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月光下女孩搖擺的馬尾格外顯眼,冷九程一眼認出在小巷中狂跑的背影,他加快速度,毫不費力地抓到方媛媛,“你在丁崇家門外幹什麽?”

方媛媛用力掙紮,卻甩不開手腕的禁锢, “我只是路過,路過也不讓?”

“ 別忘了我下午剛從你家回來,你家到丁崇家的距離,再怎麽順路也順不到這,還有大晚上不在家睡覺,來這麽遠的地方順路?你覺得我會信?”

方媛媛緊繃的肩膀一松,自暴自棄道:“先松開我。”

冷九程松開手,目光緊緊盯着她。

方媛媛被如刀的鋒利目光盯得無處所逃,只得說:“我跟爸媽吵架心情不好,過來找丁崇跟他聊天,沒想到會遇見這樣的事。”她擡頭與冷九程對視,“丁崇爸爸經常這樣?”

冷九程:“平時還好,酒後比較嚴重。”

方媛媛的目光追着冷九程,迫切地問:“為什麽不把他爸爸抓起來?你不是警察嗎?”

冷九程單手插兜,偏頭望向漆黑小巷,“警察也不能随便抓人,丁崇母親不報案,我們也沒有辦法。”

方媛媛一把抓住冷九程手腕,“警察怎麽會沒有辦法?你把他抓起來好不好?”

冷九程推開她的手,“別把警察想得太神。”

方媛媛焦躁地來回踱步,“那該怎麽辦?怎麽辦?”

冷九程:“這事我再想辦法,你既然來了,為什麽不進去找丁崇?”

“班長肯定不希望同學看見他父親這樣,我冒然進去,怕他覺得沒面子,我不想他丢面子,也不想他”方媛媛突然轉變語氣,乞求道:“求你一定要想辦法,阻止班長爸爸這種行為。”

冷九程點頭應下,“你跟父母怎麽了?”

方媛媛低頭不說話,她的臉頰瘦到凹陷,眼底有紅血絲,衣服打着補丁,鞋不合腳,頭發枯黃枯沒營養,看上去完全不像十六七歲的女孩,她很像路邊野草,容貌沒那麽美麗,生命力卻極其頑強,冷九程愈發迫切地想知道什麽原因,讓這生命力頑強的野草消失了,他稍稍放松表情,聲音跟着輕了幾分,盡量讓自己看着和藹些,“你爸又提不讓你讀書的事?”

方媛媛:“他希望我能夠盡快嫁人,或者出去打工賺錢補貼家用。”

這個時代,多數的長兄長姐都要為家庭犧牲,像方媛媛這種作為長姐,還堅持讀書的實在不多,冷九程試探地問:“你家的情況,供養你讀書确實困難,為什麽非走這條路?”

方媛媛緊抿雙唇,半晌才說:“我想離開這裏,離開他們,放棄讀書将來的生活,會和我的母親一樣,嫁個平庸的男人,生一窩孩子,過着貧窮又悲哀的日子,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只有離開他們,離開那個牢籠,才能夠過我向往的生活。”

冷九程微微詫異,沒想到方媛媛如此有想法,他試着一點點把話題引到梁程身上,“你以後想考去哪?”

“還沒想好。”

“梁程呢,他想考去哪?”

“他想去。”話說一半戛然而止,方媛媛警惕地看冷九程,“我爸跟你們說了我倆小時候的事吧?我沒跟你們說實話,是不想惹上麻煩,我和梁程小時候關系确實不錯,長大後有了各自的生活圈,也就沒什麽交集了,像這樣的朋友,冷警官也有過吧?”

方媛媛心思通透,發謊言被戳破,立刻用另一種解釋來掩蓋之前的說法,說法在邏輯上解釋得通,但這種行為反映她心中有鬼,她知道梁程向往的大學,說明她和梁程近期內有交流溝通,而不像方父說的一兩年沒有聯系。

方媛媛戒備心強,不是三言兩語能掏出真話的人,問得越多反而越容易引起戒備,冷九程沒再多說,騎車将她送回家,臨別前想到方媛媛的安危,冷九程提醒:“丁崇暫時沒談戀愛的想法,你還是和他保持些距離。”

方媛媛沒說話,羞澀地跑了。

冷九程回家,少年湊過來急迫地問:“誰在我家門外偷聽?”

冷九程如實說了方媛媛。

“她為什麽偷聽?”

“她說跟父親吵架心情不好,來找你聊天,怕你覺得丢臉所以沒進去。”

“沒什麽丢臉的,我爸的事大家都知道。”丁崇黯然失神,低落地補了句“只有我不知道。”

丁崇記憶中的父親和藹可親,喜歡喝酒但沒打過人,一家三口逛公園,歡笑打鬧吃飯,記憶裏每一幀畫面都溫暖幸福,丁建民的行為讓他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了問題。

如果記憶都不可信,還有什麽是可靠可信的?丁建民一直是這樣的人,還是重生後過去的事發生了改變?

丁崇望向家裏黑漆漆的窗戶,冷九程則在一旁望着丁崇想,丁建民夫妻後來去了哪?為什麽失蹤?如果死了,兇手是誰?按照丁崇的性格,父母被人殺害他不可能坐視不管,沒追查兇手,沒去報案,其中有什麽蹊跷?

各懷心思的兩人,坐在院中各自沉思,直到夜深人靜起了涼風,冷九程朝丁崇坐到凳子腿上輕輕踢了腳,“進去睡吧。”

幾天沒來冷九程的床支起蚊帳,大熱天兩人擠一張床,還裹着蚊帳,怎麽想怎麽詭異,丁崇茫然:“怎麽睡?”

冷九程面無表情道:“躺着睡。”

丁崇:“……”

冷九程:“你在裏面還是外面?”

“我在下面。”

冷九程嘴角輕輕的勾了下,“你愛好挺特殊,但我不喜歡與人上下摞着睡。”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說我在床下的地上睡……”丁崇急得臉都紅了。

冷九程面不改色道:“我想的什麽樣?”

“……”丁崇放棄解釋了,破罐子破摔,扔掉拖鞋鑽進蚊帳,在靠窗戶那邊躺下。

冷九程關燈,屋內陷入黑暗,月光下少年緊繃身體,一動不動像在受刑,冷九程勾了勾唇鑽進蚊帳,躺在床外側,中間隔着被子,誰也不說話。

夜靜谧無聲,彎月懸挂空中,淡淡光灑進窗子,映在少年臉龐,丁崇睡不着,雖然不是第一次和人擠一張床,但跟冷九程一起睡就別扭,莫名緊張,為緩解這種無聲的尴尬,丁崇偏頭說:“冷哥,教我抽煙吧?”

“別學了,沒什麽好處。”

“那你怎麽還抽?”

“我命硬。”

“我更硬。”

冷九程:“……”

丁崇越過被子往冷九程身邊湊了湊,“讓我試試嘛,看你們抽煙還蠻有意思的。”他學抽煙的模樣吐出口氣,正巧吹到冷九程耳朵。

溫熱的氣息萦繞耳邊,像根羽毛輕輕撩撥耳廓,身體仿佛被電流穿過,又酥又麻還有點癢,冷九程心裏倏地升起了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他馬上坐起來,和丁崇拉開距離。

丁崇一臉懵,“你幹嘛?”

冷九程坐床邊穿鞋,“出去抽根煙,你先睡。”

聽見煙字丁崇“噌”一下從床上彈起來,抓住冷九程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掌心溫度透過皮膚鑽進冷九程體內,他猛地甩開丁崇,站到離丁崇一米多遠的位置,“你......你......別過來.......”

丁崇:???

萬事不驚的冷警官怎麽了?

抓下胳膊說話還不順了?

“不抽” 話沒說完,冷九程已離開屋子,丁崇靠床頭坐着,偏頭看向窗外,院中冷九程依靠牆邊低頭抽煙,暗夜中眼眸深邃幽暗,裝滿了心事,眸光比白天更清冷,白煙圍繞周圍,平添了幾分孤寂,熟悉感油然而生,他好像在哪見過冷九程,可究竟在哪見過卻想不起來,索性直接對着窗外問:“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夾着煙的手指輕微一頓,冷九程扭頭,視線落在窗前少年明朗容顏上,豈止見過,他們曾一同在金山角地帶生活過5年,只是那五年恨意蒙住冷九程雙眼,除了工作需要,從不曾正眼瞧過丁崇,想起過去鮮血淋漓的畫面浮現眼前,那些刻進骨髓的恨意厭惡再次湧上來。

少年丁崇的眼睛幹淨清澈,如一陣清風吹散了時光留下的灰塵,冷九程回收視線說:“沒見過。”

丁崇:“那你為什麽一見面就掐我脖子?”

冷九程摁滅煙,往屋裏邁步,“因為你長得帥。”

丁崇:“......”

隔天冷九程踏進辦公室,李尋頂着黑眼圈跑過來說:“隊長,除由你負責的丁崇外,其他幾人這幾天都很安靜,沒發現他們五個聚集,李敬維沒有想走的跡象,近期沒其他案子發生,沒可疑人員出現......咱們現在該怎麽辦?”

梁程一案目前警方掌握的證據全指向丁崇等人,盯着他們沒發現異常,也沒有新情況新進展,案子徹底進了死胡同。

李尋猶豫道:“要不再帶丁崇那夥人來一次?”

近一兩天丁崇都在冷九程眼皮底下,沒表現出半點可疑跡象,關于梁程眼下還剩梁國祥和方媛媛隐藏的情況沒搞清楚,冷九程說:“你跟我再去一次梁程家,叫高清武再去梁國祥老家走訪,核實清楚案發當晚梁國祥的情況。”

再來梁程家,梁母瞧見冷九程直接關門不見,李尋軟硬皆施講了好一會兒,房門才打開,梁母端着沒洗完的盆,一臉不悅,“你們又來做什麽?一次次來我家,不如去學校把賠償金要出來,好讓梁程死個明白。”

梁母未請他們進去坐,冷九程站在門口,垂眼看梁母,自帶威嚴,不說話便給人十足的壓迫感。

梁母低頭看盆,避開冷九程視線,“你......看我做什麽?”

冷九程鋒利的目光追着她看過去,“真想讓梁程死個明白,就不該隐瞞梁國祥和梁程的事。”

“咣當”一聲銅盆落地,下一秒梁母趕忙蹲下身撿起,怒瞪冷九程,“再瞎說......我去警察局找領導舉報你。”

冷九程眸中毫無波瀾,平靜道:“局長今天在辦公室,你可以随時去。”

“你......”梁母将盆往地上一放,掐腰說:“我家老梁對梁程比親兒子都好,左鄰右舍全看得見,你別血口噴人。”

冷九程指了指主卧,“好到同睡一張床?同蓋一床被?作為女主人你看看那間卧室,哪有一點你的痕跡?別以為用父子身份就能滿過所有人,梁國祥的喜好,你比誰都清楚。”

梁母身體靠在牆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間卧室,像被凍住了,許久眼角流出淚,呓語似的說:“我對不起梁程......梁國祥就一畜生,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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