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誣陷

溫喬向王希顏擠眉弄眼,示意王希顏配合他的話。可王希顏仍然一臉震驚的樣子,直勾勾地看着溫喬,并沒有直接表态。

“又是他!”要不是孟雪崖按着陸石,他已經跳出去,把溫喬捧得求爺爺告奶奶了,“我見過不要臉的,就沒見過他這麽不要臉的,這種話他都說得出來!”

杜知新也震驚于溫喬的無恥,可他畢竟與溫喬做個數年的好友,罵他的話臨到了嘴邊又罵不出來了。他暗自嘆了口氣,反省自己以前是不是在不知情的時候,也做過這樣的事情?

只有孟雪崖還沉得住氣,認真地看着梅少卿,說道:“我們要相信她,她不說話自有她的理由。”

這時,人群裏又沖出個婦人來,看着梅少卿急切地過去要拉映雪馬的缰繩:“大姑娘,我知道你心比天高,給是你的東西就是你的!溫喬對你不設防,你怎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捅他的心窩子!”

梅少卿低頭看了眼那婦人,臉上充滿悲憫之色,到底是小地方出來的,一心想要摸黑自己,也不考慮這麽做給梅府帶來的是什麽嗎?

這婦人一沖出來,就有人把她認出來了。

“這位不是梅侍郎的夫人?”

“連她都這麽說了,這些東西一定是她盜用別人的想法吧!”

“梅侍朗一向剛正,他夫人也一定不會說謊吧!”

原來,賈英男偷偷跟在梅少卿身後,把剛剛的情形收在眼底。眼前溫喬站出來反咬梅少卿一口,便立刻抓住這個“好機會”,想讓梅少卿在京城身敗名裂!

梅少卿眯了眯眼睛,抖了抖手上的缰繩,甩開賈英男的手。映雪馬在原地揚起蹄子,吓得賈英男往後退了幾步,險些沒摔倒在地上。

張嬷嬷這時也從人群裏擠了出來,幾個禁衛軍見有好戲可看,象征性地攔了一下,便裝作一時不察讓她成功沖到梅少卿面前。

張嬷嬷朝底上啐了口唾沫,雙手叉着腰,對着梅少卿罵道:“大姑娘,平日裏我敬您是個主子,沒想到您竟做出這麽不要臉的事情來,還敢對夫人不敬!不要以為您外祖是連大人,就能在京城為所欲為!”

她一下子把連家拉了進來,讓人一聽還以為她在梅府裏自恃身份,為難賈英男母女。一旁的人看向梅少卿的臉色頓時充滿了鄙夷,都在對梅少卿指指點點。

梅少卿的臉色徹底不好看起來,冷笑了一聲看着賈英男:“以往還是我高看了你,只覺得你是腦子有病。怎麽?今日出門出得急了,連腦子都沒帶了麽?”

賈英男開始呼天搶地,張嬷嬷見主子受委屈,也立刻大聲叫罵起來。

梅少卿也懶得理她們,她們在宮門前失儀,不需要她做什麽。回到梅府裏,梅謙自己就會收拾她們。

畢竟,老梅頭是面子比什麽都重要的人啊。

王希顏聽到周圍的罵聲,都覺得有些不切實際。他眼裏只有梅少卿靜靜地看着他,和溫喬急切地催促他的樣子。

他陷入了兩極的矛盾中,如果他配合溫喬,那就能直接把梅少卿拉下來,繼續叩他的宮門。若是他不配合溫喬,那他就要向梅少卿認輸,帶着這些學子回到太學,不但丢盡了太學的顏面,還辜負了前輩們對他的期望。

可在他的原則又告訴他,眼前的梅少卿能夠戰勝他,全憑自己的真材實料。如果他用這樣的小人路數,那他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王希顏從掙紮中回過神來,見到溫喬還不死心地在梅少卿的馬前“苦勸”:“玉莊,你不要害怕,我知道你也是一時貪玩,可這不是江左,這是京城!你實在太過兒戲了,我這就送你回梅府,你好好反省反省吧!”

梅少卿則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似乎鄙夷他的人品。

王希顏漲紅了臉,他剛才默不作聲的樣子,的确像是默認溫弄的話。

面對梅少卿的目光,他居然覺得有一絲羞愧!

“閉嘴!”王希顏臉色一沉,大聲吼了句。

他這一吼,整個世界都清靜下來。

溫喬一愣,王希顏明顯是在向他吼。他也不願意讓王希顏覺得他是個小人,可為了能成功叩開宮門,這點小犧牲又有什麽要緊的呢?

“王兄,我們當以大局為重……”

溫喬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王希顏又吼了一句:“我叫你閉嘴,你沒聽見?”

溫喬也不是泥捏的,他也有自己的脾氣,被他這麽一吼,臉上徹底挂不住,冷着臉不說話。

王希顏走到梅少卿身前,向她鞠了一躬:“我,王希顏才疏學淺,無話可說,甘願認輸!”

衆人一片嘩然,剛剛還在罵梅少卿的,就像被人當面抽了一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疼!說好的梅少卿是偷的溫喬的觀點呢?說好的梅少卿不要臉呢?怎麽突然就變成梅少卿贏了,還贏得非常漂亮的那種?

孟雪崖臉上終于露出微笑,向看過來的梅少卿點了點頭。他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的寧伯侯楊浚也面帶笑容離開了人群,消失在京城的街道上。

以他的身份,大可找個人來探查,根本不需要親自來這裏。

孟雪崖的目光從楊浚身上收回來,露出個意味不明的表情。

難不成是難忘師恩,昔日連氏門生,來看看今天的連氏血脈?

“切,一場鬧劇!”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刑部的餘長慶神色複雜地看了眼溫喬,也一頭紮進了人群中。

王希顏向梅少卿認了輸,便拿着符信要離開宮門。可有些學子卻并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他們之所以在王希顏答應梅少卿的挑戰時沒有反對,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一定能贏得了梅少卿。

那個時候,宮門前有禁衛軍攔着,他們也進不去。不如趁這個機會出出風頭,也好為自己贏得一時的佳名。

可梅少卿卻一連答了三題,題題将贏得他們無話可說,還要他們離開宮門,不再為易儲之事而來!

這怎麽可能!

越來越多學子不願意跟王希顏走,甚至要求王希顏把手裏的符信交給他們。王希顏自然不願意交,只好與他們對峙着。

頭上還挂着蛋清的學子站起來,第一個說道:“若是真讓皇太女為君,我們這些男子該如何自處?王兄你想想家中拼盡全力,也要供我們進太學是為了什麽!若是讓女子為君,豈還有我們男子的容身之處?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困守一隅!我不知王兄是怎麽想的,總之我堂堂七尺男兒,不願意以後皆向女子俯首帖耳!”

“是啊,若是女子為君,定要把我們這些男子都趕回家中。解散我們的妻妾,讓她們自立門戶,招婿納寵的!”

“我們苦讀數年,怎奈生不逢時!”

梅少卿聽着聽着,就覺察出幾分不對味來。她什麽時候說過,要把他們全部趕回家了?上輩子周牧儀當了皇帝那麽多年,什麽時候不是能者居之?從來沒有因為自己是女帝,就針對過男子半分,他們為什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

她忍不住打斷他們的談話,說道:“皇太女何時說過這些?你們腦子裏難不成只有孰強孰弱,沒有平等相處嗎?”

一衆太學學子聽了她的話,和木雞一樣呆看着他。

梅少卿嘆了口氣,也罷,沒有經歷過的人,是想象不出那時的情形的!

正在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時候,宮門突然發出一聲沉重的“轟隆”聲!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宮門內傳了出來,震蕩着衆人的耳膜:“皇太女殿下到!”

宮門外的衆人聞言,見到宮門內一副華貴的車駕露出頭來。

車旁站着一隊手持長戟的的侍衛,個個英武不凡,臉上帶着股征戰沙場的煞氣,顯然是真正上過沙場殺敵的。他們手中的長戟雖然一般只作裝飾用,但頂上的矛尖被磨得極鋒利,就算在微暗的城門裏,也能看見上頭的一抹寒光。

“衛國公行武出身,就算他後繼無人,但軍中仍有國公的将領在啊!”不知道誰說了一句話,将這些侍衛的身份點明。

周牧儀才得勢幾年?她身邊的侍衛明顯與宮中的禁衛軍不同,每一位都是見過血的,如果她是個男子便罷了,當上儲君無人敢說一個不字。可她偏偏是女兒身,朝中文官尚且不服她,向來講究男兒血性的武官更不可能服她,就算餘威尚在的太上皇,也強迫不了他們!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位新上任的儲君,動用了她外祖衛國公的勢力。

想通了這一點,一些明白人頓時噤了聲,随着人群一起跪伏在地。

梅少卿的動作比他們稍慢一下,她跳下馬正要跪下,膝蓋還未沾到地上,忽然就聽車駕內傳來周牧儀的聲音:“免禮。”

她這一跪終究還是沒跪下去,便與衆人一起起了身。

梅少卿只見車旁的太監挽了車簾,先是一個嬌俏的宮裝女子鑽出車來,而後伸手恭敬地從車裏扶出一個穿着黑色朝服的女子。

這女子身材修長,只比身旁那些魁梧的侍衛們稍矮一些。頭發簡單挽了個髻,用玉冠束着。玉冠之下一對狹長的鳳眼,盡顯冷峻威儀,令人目光與之相觸,心中便起臣服之意。

此人正是皇太女周牧儀,她身上穿的衣服還是早朝時的那一身,胸前繡的銀龍并不因她是女子而過分張揚,反倒更顯她神姿高徹。

太學的學子們并沒有見過周牧儀,她自從冊封儲君後便顯少在外露面。他們當中有不少見過宜安公主的,她極肖其母生得豔麗非常,又因是皇女,自有高貴氣質在,便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即便是顏色比她豔麗的,也在她的身世下,顯得黯淡幾分。

周牧儀是宜安公主的長姐,許多人便把她想作一個肖似宜安公主的女子。這樣的女子無疑是動人的,可若放到治理國事上,無論誰見了都要搖頭。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周牧儀的長相竟與宜安公主天差地別。相比之下宜安的那些高貴都成了小家子氣,只有周牧儀是當之為愧的大周帝姬。哪怕是大皇子周旻,也難撄其鋒。

而這位帝姬,現在已經成了大周第一位女儲君,甚至有可能成為大周第一位女帝!

周牧儀扶着嬌奴的手下了馬車,走到梅少卿面前,笑着向她點頭:“梅小姐的膽識與氣魄,令我十分佩服。”

梅少卿在人前,難敢當她如此誇獎,連忙行禮道:“殿下謬贊!”

王希顏等人的臉色一下十分難看,只好半垂着首,等待周牧儀的發落。方才宮門忽然打開,他就知道周牧儀早就到了,說不定都到了他們與梅少卿的對話。而他們對女子的那些輕視,無疑是直接針對周牧儀的。

他試過易地而處,若是有人這樣說自己,他必定輕饒不了對方。何況,他們還拿着太祖皇帝的符信,想要借此扳倒周牧儀?

在場的學子們誰也沒想到,他們沒等到皇帝來接他們的使者,反倒等來了周牧儀!

可是他們來叩宮門,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了,不是嗎?

王希顏臉上露出一抹苦笑,認命地等着即将到來的懲罰。他雖然只是個文弱書生,可也不會臨陣退縮,向別人跪地求饒,自己做事情自然會一力承擔!

“諸位群情激憤,無非是為了大周江山。”周牧儀目光掃過王希顏等人,停頓了片刻,臉上忽然露出笑容來,“有學子如此,是我大周之幸!”

她的話擲地有聲,原本清冷的臉也露出開懷的神色,目光真誠而透徹。

學子們睜大眼睛,顧不上規矩,都擡起頭來震驚地看着周牧儀。

她背對着陽光,整個人看上去熠熠生輝,就連身上清冷的氣質,也被這陽光削弱了一些。她讓人忍不住相信,這位大周的新儲君,并沒有把他們的侮辱放在心上,她的氣度足以支撐她成為一國之君,帶領大周走向一個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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