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半夜十二點整。沒有光, 沒有燈, 只有漫漫長夜。
風越過山川, 河流, 帶着血腥的氣味。而他站在實驗室的樓頂, 抱着臺筆記本電腦,一步一步向後退。擡頭沒有繁星只剩漫天的光污染,但盯久了依稀能看見一顆孤獨又黯淡的星。
黑暗的陰影中有幾個模糊人影,一步步逼近。他握緊匕首,刀鋒向前,印上星光。
良久,陸永從無燈的黑暗中走出來, 臉上只剩冷漠和憐憫。
“乘月, 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溝通嗎?”
“不行。”
“你沒必要這樣。”陸永嘆了口氣說:“只要你把ai偵探原本的版本修複回來, 我們還是師生, 甚至是父子, 我可以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
“父子?”他冷笑了一聲,繼續往後退,手中的電腦懸在空中,只要松手就會墜落碎裂。
“你把所有的版本都修改了, 我也不知道你改的什麽。”陸永接着說:“你的時間有限,變的只是無傷大雅的小地方, 修改後的版本也不是不能用。”
“但終究我更喜歡完美無缺的。”
“你也喜歡最完美的ai偵探吧,忍心就這樣全改成有瑕疵的嗎?”
陸永盯着他手裏的電腦。
他确實也更喜歡完美無缺的算法,所以留了最後一份完美版本。
——也就存儲在他手裏的這臺筆記本電腦中。
可他不想, 也不能交給陸永。他已經走投無路,必須毀掉它,逼迫他們采用有瑕疵的ai偵探。這樣他還能有翻盤的可能,還能給自己帶來一線生機,将惡人送上法庭公正判決。
那個小小的瑕疵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機會,是為他們埋下的□□。
他把電腦放在樓頂的邊緣,溫柔地伸出雙手。
然後擡起腳,猛地将它踢下頂樓。筆記本電腦被扔下去後摔在堅硬的水泥路面上,旋轉着四分五裂化為碎片。
砰——
那一刻他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一同碎掉了。
風從遠處而來,拂過山巒江河,迎來啓明之星。
最後等待埋下的□□爆裂,揭示罪惡染紅的鮮血。
——————————————
下雪了。
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雪很小,還沒落地就在空中化成水汽,帶來刺骨的潮濕寒冷。顧雲風在收拾亂糟糟的衣櫃,企圖在裏面翻出他失蹤近一年的羽絨服。
雖然櫃子很亂,但東西少,很快他就發現羽絨服已經被自己扔掉了,只剩下幾件大衣挂在衣架上,湊合穿着凍不死。
他彎腰拉開抽屜,想找雙厚一點的襪子,結果在一堆五顏六色的襪子中間,看到了一瓶包裝被撕掉的藥。這瓶藥他有點印象,一個月前在四川追捕方邢的時候從許乘月的背包裏掉出來過。當時藥瓶上還寫了功效,具體是什麽他忘記了,只隐約記得跟他腦內的人工神經有點關系。
一個月後這瓶藥依然沒有被打開,湊近後能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标簽全部被撕掉,藥用說明書更是不見蹤影。顧雲風把瓶子拿在手裏,打量了好久起身走到客廳裏。
許乘月正坐在沙發上,他現在不再迷戀手機游戲,而是愛上了網絡小說。據他說之前那個模拟人生的游戲已經死了好幾回了,覺得自己命運太慘,逆天改命總是失敗,要麽家道中落,要麽死不瞑目。于是棄游,改成看修真了。
這是顧雲風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曾經他眼裏高冷不食人間煙火的許教授,現在居然沉迷于各種現充的娛樂活動。電視裏放着一部古裝神話劇,而許乘月盤腿坐着,聚精會神地看着小說,一目十行,中途還擡頭看一眼電視。
他怎麽變成這樣了……
居然把自己非同尋常的智能腦袋拿來浪費時間消遣生活?肥宅生活全面具備,就差旁邊放上薯片和可樂了。
顧雲風嘆了口氣,總覺得自己把國家棟梁人類希望帶壞了。他絕望地拿出那瓶藥放在桌上,在許乘月擡頭望向他的瞬間,假裝不經意地撕開包裝,看見陌生的藥丸後大驚失色:“這是誰的藥?我還以為是自己的感冒藥差點就吃了。”
“我的。”許乘月放下手裏的kindle,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後,一臉平靜地起身走過去,拿起開封的藥瓶,合上蓋子,放進自己口袋裏。
“這是什麽藥?”顧雲風關切地問他:“好像沒聽你提起過。”
“哪裏不舒服?”
“沒,就是最近睡得不太好,總喜歡做夢,安神而已。”他剛一說完,顧雲風的手就覆在了他額頭上,溫暖的手心觸碰到冰冷的皮膚上,透過皮膚滲透進血管中,和血液一同傳輸到各個角落,倒流進心髒。
“失眠跟我說啊,不要吃藥。”顧雲風說:“我陪你聊天,打游戲都行。”
他點點頭,然後望向窗外漸漸變白的世界:“下雪了。”
“是啊,今年的雪挺早。”溫度越來越低,擦掉窗玻璃上的霧氣,長街上一片單薄的白色。
“早上趙局打來電話,說智因生物的事情已經立案了。”顧雲風打開窗戶通風,這其實是件好事,但他一點也不高興。
他站在還算柔和的冷風中,望着被清洗到清澈的城市。不知道為什麽,這座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頭一次變得這麽沉默。她在用雪洗掉所有的污濁喧嚣,然後一言不發,看着低頭安靜的人群,窺視他們內心的焦躁。
——————————————
“你看看,這是什麽藥。”顧雲風把自己偷偷順出來的兩粒紅色藥丸放在應西子面前。許乘月去上課,他就偷偷跑到了校醫院,剛好這個時間沒有病人,拉開椅子直接坐在應西子對面。
雖然在校醫院裏上着班,但應西子看起來情緒相當不好。眼睑青紫,面容憔悴。她無精打采地拿過兩粒藥,看了幾眼又放在鼻尖嗅味道。
“沒見過,沒聞過。”她搖了搖頭,揉了揉滿是疲态的臉頰說:“才疏學淺。”
應邗已經被帶走将近一個星期了。說是接受調查,但她再沒見到自己父親。一直以來她都是個順風順水的姑娘,家境尚可又沒經歷過大災大難,自己不算努力但也過的平淡自在。她見過的最嚴重的事情,也就是去年許乘月的事故,真不懂什麽世間疾苦。
可現在不同了。她這些天一直在假定應邗入獄的後果,想象他站在法庭上,被控訴,被痛罵,被剝奪一切被全盤否定。巨大的恐慌侵襲着她的神經,整夜整日不得安寧。
“這是乘月的藥。他一直沒打開吃過,但又小心翼翼帶着。”顧雲風遲疑了下,跟她詳細說起藥物的情況。
“不知道哪裏來的,感覺不是普通藥物,我很在意。”
“沒有任何logo或包裝?”
“之前有包裝和具體功效。”他手指交叉,手臂靠在桌面上,努力回憶着一個月前看到的功效,什麽都沒想起來。
“可惜我忘記了。”
應西子嘆了口氣:“我也沒辦法……藥我留着問問幾個同學吧,幫你分析一下藥物成分。”
不時有穿着白大褂的同事從她身旁走過,看見陌生面孔頻頻側目。
門診室外風雪都已經停了,地上積了一層雪,不少學生聚集在操場上,回憶童年般打着雪仗。看着他們天真稚嫩的臉,她突然覺得無比羨豔。
“顧隊,要不要出去堆個雪人?”
“現在?”
她點點頭,眼神穿透窗戶到達門外,仿佛看到幾年前的自己,十幾年前的自己,甚至二十年前。
那時候應邗工作還不算太忙,會陪着幼小的她堆雪人,她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但跟親人在一起玩就是特別開心。
這場雪看起來不小,但溫度不低,積雪并不是很多。她蹲在地上揉了好久的雪團,也沒堆起來點什麽。只能眼睜睜看着手中的雪球越滾越小,最後化成水流淌在雪地中。
“我爸……最近還好嗎?”她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問。
“還不錯,不會為難他。”
“我媽最近一直在聯系她在公檢法的熟人,我跟她說沒有用,還是找靠譜的律師最好。”她擡頭看着蒼藍的天空,看它和白色世界連成一片,不分界限。
“感覺突然間,我的世界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可一開始根本沒有想到,會牽涉到自己。這些天我老是在想,如果當初不找你管這個事情,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如果瑞和醫院參與的事情沒被發現,是不是就能風平浪靜地繼續之前的生活?”
她站起來,跺了下腳和衣服,甩掉身上的雪。他們誰也沒有滾起滿意的雪球,只留下一地的腳印和塵土。
“怎麽會,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早晚都會被發現。”
“是啊,早晚都會被發現。”她重複了一遍,腳上的靴子踢掉地上擺滿的半成品雪球,一臉擔憂地說:“那乘月與整件事的關系,是不是也會被所有人知道?”
心髒突然間停了幾秒,然後瘋狂猛烈地跳動起來。
“我不會讓別人知道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顧雲風自己都沒太多把握,他被冷風吹的猛咳了一聲,裹緊大衣。
“可這由不得你我。”應西子無奈地低下頭,柔順的長發低垂到肩上。仿佛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天真公主變成了被命運捉弄的倒黴人。
她拿着手機播放一條新聞,轉身把屏幕放大在顧雲風眼前。
“十分鐘前的新聞,智因生物召開了股東大會,更改了高管人員。”
“加了誰?”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他沒有細想都能猜到去掉方邢後又新增了高管,搞不好還是他們認識的人。
“一個叫林想容的女人。”她詫異地看了顧雲風一眼:“你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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