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我在等你

廢棄工廠外的雨逐漸變大,一群人困在工廠裏,想等雨小一點再回警局。

警察聽着錄音,眉頭逐漸皺起,提醒池漾說:“您這種行為很危險……”

池漾堅定道:“警察同志,您放心,我個人是堅定的唯物主義。”

警察解釋說:“我們是擔心你的安全問題,是擔心犯罪分子識破謊言,對人質産生不利。他們走到窮途末路上的時候,會變得暴躁、不可控,這時候再刺激他們容易傷及人質安全。”

池漾猶豫兩秒,坦誠道:“我沒騙他們,我确定是雷暴天氣才開口。”

且在綁架犯撤走之後的三分鐘內,就開始打雷下暴雨了。

她說的玄乎其玄,他們也沒敢回來看。

白祺瑞埋頭作畫,聽到這的時候随口說:“可能沒錄進去,她說完之後就打雷了,不然這群人也不會被吓走。”

衆人:“……”

池漾也怕吓着人,試圖從科學的角度解釋:“下雨之前、雷暴之前,空氣裏都會有一種奇妙的味道,能聞到。”

大家默然,算是接受了這個說辭。

拿着錄音筆的警察看着她,心情複雜:“你……”

池漾:“堅定的唯物主義,不搞封建迷信。”

下一秒,錄音筆裏傳出來的“科學的盡頭是玄學”飄蕩在廢棄工廠內,經過錄音處理後聲音聽着缥缈空靈,就像是從天際飄下來的。

衆人:“……”

池漾輕咳一聲,巧妙地岔開了話題:“他們背後應該還有個聰明人,以這三個綁架犯的智商不至于能完美綁走我們倆——還能騙來白清清。”

白祺瑞皺着眉回憶了一下細節,嘟囔道:“我的保镖都不知道幹什麽吃的……”

池漾看着他笑:“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白祺瑞啞然,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

雖然池漾和白志南斷絕了關系,但不管怎麽說,她也是他親女兒,何必這麽趕盡殺絕?

綁了三個,肯定不可能同時全部贖走,綁匪要裹挾一個人質逃命。

毫無疑問,這個人會是池漾。

她是被放棄的那個。

白祺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池漾,他想不通為什麽,自己不過是參加了一次寫生,回來之後家裏就徹底變了樣。

池漾笑了笑,聽着雨聲漸小,拉着季嘉然往外走:“走吧,該回家了。”

白祺瑞猶豫兩秒,抱着沒完成的人像畫眼巴巴地跟上。

池漾婉拒他:“你坐警車,我有話跟你姐夫說。”

白祺瑞一愣,可憐巴巴像個被抛棄地孩子,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警察小哥笑着拍拍白祺瑞的肩膀,安慰說:“沒事,接下來該抓的抓,該審的審,有畫像,還有人證、物證在,嫌疑犯一個都跑不掉的。”

白祺瑞悶悶地應了一聲,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上了車,季嘉然問她:“什麽?”

池漾笑眯眯看着他:“想問你們還想觀察到什麽時候。”

季嘉然看着她,神情有一絲僵硬,發涼的指尖也無處安放。

池漾還是笑:“其實不應該讓你來。”

司機琢磨着車內氣氛不對,試圖勸架:“夫人,其實季總也是擔心您,匆匆忙忙就趕來了。”

池漾笑着點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

季嘉然指尖發白,沒說話。

他知道池漾說的不是這個廢棄工廠,而是這個世界。

她終歸還是知道了。

車上寂靜得仿佛是被抽幹了空氣。

季嘉然在車上如坐針氈、度秒如年,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車,聽着淅淅瀝瀝的雨聲終于松了口氣,就聽到和他共傘的池漾問:“所以什麽時候放我去死?”

觀察光屏後的快穿局同事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慌裏慌張七嘴八舌的議論起來。

“怎麽辦?要不要提前把老大拉出來?如果漾姐自毀老大也會跟着完蛋。”

“再等等,再觀察一下,老大說了,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把他拉出來。”

“确定消除她的消極記憶了嗎?”

“至今為止表現都很正常,不像是想起來了的樣子。”

“之前有異常表現嗎?”

“言行舉止都正常,暫未發現有異常。”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無人應答,快穿局的人手忙腳亂地各司其職,有人看錄像、有人翻記錄、有人查資料、有人觀察現狀。

每個人都在試圖從這個看似死局的世界裏找出一條生路。

看錄像小組湊在一起叽裏咕嚕讨論好一會兒,磕磕巴巴發問:“漾姐和老大單獨相處的畫面被屏蔽了很多,我們能破解之後拿出來看一下嗎?”

大家面面相觑,誰也不敢拿主意。

副組長沉思好一會兒,問:“能在不驚動池漾的情況下破解嗎?”

技術組喪氣地搖頭:“恐怕不能,她在這方面很敏銳。”

以池漾的敏銳程度,察覺到有人攻擊她的精神世界,多半就會開啓自毀程序。

在她的精神世界自毀之前,他們必須把季嘉然拉出來。

他們不敢賭。

觀察室裏氣氛沉悶,好一會兒才有人開口:“那就只能相信老大了,他說過會把漾姐帶回來。”

屏幕中,雨水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雨滴卻一點都沒濺落到傘下的二人。

季嘉然忽然笑起來,笑意卻沒傳進眼裏,他問:“遺憾彌補完了,就要抛下我了?”

池漾擡手遮住他的眼睛,小聲嘟囔:“你別這樣看我。”

容易心虛。

季嘉然握住她的手腕拉到嘴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淺笑:“我倒是不知道,你的遺願清單裏還有睡我這件事?”

雨勢忽然大起來,夏日細雨忽然變成了瓢潑大雨,砸碎了周圍的牆、砸垮了不遠處高大的建築物,唯獨透明雨傘完好無損,将二人保護在其中。

快穿局觀察室的氣氛凝重起來——

“精神世界自毀!趕緊把老大拉出來!”

“找不到老大,他把自保程序改裝鎖定了,他不開啓的話,我們沒辦法強行把他拉出來。”

“嘗試幹預漾姐的精神世界!把老大拉出來并終止漾姐精神世界自毀!”

他頓了頓,沉痛地說,“必要情況下舍棄漾姐保老大。”

雖然從項目組成立開始,大家就做好了這一刻的準備,但真的只能留一個的時候,心裏還是會難受。

現在不是傷感的時候。

他們必須行動起來,否則這兩個人一個都保不住。

季嘉然是快穿局的基石,池漾是快穿局的利刃。

鍵盤和各種按鈕都被敲得噼裏啪啦響個不停,所有人都在争分奪秒。

好一會兒,技術組骨幹愣愣地說:“老大拒絕離開……”

屏幕中,池漾的精神世界已經被砸得什麽都不剩,只剩下連綿無盡的雨和透明傘下的季嘉然,還有池漾自己。

池漾已經變得半透明,冷冷地看着季嘉然:“你該出去了。”

季嘉然嘴角微微揚起,比任何時候都開心,任憑風吹雨打,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在賭。

他賭贏了。

他微微俯身,将自己的臉貼上池漾的臉:“世界上總有無數個選擇,通往無數個岔路口,不管什麽時候遇到什麽選擇,我都選你。”

他早就松開了傘柄,但透明傘依然懸浮在空中。

他張開雙臂:“不管什麽時候,你都可以相信我。”

池漾後退半步:“你看到了,這裏是地獄。”

“無所謂,我選你。”

季嘉然虛虛抱了她一下,她現在是精神體狀态,季嘉然碰不到她。

“套話倒是很會說,差點忘了你是話術鼻祖。”她輕嗤了聲,“再見。”

透明傘的傘柄勾起季嘉然的衣領,将他扔出了池漾的精神世界。

觀察室的屏幕陷入黑暗,忽然響起了幾聲機器故障一般的毛刺聲,緊接着就斷聯了。

“怎麽回事?”

“先看看老大!”

“老大醒了!”

“各項指标正常。”

季嘉然從營養倉裏坐起來,看了眼圍在周圍的熟面孔們,又轉頭看向旁邊營養倉裏蒼白如紙的池漾本人。

她和精神世界裏活力滿滿的池漾完全不一樣。

像是躺在冰棺裏的白雪公主,亦或是等待王子的睡美人。

他許久沒有喝水,啞着嗓子開口:“她怎麽樣?”

本來叽叽喳喳關心季嘉然的聲音戛然而止,大家誰也不敢先說話,生怕刺激到他。

張陽猶豫了一下,硬着頭皮開口說:“斷聯了。”

他是這裏年齡最大的員工,隸屬于統籌部,通常也被稱作打雜部門,平時什麽閑雜事都找他。

袁曉蕾拿着儀器給季嘉然檢查身體:“先顧好你自己,她生命體征目前一切正常。”

她是醫療部的部長,平時溫溫柔柔的,話不算多。

鄭安安提着醫療箱,眼角還挂着淚花,勉強地笑了笑:“漾姐肯定沒事,她說好回來給我當紮針對象的。”

她是醫療部新人,最近跟着袁曉蕾當小助理。

池漾算是醫療部常客,通常都歸袁曉蕾治療,所以跟鄭安安也很熟。

技術部的鄭元新好奇:“哥,鐘明旭是誰?”

池漾的精神空間裏所出現過的人,除了季嘉然一家找不到對應的人以外,就剩下一個鐘明旭沒有“原型”。

就連白志南和白清清都能對應上池漾以前見過的某個副本BOSS。

和鐘明旭的合唱是他們刻意安排的,他們想多了解一下鐘明旭這個人,卻完全找不到相關的任何資料,連相似的臉都找不出來。

季嘉然想了想,說:“是她意象化的另一個我。”

衆人不解,這兩個人怎麽看都不像啊?

季嘉然沒有解釋,但他知道,如果不是他強行闖入她的精神世界,那麽扮演“季嘉然”這個角色的恐怕會是鐘明旭。

她會選擇當歌手出道,以她最擅長的方式報複那些辜負她的人。

只是在季嘉然出現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忽然選擇了簡單難度。

但她為什麽不肯承認喜歡自己?

季嘉然百思不得其解。

季嘉然忽然有些厭煩,擺擺手:“都散了吧,自己忙去。記得寫總結報告交上來。”

衆人鬧鬧穰穰:“怎麽啦?任務結算還不許我們慶祝一下?”

“晚上聚餐,老大請客!”

“誰總結報告讓我抄一下?”

季嘉然笑罵一聲:“滾,別吵着她睡覺。”

衆人立刻作鳥獸散。

袁曉蕾在離開之前叮囑他:“你還得在營養倉裏适應兩天才能出來。”

季嘉然點點頭表示知道了,眼神卻一直黏在池漾的營養倉上。

他等腳步聲都消失了,靈巧地撐着營養倉的外壁跳了出來,艱難挪到池漾的營養倉旁邊,盤腿坐下,輕輕敲了敲她的營養倉,隔着透明壁問:“你話還沒說完,什麽時候醒來跟我掰扯清楚?”

他頓了頓,自嘲似的輕笑一聲:“你不出來也行,我再進去找你一次?”

也不知道這麽說有沒有用。

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反正他要說。

池漾的原生世界其實很苦。

她是被全世界放棄的假千金,父母不要她,竹馬未婚夫不要她,弟弟也不要她,就連往日結伴出游的塑料閨蜜們也拉黑了她。

她在每一個節點都在被放棄。

後來她和白家姐弟三人被同一夥人販子綁架,白家父母苦苦哀求人販子放了池漾,說這是白家的劫,和池漾無關。

他們說得冠冕堂皇頭頭是道,人販子越發覺得池漾不能放。

最後一手交錢一手交人,把白家姐弟放了回去,留下池漾做人質逃命。

白家姐弟倆一回到家,白家就報了警。

人販子逃命過程中扔下奄奄一息的池漾,試圖用她拖延追捕時間,逼迫警察們停下救她。

只可惜,沒救回來。

池漾在精神世界裏将這些遺憾一以彌補,這一次她已經強大到不需要被選擇。

季嘉然盯着營養倉裏蒼白如紙的少女許久,問:“你那裏什麽都沒有,你一直守着它做什麽?”

外面還有這麽多人等着你,你卻不肯出來。

我還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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