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朋友

當我遇上他們的時候，已經是數百年後了。

數百年的時間，許多事情都再悄然改變。黃泉地獄通往人界之門開了數次，但我卻一次都未曾回去過，因為我是個罪人，我一旦回去，将會連累我的父親。

我依然還是那個骷髅的模樣，但是随着歲月的遞增，我不再是那個傻乎乎、不谙世事的小骷髅了，我成熟了，也因為各種奇遇而長高了。

可惜煙池都看不到。

長期的孤單與等待，與生活在不能見人的地方，令我的性子發生了多重改變，當沒有人的時候，我會很孤僻，不喜歡說話，總會摸着那塊黑水晶定定地發呆。但當來到人多的地方時，我會幻想着煙池在陪我逛着大街，于是我就會傻笑，會很開朗。而當殺人的時候，我會感覺到很興奮，很嗜血，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我甚至很享受那種殺人的過程以及禁制給我造成的強大痛楚。痛苦，讓我有種說不出的暢快淋漓之感。

我當然不會一直同噬魂獸這麽耗下去，在這将近七百年的時光裏，我不斷地以替他找尋合适的魂靈為由，雲游四海，尋找着能将噬魂獸毀滅，救出煙池的辦法。可惜，我的進展緩慢，但多少還是被我摸出了一點門道。

噬魂獸并無人形，但他卻能吸食人的魂魄，附着在他的身體上，以那人的身體來生活。在這七百年間，噬魂獸換了無數個軀體，卻都不合他意。直到數日前，他才幸運地奪到了一具靈力高絕的軀體，善法真人。

善法真人是天下第一修仙大派雲靈宗的護法長老，其實力在宗內排行前五，可見不同一般。得到了這具身體，噬魂獸便用了靈術篡改了該派中人的記憶，使得自己融入了其中，便于他自己吸食魂魄。于是，我就沒有了利用的價值，因為他随時都能吸食一些無名無分的小輩魂魄，來療傷。是的，療傷，靈道天君當年給他身體留下的傷，至今未愈。

我想，若是靈道天君再來收服他一次該多好，可惜自從我釋放出噬魂獸後，靈道天君就一直沒有消息。

直到數月後，我才知道靈道天君為何失了蹤影。

因為他為了心上人，逆改天命，被打入凡塵，歷經十世苦難。而我同他相遇的這一年，就是他的第十世。

由于當年靈道天君逆改天命時出了錯，導致他第十世時，所有同他有關聯的人都複生了，也即是說，現在我所遇到的靈道天君，是他成仙之前的凡人，柳慕庭。

噬魂獸知道了這個消息，高興壞了，竟然接連幾日都将煙池放出來與我相見，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情況。靈道天君天命倒轉，回到了成仙之前，這便意味着，若噬魂獸在其成仙前将其殺死，那以後就不會再有靈道天君，噬魂獸也可以報仇了。

而好巧不巧的是，柳慕庭就是雲靈宗的弟子。

柳慕庭是靈道天君的前身，即便歷經被罰下界轉世，身上仍存有靈道天君的仙力以及有天帝對其的庇佑，噬魂獸是無法輕易将其殺死的。所以噬魂獸想了一個辦法，利用我，接近柳慕庭，與他一并設計将柳慕庭殺死。

噬魂獸對天發誓，若是我将柳慕庭殺死，他便将煙池的魂魄完好無缺地放出來，與我同聚。

有靈力者最忌諱發誓，因為若是違背誓言，将會遭到天譴，所以這一次噬魂獸的承諾是真的了。

我聽到了這個消息，心裏又是竊喜，又是苦澀。能同煙池相見，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可是去殺害一個天命所歸的天君，我将會面臨着魂飛魄散的懲罰。

但是，我只是思量了半日，便應了。我死了不要緊，但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煙池受盡苦難，況且接近柳慕庭，也許我還能有機會尋找到救出煙池的辦法。

于是，我們倆共同合作，演了一出戲。

那一日，趁着柳慕庭與其戀人九尾妖狐九曜在一起時，我出現在他們面前，而僞裝成善法真人的噬魂獸，則以殺我的名義出現，最終與柳慕庭結緣。至于我則趁機潛入了柳慕庭的影中，長期與他同在。

不死魂靈天生帶有陰力，柳慕庭的體質恰好屬陰，我附着在他的影子內，會極度地耗損他的精神力，對他的身體造成傷害。

但由于九曜的體質屬陽，與我正好相克，但凡九曜在柳慕庭身邊的時候，我潛影的時候，會十分痛苦。噬魂獸考慮到我的情況，便給柳慕庭贈送了掩月绛靈鏡，讓我進入鏡身來接近柳慕庭。

可我萬萬沒想到，戲劇化的一幕出現了。

那一日九曜歸來，看到掩月绛靈鏡十分喜好，就起了滴血認主的心。

我發現後，正想沖出鏡中，以免被認主，結果在各種意外之下，他的鮮血穿透了鏡面，恰巧落在了我的骷髅腦袋上，而他滴血認主的咒語也落在我的身上。

滴血認主。

這是靈力界不可抗拒的靈式。即便是黃泉少主，我也無能為力。

我哭笑不得，我竟然就要認一只狐妖為主了，若是我爹知道，他一定會氣炸了肺的。

在我無奈與驚愕的時候，更令我震驚的事情發生了。我感覺到我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血絲開始籠上我的身體，漸漸地從血絲上衍生出皮肉組織，最後生出完整的血肉與人皮。

我竟然有了人形！

我震驚地摸了摸我的臉，不再是冰冷的骨骼，而是溫暖的肉體。幾百年了，我一直想幻化人形幾百年了，卻在如此陰陽巧合的情況下，有了人形。

這莫非真是冥冥中注定的。

有了人形，我高興萬分，恨不得沖到噬魂獸的面前，讓他放出煙池來與我相見，讓我告訴煙池，我有了人形，我可以抱着他，也可以親他了。

可惜我因為滴血認主，被禁锢在了鏡裏。

可笑的命運，可笑的人生。

我從一個地獄，又來到了另一個地獄。我出不去，就只能關閉自己的靈識，在鏡中打坐修煉。掩月绛靈鏡屬陰，恰好與我的陰力相合，使我的修煉事半功倍。但随着而來的，是無盡的黑暗。

這裏很黑，除了鏡面的方向幾乎看不到任何的光亮，我在長久的黑暗中，就會變得十分的孤僻，我開始想，若是我長得不好看，煙池嫌棄我怎麽辦。若是我一直都出不去，永生不能與煙池相見怎麽辦……我甚至想，如果殺不了柳慕庭，我還要與噬魂獸糾纏多久。

黑暗容易讓人滋生絕望的念頭，我開始想，如果殺不了柳慕庭，便讓我與噬魂獸同歸于盡罷，至于煙池，我只能對不住他了，不能與他同生，但求與他同死，噬魂獸一死，我與煙池也能得到解脫了。

便在我絕望念頭翻湧得最厲害的時候，我從鏡中出來了。

一切都是造化，靈道天君的禦下神獸——九天神鳳熒爍出現了，它将我從鏡中啄了出去。

也即是那時，我通過鏡面，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樣貌倒也不差，可惜少了那個欣賞的人。

後來經歷種種，我就這麽加入了柳慕庭的大家庭，結識了他許多朋友。

對的，朋友。在幾百年的歲月裏，我從來沒想過我會有除了煙池以外的朋友。在黃泉地獄，人人皆看不起我。在天極島，人人皆戒備我。只有這幾個人，他們不會排斥我，也不會害我，甚至為我掏心掏肺地付出。

而我，卻在背地裏害着柳慕庭。

在與他們相處的過程中，我的心情起伏不定，原先同柳慕庭不熟，我完全可以陌生人的态度，對他痛下殺手。可是當與他成為好友後，我下不去手，我甚至對我在背地裏害他的行為感到愧疚。

我開始偏向于幫助柳慕庭，甚至不忍殺他，于是在噬魂獸給了柳慕庭一個害他的鎮魂鬼塔時，我下意識地将此物搶了過來，以作己用。

本來我對此物并無興趣，但在我發現此物乃是修煉的神器，裏頭關押了不少噬魂獸嫌棄而不願服食的魂魄後，我喜歡上了這個寶物。我每隔一段時日便會進入該塔中，吞噬裏邊的怨靈，來強化自己的靈力。由于一心落在了修煉之上，我更沒心去害柳慕庭，更何況，我不太想害他了。

我想，既然我下不去手，那便借別人的手去對付他罷。于是，在萬蟲窟的時候，我故意拖了衆人的後腳，假作被玄陰黑蛇殺死，讓他們與玄陰黑蛇對上。我利用了他們對我的義氣，想借玄陰黑蛇的手殺死他們，但還是沒有成功。

玄陰黑蛇被他們殺死了，至于我……呵，我原打算借由此事死遁，從此與他們斷絕聯系，再無瓜葛。但是我低估了他們的情義。

我看到我所謂的主人，九曜在黑水邊嘶聲大喊着我的名字，始終不敢相信我已死亡，他的聲音悲切痛楚，聽得我的心一陣一陣地疼。

我與他們不過萍水相逢，甚至沒有生死之交，他們卻不曾虧待我，九曜甚至因我之死而悲痛欲絕。

我該如何面對他們。

最終我還是回到了這個大家庭裏，不為別的，只因為這家庭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我還為了彌補對他們的虧欠，從水底找到了許多寶物，給了他們。

我開始在天秤的兩端游走。一面我想盡快将柳慕庭解決了，救出煙池；一面我又不狠心下手殺柳慕庭，想同其一直耗下去，直到耗不了為止。可若不盡快殺了柳慕庭，煙池就得多受一分折磨。

天秤如何端平，我猶豫不決。

噬魂獸也似乎發覺我的不忍，數日後便用煙池威脅我，要我盡快将柳慕庭解決，若是我還站在柳慕庭這邊，煙池就會受到折磨。

我不得已妥協了，我說我一定盡快将柳慕庭殺了，只要給我時間，我一定，一定……會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