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蘇棠與幸姑姑嫂兩個玩得開心, 霍令俨此刻心卻明顯不在這上面,一時沒跟得上節奏, 也是情有可原的。方才在居一品內的那場鬧劇,他将一切都看在了眼裏,妻子自以為聰明擺了趙王側妃一道,但她卻顧前不顧後,行事前根本沒有細細考慮過,匆忙之間露出很多破綻來,可能她自己到現在都沒有察覺。

齊王一進門,他就覺得整個氣氛不對勁。原以為是孟側妃的原因, 後來細細一想,才知道不是。

齊王當時一反常态想留下他們霍家一家,真正想留下的, 怕是只有她吧。起初沒往這方面想,但是現在再回過頭去, 卻越想越覺得膽寒。

孟側妃胡鬧耍心眼, 她将計就計揭穿孟氏早在入王府前便懷有身孕一事, 從而導致孟氏當着衆多王侯勳貴的面出醜。雖則說這是孟氏咎由自取, 但畢竟是皇家的家醜, 當時若是齊王想攔的話, 怕是有一百種法子可以阻止這樁醜聞繼續發酵下去。

但是他沒有。

他看着她胡鬧,卻并沒有出言相阻, 說明在他心裏, 早已是選擇保護一個而抛棄另外一個。這齊王當初對孟氏的情, 霍令俨雖則不知多少,但偶爾幾回身在此局中的時候,卻也瞧得明白。再說,諸王選妃之前,京裏也早有傳言,說是孟國公府的四姑娘,怕是要去齊王府做正妃的。

很多傳言既然能傳開,想來并非空穴來風。

只是霍令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這才讓齊王竟然能選擇放棄保孟氏而護着……護着他霍令俨的妻子。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去年秋狩獵場上?

他當時禦前與孟家人對質的時候,就覺得奇怪,既然齊王心儀孟四已久,為何當時明明在場卻不替孟四說話。

當時隐約覺得怪,如今想來,卻是處處有理可尋。只是這樣的理由,無一不讓他膽寒心戰。

他不願相信,也不願去猜忌、懷疑。但理智又告訴他,事實擺在眼前,逃避、甚至麻痹自己,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他相信,她是有苦衷的。他也相信,那些她對自己的好,那些溫言軟語,都不是欺騙。

“爺,您怎麽了?為何這樣看着我?”

霍令俨态度冷淡無動于衷,倒是吓到了蘇棠。他明顯情緒不對勁,他平時雖然話也少,但絕不是像現在這樣的。

“沒事,去猜燈謎。”

有些事情可以回了家後關起門來再說,他不想因為自己的這點猜忌,大街上便當着妹妹與一群奴仆的面掃了妻子的面子。

只要她肯向自己解釋,凡事都過得去。

許是霍令俨覺得妻子察覺出了什麽,好似不若方才玩鬧得開心,于是摟過人的肩膀來,還如往常一樣讓她半靠在自己懷裏,而後這樣一手抱着兒子一手摟着妻子,一家三口往猜燈謎的地方去。

幸姑早等不及了,蹙着眉心說:“三哥三嫂做什麽呢,這般磨磨蹭蹭的。瞧,叫人家贏走了。”

蘇棠的确察覺出了異樣來,興致不若方才高漲了,面對小姑的嬉笑玩鬧,她有些心不在焉道:“左右還早着呢,今兒怎麽着也得給咱們幸姑贏一盞漂亮的花燈回去。是不是,爺?”

蘇棠突然仰頭問身邊的人,目光也猛地紮過去,就是想看看猝不及防的時候他到底是什麽樣的表情。

蘇棠猛然看過去的時候,霍令俨面含淡笑,聞聲點頭附和說:“有我在,幸姑會的。”

不過,蘇棠還是始終環着男人的手,不肯松開。縮在他身邊,黏在他懷裏,在他面前,她願意做一個小女人。

“幸姑你放心,有咱們三爺在,凡事都不是事兒。”蘇棠附和着說。

霍令俨窩心的一暖,笑了笑。

幸姑卻懶得理他們,只自己跑開了。蘇棠原先是一直陪着小姑的,這會子見形勢有些不對勁,自然是黏在自己丈夫身邊寸步不離。

有些話她也想問,問他到底怎麽了,可此時此刻,明顯不是時候。

“嫂子,你來啊。”幸姑一個人先跑遠了些,站在燈火下,沖蘇棠喊,“你今兒明明是陪着我的,怎麽總黏在三哥身邊啊。你快來,幫我贏這盞燈。”

蘇棠仰頭問:“那我去啦?”

霍令俨原攬住她腰肢的手往上挪了挪,撓了撓她頭發後,才說:“去玩吧。”

見他語氣一如既往溫柔,蘇棠開心,于是又逗逗兒子說:“笙哥兒今天真乖,不哭不鬧的。等着,娘去給你贏盞燈回來玩兒。”

說罷,墊腳湊在兒子臉上親了一口,就跑開了。

笙哥兒今天的确很乖,許是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熱鬧,所以一從酒樓出來,他就扭着腦袋四處張望,那雙眼睛就沒有歇息過。乖乖的看燈,看來來往往的人。

霍家一家逛街賞燈,畫面溫馨。而此刻立在高處正俯瞰街景的齊王,卻是形單影只孤獨寂寞的。

他目光追随霍家人,直到人影漸行漸遠一點點縮小成一個點再看不到後,這才皺着眉心漸漸收回目光來。

齊王心裏明白,方才她在居一品那麽一鬧,而他選擇了袖手旁觀并不插手,那霍伯爺心思缜密,想來是發現了什麽端倪。所以,她的這個身份,是保不住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今兒那一出,是她臨時應對孟氏的反應,還是早有籌謀。

若是早有籌謀的話,那麽她的心思也委實藏得太深了些。她這麽做,是選擇了置之死地而後生,她把自己逼上了絕境,逼迫得自己退無可退別無他選,就只能選擇跟霍伯爺攤牌她的身份。

齊王心裏其實早就明白,她想來是叛變了自己。

他早早便起了疑心,所以今兒再面對這樣的現實的時候,反倒是比較平靜的。

這些日子她一直躲着自己,避而不見,有些話,他想當面問個清楚明白。他不喜歡猜測,若是她真的選擇了做一顆棄子,那他也要親口聽她對自己說。

這般想着,齊王側頭對身後的人說:“人都已經安排好了嗎?”

那人一身夜行衣,若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

“回主公的話,按着主公的吩咐,一切就緒。”那人聲音洪亮。

齊王點頭:“好,既然準備就緒,就動手吧。記住了,引起騷亂即可,莫要傷了無辜百姓。”

“是,殿下。”黑衣人應聲後,抱手離開了。

齊王則又回過身子去俯瞰着整座滿京城,處處燈火輝煌。放眼望去,整座滿京城都熱鬧非凡。

只是沒一會兒功夫,腳下便起了一陣騷亂。百姓們似是受了驚吓般,尖叫着四處亂竄。齊王的人趁機将霍伯夫人擄了來,齊王聽得動靜,便從外面走進了屋裏。

蘇棠嘴裏被塞着破布,喊不出聲音來。她原以為是有劫匪闖入了京城,卻沒想到,劫她的人竟然是齊王殿下。

外面齊王的人還在作亂,騷亂并未平息。隔得老遠,蘇棠都能聽到外面嘈雜的聲音。

蘇棠瞪眼望着舉步緩緩朝自己走來的人,瞧着倔強堅強,其實內心的慌亂齊王一眼看去便看在了眼裏。不過,這些他已經不在乎了。見人帶來了,齊王吩咐說:“将她嘴裏的布拿開,你們都出去,本王有話與她說。”

“是,屬下等遵命。”

齊王的人退下去後,齊王坐了下來。蘇棠身子沒了束縛,一軟,便倒在了地上。

蘇棠知道他抓自己來是為了什麽,只是她縱然心中一腔怨怼,但因為實在太怕死了,所以并沒有那個骨氣與她對抗。雖說人都有生老病死,但她生在和平年代,真正死亡來臨的時候,她心中還是十分懼怕的。

她也不想慫啊,可她的四肢身子不聽使喚。

吓得爬不起來,蘇棠索性就坐在了地上。

齊王這才道:“想必你已經知道本王為何抓你來。”

“妾身……”說出來的話都是帶着顫音的,蘇棠清了清嗓子,抹平心緒後,才繼續說,“妾身不知,請殿下明示。”

齊王素來最是沒有耐心之人,聞聲輕抿了下唇,倒是耐着性子與她周旋:“你已不願再為本王所用……是不是?”

蘇棠道:“是妾身無能,替王爺做事這幾年,也并沒有出過什麽好的成績。王爺若是嫌妾身蠢笨想要放棄妾身這顆妻子,妾身保證,什麽都不會說。”

“不但如此,妾身還向王爺保證,日後……日後若是王爺有需求,妾身會勸伯爺投在王爺門下。”

齊王卻自喉間溢出一絲輕哼來,滿滿的不信:“你以為……你今兒在居一品鬧了那麽一出,霍伯爺就沒有起疑心嗎?若是這個時候他還沒有起疑心,那便不是霍家三爺。”

蘇棠一愣。

齊王将她的遲疑看在眼裏,繼續說:“霍令俨若是連這點警覺性都沒有,又怎麽能在絕境之處強撐下來,再一步步籌謀着重新撐起霍家門楣?甚至,短短一年多的時間,手中既握有禁衛軍,又掌握五千護城營精兵。”

“如今放在你眼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條是你就此棄了霍家,從此隐姓埋名跟在本王身邊。另外一條,則是你棄了本王,繼續跟着霍伯爺回霍家去。但是……你身為本王線人的這個身份,自是瞞不住了。回了霍家,也只有死路一條。”

蘇棠不信:“王爺,這不可能。霍伯爺的品性我了解,他斷然不會這般絕情寡義。”

“是嗎?”齊王反問,“你了解?你又了解他多少,你眼睛看到的,或許并不是真正的他。他的陰狠,他所不為人知慘絕人寰的狠辣手段……你知道多少?”

蘇棠忽然身子一軟,有些崩潰。

倒不是被齊王這番話吓着了,而是,她想起了原小說中的霍伯爺。

冷厲,狠辣,果敢,決斷。該了結時絕不心慈手軟拖泥帶水……這才是他。

齊王瞄了眼癱軟在地上的人,蘇棠這種反應,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知道她此刻是信了自己的話了,齊王緩緩端起一旁的茶水輕啜一口,而後,又漫不經心說:

“若非有心試探,本王的人又如何能這般輕易便将你擄了來。或者說,從居一品你鬧事到現在,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他心裏已經做了決定。他或許對你有些情意,到底不願親自傷害你。但礙于你細作的身份,自然也不可能會再讓你踏足霍家大門半步。他知道方才那些是本王的人,所以也就順勢将你打發了。”

“或許過不了幾天,霍伯府裏便會傳來伯夫人病逝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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