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禮儀

我拉着煙池的手不知走了有多久，好似天極島上的小路都被我走了個遍，不知不覺中，已經将近天明了。

“快天明了，咱們快回去罷，”煙池笑着把衣袍扯得更高，把我的臉完全遮住，“一會兒你便見不得光了。”

我傻乎乎地點了點頭，拉着煙池往回路走去。

這一路上，我們都安靜得沒有說話，我定定地看着煙池的側臉，心旌動搖。

“煙池，你……”我還未說完，就見煙池癡癡地望向遠方，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裏，看都不看我。

“煙池你看什麽呢？”我疑惑地歪了歪頭，同時也跟着愣住了。只見在遠方的雙樹島上，浮動了許多美麗的靈光，一株細長的苗繞着雙樹扭動身軀，靈異非常，這時，靈光倏爾似被牽引一般，紛紛朝苗身聚攏過去，将其團成一片光亮，映着初升的日光，彰顯媚态。

“煙池，這是什麽？好漂亮。”我好奇地戳了戳煙池的胳膊，我記得以前聽過，雙樹島乃是鎮壓天極四方的神樹，一般人不可進入，更遑論聖物，那在那兒又怎會有一株細苗。

煙池雙眼一黯，将我的衣袍扯得更高，完全蓋住了我的眼睛。

“美麗背後，總有一個令人心痛的故事。那株苗，是一個桃花妖的化身，這個故事得從百年說起……”

這是一個很美麗又讓人心酸的故事。桃花愛上了生命短暫的蝶，為了延續蝶的生命，付出所有的心血，不惜逆改天命。最後，花将他心愛的蝶親手送到了天界，從此一花一蝶，天地兩隔不複再見。

“花妖花琅，因為逆改天命，被天帝懲罰，剔除妖骨，貶為凡人，日夜遭受非一般人能忍的天罰，直待他将蝶靈蝶意所延的命數彌補，他方能投胎轉世。幾年前，他命數已盡，卻未投胎，反而讓其孫将他葬在了雙樹島上，欲借雙樹的靈力，重塑靈體，重歸人間。”

“你們島主竟然同意此事？”

煙池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搖首輕嘆：“島主同那花妖是故友。花妖同蝶靈分別三千年，已是不幸，島主又何其忍心，不幫助他呢。”

“可是，”我嘟囔着道，“他重塑了靈體，回歸人間又有何用，還不是一樣同他的心上人分隔兩端，永生不見。”

煙池淡然一笑：“這故事我也是從島主那兒聽來的，也許身為局外人，我們無法理解花妖為何要這麽做，但興許我愛上他人時，我便明了了。”

愛上他人，我愣愣地琢磨着這幾個字，默默地看向了煙池。我還不懂什麽是愛，父王曾說，你會常常想見那個人，那就是愛上那人了。

我不懂，可是我看着煙池，我就想天天見他，他是我第一個見到的，不怕不死魂靈的人類，雖然他總是欺負我，但他卻是真心關心我。

如果想見他就是愛，那我就是愛上他了罷。

“煙池，我愛你。”

“噗，咳咳咳……”煙池好似被唾沫嗆着了，咳了半晌，盯着我上上下下地看了幾眼，笑道，“真是單純的孩子，你懂什麽是愛麽。”

我拍拍胸脯：“我懂！”

“不，你不懂。”煙池搖了搖首，摸着我的腦袋揉了揉，“你對我不過是依賴而已，待你有一日明白花妖為何要這麽做時，你才是真正的懂。”

我糊裏糊塗地聽着，摸了摸腦袋，我說人家傻，我才不跟他傻。

煙池不說話了，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先我一步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得到，煙池在生氣。

“煙池，你在生我氣麽。”我追了上去，逮着他便問道。

煙池不回答我，帶着我回了房內，把我按到了床上：“你歇息罷，我去早訓了。”

說着，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人在奇怪地摸着腦袋，究竟是哪兒得罪他了。

午膳後，煙池回來了，給我帶了一堆好吃的。

那些東西各種各樣的，許多我都未曾見過，我看着嘴都饞了，一伸出我的骷髅爪子就往上邊摸去。

哪想到，啪地一聲下來，煙池就把我的爪子打紅了。

“嗷，煙池你作甚呢。”我委屈極了，摸着自己的骷髅手吹了吹。

煙池繃着個臉，臉色黑得可怕，看得我毛骨悚然的。

“煙……煙池，怎麽了。”

“以前是我太慣着你了，想着你畢竟不曾同人類接觸，不識人間禮數也在情理之中，可如今既然你留待我這兒，我便得有義務教你，什麽叫做禮。當然，你若是不樂意學，自然可以走，我不會勉強。”

“學……我學！”我不想同煙池分開。

“那好，”煙池拉着我的骷髅爪子，按到了一旁的水裏，仔仔細細地搓了搓，“飯前需洗手，便從這一點開始學起。”

我懵懂地聽着，看着那一雙被煙池握着的手，心感覺都暖了，如果學人類的禮儀，便能次次洗手時握着煙池的手，那我也樂意。

“煙池，每日飯前，你都幫我洗手可好？”

煙池的手一僵，一瞬便笑開了：“你若是願意，也未嘗不可，不過你得乖乖地聽我的話。”

“當然！”我拍拍胸脯，“我當然聽你的話。”

煙池笑得更歡了：“來，我繼續教你。”

啃着那不知名的果子，我一知半解地聽着煙池的講解，他告知我，方才他生氣是因我不尊重他人，胡言亂語。他說對于一個守望着戀人的癡情人而言，那花妖已經受盡了苦難，花妖是傻是癡，都是花妖的個人選擇，我們應當尊重這麽一位癡情人，而非嘲笑他。

煙池告訴我，出外時，待人視物一定要舉止有禮，不可有輕蔑之心，哪怕真有對對方不滿之處，也要一笑帶過，萬不可表現出來。他讓我善待他人，不傷害無辜，但若遇上惡人，則應當懲惡揚善，保護弱小。

我迷迷糊糊地聽着，不知懂了多少，他說得很耐心，但是我的心思不定，聽着聽着，就開了岔子，一會兒看到外邊，一會兒瞅瞅地面，每次都要煙池拍了一巴掌到我腦袋上，我方驚醒過來。

後來，許是煙池覺得對我灌輸理論毫無作用，索性便每夜晚上帶着我出外走走，見識見識一些助人之事，學習他人的禮儀，漸漸地我學會了一些東西，懂得了人情世故。我當慶幸，這輩子遇上了煙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