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同床共枕

印斟有時真的不懂, 謝恒顏一顆腦瓜子,到底是由什麽東西組成的。

他只覺得無奈又很好笑, 繼而托着手裏半袋碎銀,吊在傀儡面前,一晃一晃地哄他:“錢不要了?”

謝恒顏說:“不要了。”

“牙也不要了?”

“都不要了。”

殊不知謝恒顏一副孩童心性, 變幻無常, 往往最是難哄,印斟坐一旁拿銀兩勾逗半天,不見他笑,反而愈發将頭拱進棉被深處,弓着身子,蜷得像是顆煮熟的蝦米。

最後無可奈何,印斟只好清清嗓子,湊在他身後,佯作難受, 不輕不重地咳了兩聲。

果然沒過片刻, 那傀儡自己動了,一咕嚕從被子裏探出頭來,輕聲問他:“咋還在咳啊, 你沒吃藥麽?”

回眼見印斟卻是微微抿唇,擰着一雙好看的眉頭, 仿佛是在強忍笑意。

謝恒顏:“……”

印斟偏頭掩面, 像是不輕不重地笑出一聲, 那表情簡直就是在欲蓋彌彰。

“你、你騙我?”謝恒顏惱意陡生, 杏眼霎時瞪得滾圓發亮,“你這人怎麽……”

話未說完,偏被印斟抱小孩兒似的,一把從棉被深處摳了出來,無視他的所有掙紮,高高托起,直到舉過頭頂,謝恒顏兩邊側頰終于漲得通紅,倏而沖他喊道:“放手,我咬人了!”

印斟問他:“你沒有牙,如何能咬?”

謝恒顏張牙舞爪道:“剩下一顆,還怕咬不死你?”

印斟淡定道:“……會漏風的。”

“我……我……我……”

謝恒顏喉頭一堵,半晌哽咽,方才惡狠狠憋出一句:“……我和你拼了!”

話落之時,忽覺眼前一陣天昏地暗。印斟将謝恒顏放下,手掌卻不忘在他頭頂罩着,來回摩挲,似帶有幾分不言而喻的安撫意味。

——謝恒顏頓時就說不出話了。

他像是一頭被人徹底馴服的溫順野狼,就算給頓鞭子,也永遠只會站在原地縮頭縮腦——然而随手扔顆糖吃,卻能甜到整顆心都軟掉。

一只不懂該如何生氣的傻子傀儡。

謝恒顏唯一表達傷感情緒的方式,也就只有耷拉着頭,眼尾下垂,無比沮喪地出聲說道:“行吧……算你贏了。”

印斟卻嘆聲說:“是你贏了。”

謝恒顏:“你厲害,你贏了。”

印斟漫不經心:“是你。”

謝恒顏立馬瞪眼:“你!”

印斟話都懶得說了:“……”

謝恒顏聲線陡然擡高:“我說是你就是你,不準反駁!”

自己方才說完,突然一個閉嘴,趕忙将話頭止住。印斟也向他做出噤聲的手勢:“……外頭睡着一地,都叫你一嗓子喊醒了。”

謝恒顏冷哼一聲,眼睛睜到快要翻出來了。

“你老實些。”印斟道,“聽我把話說完。”

謝恒顏揚了揚下巴:“說。”

印斟道:“你的牙,我會想辦法弄回來。”

謝恒顏垂着眼睫,一聲不吭。

印斟又補充:“我沒有別的意思……”

謝恒顏別扭地問:“那你什麽意思?”

“那顆牙……咳,也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印斟幹咳一聲,別過臉去,略有些尴尬地道,“就這樣叫旁人買進賣出,颠來倒去,恣意玩弄,你自己想着,能開心嗎?”

謝恒顏眉角抽搐,忽覺一陣惡寒:“本來沒多大點事,讓你這麽一說,突然覺得惡心。”

印斟道:“所以,要拿回來。”

謝恒顏還是杵在原地,遲遲沒有開口說話。印斟便擡手推他回床,放緩聲音,感覺像在哄個鬧脾氣的孩子:“反正……是我不對,你怎麽都好,牙齒必須拿回來。”

謝恒顏心裏堵着,原想趁機反駁點什麽,偏又聽得印斟繼續道:“明日若能得空,帶你去鎮裏下趟館子……想吃什麽吃什麽,成不成?”

謝恒顏翻身鑽回被裏,賭氣說道:“誰稀罕。”

然而過得一陣,又忍不住拉開被子,問:“你要帶我吃什麽?”

印斟裹着毛毯躺到一邊,說:“随你。”

謝恒顏探頭瞅着他:“那……我想要十根糖葫蘆。”

印斟淡聲問:“你沒牙能吃這個?”

謝恒顏:“……”

印斟低嘆一聲,語氣裏滿是無奈的縱容:“行,買。”

“一百根也成?”

“都買。”

等到再過一陣,那傀儡又窸窸窣窣貼過來了,毛茸茸的小腦袋一頭紮進印斟懷裏,當真是一點兒也不知何謂記仇。

“……我冷。”他小聲請求,“你抱着我睡。”

印斟沉默片晌,方側身讓出半邊肩窩,說:“你別亂拱。”

“知道了,我不亂拱。”

“睡了。”

“……好。”

偏在這入秋時節的寒雨夜裏,山頭陰冷潮濕,屋外風聲呼嘯,竭力拍打着祠堂內間陳舊的門窗。

而在室內燃起的燭火剛熄不久,地上床鋪一人一傀儡并肩挨在一處,印斟側頭之時,甚至能聽見對方一起一伏的薄弱呼吸。

傀儡沒有心跳,身體也不帶任何活人應有的溫度。分明當是一具無心無情的冰冷死屍,卻又是在這獨身一人的苦難日子裏,唯一與印斟長久相伴的“活物”。

再往後的幾天,應當是如何度過……印斟完全沒力氣去思考。而眼下他抱着他的傀儡,懷裏是沉的,腦子裏卻是混的,想的又全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毀神像的賊人至今不知所蹤,之後回到璧禦府裏,面對成道逢該怎麽辦?

事後若不想把謝恒顏扔在山裏,又該如何是好……

于是一夜睡得時夢時醒,次日晨時,天外飄着小雨,一衆石匠老早便起床,忙在祠堂裏頭敲敲打打,鐵錘釘子碰得滿室都是雜音。

謝恒顏蹲在河邊洗漱之時,還遇見昨日剛認的同鄉老包。老包一面洗臉一面對他傻笑,說:“如何啊顏弟,考慮清楚沒有?”

謝恒顏一覺睡得忘性極大,反過頭來問他:“考慮什麽?”

老包瞅着他細皮嫩肉一張小臉,樂呵呵道:“就昨晚劉哥說的,咱們一塊當學徒呀!”

“哦哦哦……我想起來了,游山玩水是吧!”

謝恒顏眼尾一翹,方要興沖沖地開口說話,擡頭時印斟剛好就在不近不遠的地方,淡聲喚了他道:“走了,陪我下山。”

彼時天陰且涼,山間正是一陣濕雨朦胧。謝恒顏應那一聲叫喚,轉身頭也沒回,便上前挽住印斟的手掌,一蹦一跳走得甚是歡快。

身後的老包原本還想喊他,冷不防被印斟回頭瞥了那麽一眼,不知為何又總覺幾分尴尬,到最後也沒能出聲将人留住。

而在那頭的印斟一手牽着謝恒顏,另手則支一柄紙傘在兩人頭頂罩着,偏頭看着那傀儡大手大腳地踱進泥地裏,踩得吧嗒吧嗒滿地直響,心裏卻沒由來的一陣恍惚惆悵。

印斟說:“你別總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謝恒顏愣道:“為何?”

印斟:“都不是一類人,何必上去湊那個熱鬧?”

謝恒顏頓時笑道:“那咱倆也不是一類人,我就喜歡和你在一塊,控制不住啊。”

印斟被他笑得心堵,只又換了別的話題,再次出聲問道:“等到神像修好了,你上什麽地方去?”

謝恒顏說:“自然是尋我爹去,他在什麽地方,我就在什麽地方。”

印斟淡聲道:“你總說要找到你爹,但每天也只在山裏胡亂晃悠。”

謝恒顏笑了一聲,只道:“這事兒随緣,強求不來的。”

印斟道:“你心很大。”

謝恒顏道:“我沒有心。”說完發覺印斟正在看他,便又頓了頓,忽而意味不明地道:“有些人和事,如果和它最原本的樣子相差太大,那倒不如停在原地,止步不前的好。”

印斟微眯着眼,側目與傀儡相互一陣對視。然而半晌過去,不知不覺已離了山路漫長一段距離,謝恒顏擡手朝二人身後一指,道:“……喏,當鋪到了,我牙就在那處賣的,裏邊有個叫什麽……雷老板的,你找他。”

印斟遠遠朝空無一人的窄巷盡頭瞧了一眼,随後把傘遞給謝恒顏,說:“你就站外面等我,不要進去搗亂。”

說完不等對方做出反應,便已頂着小雨大步邁入巷口,匆匆遠離謝恒顏的視線。

算來已有一段時間沒下山了,自打神像受損那一事折騰起來,兩人幾乎都是在圍繞祠堂前後轉個不停。

印斟剛病下來痊愈不久,如今踩在來楓鎮的磚石地上,還覺略微生出幾分陌生情緒。尤其巷尾轉角那家小當鋪位置偏遠,也不知謝恒顏當初是如何摸到這種地方來的,印斟走時腳步邁得有些過急,一不留神與迎面一人擦肩而過,像是碰掉對方手裏什麽東西,滾水窪裏磕出一連串響。

“抱歉。”

印斟下意識裏回頭,原想彎腰替他去拾,卻在無無意識間,撞上那于滿頭鶴發之下,一雙漆黑無底的杏眼。

……謝恒顏?

印斟登時一愣,待要出聲發問,那人卻已撿起地上東西,頭也沒回,轉身消逝得無影無蹤,獨留印斟一人站在巷尾,短短一瞬之間,甚至沒完整看清對方面容。

※※※※※※※※※※※※※※※※※※※※

前期小謝和銀針同床共枕一晚上之後……

小謝臉被打腫,走投無路去看大夫。

中期小謝和銀針同床共枕一晚上之後……

無事發生,銀針還特麽睡得賊香,還有力氣想心事!

後期小謝和銀針同床共枕一晚上之後……

床可能要垮,boom!

Ps,這章出現的是個大人物!

閨蜜之前跟我說設定很帶感,我也覺得寫起來賊帶感,謝恒顏和他養父長得一毛一樣,不像父子,更像是雙子,他爹整就是一個黑化霸氣版謝恒顏,受身攻命,長得帥還不老~

今天有點忙,老樣子兩更~

讓我做個夢,下篇文預收直接漲到v線吧……再也不用為壓字數禿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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