皇上什麽性子,衆位大人心中有數,萬一皇後娘娘被遷怒……”

李閣老拍了拍鐘隐的肩,“這你就有所不知了,皇上待皇後娘娘,再尊重不過,之前皇上因皇後娘娘,欲要搬出乾清宮生氣時,皇後娘娘不過寥寥數語就平複了他的怒火。”

“對,聽陳大人說,在餞別宴上,皇後娘娘提醒皇上注意禮儀時,皇上也照做了,可見,在皇上心中,皇後娘娘的分量之重,足以能令皇上壓下脾氣,依我看,選妃一事,還得皇後娘娘親自來勸才行。”

鐘隐心中依舊沒底。

趙閣老卻板起了臉,“難道鐘大人,不希望皇上選妃?想讓他獨寵皇後娘娘一人?這是您的意思,還是皇後娘娘的意思?”

鐘隐冷汗都掉了下來,連忙道:“怎會?不論下官,還是皇後娘娘,都希望皇上能廣納後宮,盡快為皇家開枝散葉。”

趙閣老這才笑眯眯道:“這就對了,正是清楚鐘大人和皇後娘娘,皆是明事理之人,我們才特意跟你說了此事。”

李閣老也附和道:“我們幾位老臣,今日時特意一道來的,鐘大人不會不給這個面子吧?”

這幾位大臣私底下未必這麽和睦,幾個人分為了三個陣營,平日在朝堂上,時常因為一件事,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如今,他們正是為了給鐘隐施壓,才一道過來的,畢竟龍嗣問題,乃頭等大事,足以讓他們放下對各自的成見。

鐘隐能怎麽辦,只說會入宮一次,幫忙轉答大臣們的意思。

趙閣老又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恍若一只千年老狐貍,“我就猜鐘大人同樣操心龍嗣問題,皇後娘娘賢良淑德,又蕙質蘭心,肯定會應下此事,那我們就等皇後娘娘的好消息了。”

鐘隐的頂頭上司,禮部尚書當即給了他半日休息時間,擺明了想讓他今日入宮。

等衆位大臣離開後,鐘隐面上才表露出一絲擔憂來,他當天就往宮裏遞了信,就算不想勸她應下此事,各位大臣的意思,也合該禀告她一聲,讓她心中有個譜。

這還是鐘璃出嫁後,舅舅首次求見,以舅舅的性子,若非遇見了大事,根本不會入宮打擾她。

鐘璃一顆心不自覺提了起來,很是擔心他,她當即讓人回了口信,說随時都有時間。

鐘隐很快就入了宮。他進入坤寧宮後,就要跪下行禮,鐘璃趕忙将他扶了起來,“舅舅無需多禮。”

他重規矩,堅持行了一禮,鐘璃根本拉不住他,多少有些無奈。

鐘隐性子悶,簡單詢問了一下鐘璃和承兒,在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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