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得伴終生
第52章 得伴終生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仿佛流逝地十分迅速,巨大圓盤下的玉石已然收縮了一倍有餘,沈遼白只要走數十步便能到達邊緣。
楚愆陽背靠着牆坐着,他的姿勢有些懶散,但細細看去,他微微垂下的臉龐上神色比往常還要冷厲肅然。
沈遼白以同樣的姿勢坐下,他盯着自己放在圓盤上的手,黑色玉石中閃閃爍爍的光芒透過透明表層,柔和地照亮了這一片區域,那光芒不知是由什麽産生的,将沈遼白白皙的手指照得微微透明,好似上好白瓷。
他心裏十分清楚,即便如何拖延,即便誰都不說,最後必定有人要站到黑色魚眼上,而這個人,無論從哪個角度考慮,都必定是自己。
“愆陽……”一開口,他才發覺自己的聲音輕得好似纖弱的蛛絲,他停了下來,握緊了手,指尖陷入肉中,刺痛感讓他有了些出聲的力氣,“這圓盤轉動的時間間隔在縮短,想來再過不久便會重新轉動……”
楚愆陽沒有說話,他連姿勢也沒有分毫改變,只是一徑沉默。
圓盤開始慢慢轉動,沈遼白看着乳白色的光芒漸漸将自己的指縫充滿,楚愆陽卻依舊沒有動靜。這樣的沉默卻叫沈遼白緊繃的心情稍稍放松,他甚而在楚愆陽看不到的角度輕輕地笑了起來,他站起身,率先站到黑色魚眼上,機關的輕微響動終于讓楚愆陽擡起臉,看了過去。
他的五官在玉石光芒照耀下,顯得柔和了幾分,甚而帶出些許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來,沈遼白唇邊的笑意愈發深邃,他忍不住想起和楚愆陽初次見面的情景,那時楚愆陽琥珀色的眼瞳好似野獸,手下動作也毫不留情,生生在他脖頸上留下一圈淤痕,過了好些天才消了。
他臉上的神色越溫柔,這邊楚愆陽便越發下不了決心。兩人隔着透明牆壁對視,心中都很清楚,對他們來說,面前只有一條道路,那便是讓楚愆陽活着離開這裏。只有這樣,沈遼白才有可能得救。
過了片刻,楚愆陽終于動了,他走到白色魚眼旁,卻遲遲沒有動作。
沈遼白也沒有催促,他神色溫和平靜,輕聲道:“我曾告訴過你,我沒有關于刺青的具體記憶,影青也同樣沒有,那時我們倆都十分虛弱,無論請什麽大夫,都沒有法子。因着影青高燒不退,父母便将我和影青分離開來,我那時吃不下飯,整日也是昏睡的時候居多,然而現下想來,我卻有那時和影青說笑玩耍的記憶。”
沈遼白說到這裏,唇角一直隐約存在的笑意才驟然消失,他的膚色在乳白色的光芒下,白得幾乎像是一抹游魂,但眼睛卻很黑,毫不動搖地盯着楚愆陽,“我那時沒有就那樣死去,那麽現在,我也不會死在這裏。”
這句話如此堅定,讓楚愆陽僵硬地好似石塊的臉終于有了細微的變化,他動了動唇,想說些什麽,但像是有東西哽住了喉嚨一般,最終只是做出了幾個口型。
“我知道。”沈遼白對楚愆陽那句無聲的話做出了回應,他笑意吟吟地道,“我會等你來找我。”
楚愆陽抿了抿唇,他站上了白色的魚眼,随着機括的運作,沈遼白那一半驟然開始下降,楚愆陽琥珀色的眼睛固執地盯着對面身形單薄的人,眸子亮得驚人,忽然大聲道:“我不會讓你出事,也會為你找到沈影青,但是遼白,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沈遼白怔了怔,擡起頭,“什麽?”
楚愆陽一字一頓地道:“只此一人,得伴終生。”
沈遼白微微睜大了眼,他夢呓般輕聲重複道:“只此一人,得伴終生……”
很快,沈遼白便再也看不見楚愆陽了,但那句話卻在心中不斷重複,楚愆陽當時的神色也牢牢地烙印在沈遼白眼中,他的眼睛如同初見般微微泛金,盯着他的模樣如同勢在必得的猛獸。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圓盤下降的速度太快,沈遼白此時此刻只覺渾身軟弱無力,充滿了奇異的失重感,讓他幾乎站都站不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狠狠咬了咬唇,才勉強回複過來,這上下貫通的空間也不知有多深,圓盤下降的速度并不慢,但過了這麽久竟還沒有到底,沈遼白努力平複有些亂的心跳,轉而打量着四周,希冀看到些許改變。
圓盤下降的速度慢慢減弱,最後咔噠一聲停了下來,除了圓盤,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沈遼白猶豫片刻,走到圓盤邊緣試探着伸手碰了碰,意外地碰到了實地。
他站起身,從腰囊中取出蓬火來,慢慢從圓盤上走了下來。
腳下的感覺松軟潮濕,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好似是血腥味,卻又不怎麽像,沈遼白稍稍捂住口鼻,這味道讓他有些不舒服。
蓬火的光芒在這片寬廣的黑暗中顯得十分羸弱。沈遼白照了照地面,與那設計精巧地堪稱奢侈的太極陰陽機關相比,這所謂的死地顯得十分簡陋,地面上是黑褐色的土壤,土壤十分潮濕,生着一些沈遼白從未見過的菌類,三三兩兩成簇地長在土上。
在這裏也完全談不上方向感,沈遼白只得漫無目的地到處摸索。随着距離的拉大,身後圓盤的乳白光芒愈來愈弱,到得後來,沈遼白只能依靠手中的蓬火。然而那點光亮實在太過微弱,讓沈遼白幾乎生出一種錯覺,現下的自己已然是一抹游魂,只是在幽冥間找不到歸去的路途罷了。
空氣中那股奇怪的味道越來越清晰濃重,沈遼白忍住厭惡,細細嗅了嗅,試圖分辨出其中的成分,他無意識地放慢了腳步,正專注時,忽然腳下一絆,險些摔倒在地。
沈遼白踉跄兩步,穩住了身體,他喘了口氣,将蓬火舉高,向後照去,眼前所見卻叫他倒吸一口冷氣,向後退了數步,然而一退之下,後背猛地撞上了什麽東西,那東西似乎并不牢固,被他這麽一撞,便“哧”的一聲倒在地上,沈遼白驚恐之下下意識地側頭看去,地上的景象讓他忍不住捂住了嘴,幹嘔了數聲。
原來先前絆倒他的是一具帶着面具的幹屍,面具僅在眼睛和鼻子的部位開了口,幹屍黑黢黢的眼眶裏還保留這眼珠,那雙眼睛睜得很大,眼白部分紅得好似塗了朱砂,眼眦處有一道幹涸的血痕,顯然他所遭受的痛苦讓他将眼眶都睜裂了,僅僅一雙眼,便将他死前的痛苦淋漓盡致地體現了出來,讓沈遼白不寒而栗。
而身後撞倒的是另一具屍體,同先前那具一樣,帶着面具,他是面龐向下倒在地上的,讓沈遼白幹嘔的是他看見這具死屍背後密密麻麻地生長着先前曾零星看到的菌類,這些菌類個頭都不大,顏色是純正的白色,原本沈遼白尚覺得這些菌類看起來倒也可愛,但現下這場景卻叫他一陣惡心,那純正的白色也仿佛隐隐泛青,更像是屍體皮膚的顏色。
這兩具屍體從面具到身上的衣着都如出一轍,面具全黑,上頭畫着金色的紋路,衣服同樣也是黑色的,在衣襟和袖口也有着與面具一樣的紋路,也是因為如此,沈遼白即便十分小心,還是沒能發覺地上的屍體。
這很明顯,這裏是一處殉葬坑,而這些死狀痛苦不堪的人便是當時殉葬的奴仆。
作者有話要說: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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