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開燈, 換鞋, 關窗, 開空調。
顧雲風把外套脫下挂在衣架上, 關上門只穿着件黑色毛衣。窗外昏暗的路燈被雪覆蓋, 長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偶爾經過的車,壓着雪地濺起水花。
“黃隊說智因生物的這個案子還在調查階段,如果沒有實質性進展,撤案也說不準。”他下午跟黃琛套了挺久的話,這案子歸他們,細節肯定不能透露, 但大體方向作為同行他還是聽得出來, 心裏也有個數。
“我就奇了怪了。”顧雲風忿忿不平地說着:“林想容就算是正當防衛, 按她這情況也不該立即撤案。現在當地警方二話不說, 直接放了她, 肯定有鬼啊。”
何況她這根本不是正當防衛。
轉身望着走在自己身後的許乘月,從看守所回來後他就一路沒有說話,坐在車裏假裝睡覺,回到家後也沉着臉。
他的心事太多了。他本不該有心事的, 所有的心事應該被轉化成數字或程序,最終以一種機械的方式被說出或寫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左右搖擺,上下掙紮。
就像被欲望蒙蔽雙眼的人們,想得越多越會搖擺, 心思複雜越能掙紮。
“應醫生跟你說什麽了嗎?”顧雲風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幾上,自己從冰箱裏拿出件冰牛奶。溫和又專注地看着他的雙眼:“關于你去年的事情?”
沉默一路的許乘月終于微微擡頭,接過他遞來的水,轉身放回到桌子上。然後向前幾步,伸手輕輕拽住他的衣服:“應醫生說,至始至終,許乘月都沒有腦死亡。”
他情緒複雜地重複一句:“沒有死掉,還活着,一直都活着。”
說完他突然張開手臂,抱緊一臉茫然的顧雲風,臉倚靠在他肩上,随手關上燈,呼出的氣息在刺激着顧雲風突然敏感的耳朵。
“先讓我抱你一下。”
“好,好。”突如其來的黑暗讓顧雲風很不适應,他揉了揉眼睛總算适應了雪夜下的黑暗,手指撫過許乘月的後背,然後用力把他束縛進自己的懷裏。
其實他只比許乘月高了五六公分,這個姿勢下對方呼吸産生的氣流不停沖擊着他的耳垂,小臂勾着他的脖頸,很快就覺得有點堅持不住了。
他揉了揉許乘月的頭發,貼在他耳邊說:“當然活着,你一直好好活着。時間不早了,好好休息吧。”
他克制地想讓許乘月去休息,但對方還是緊緊抱着他,沒有任何放開的想法。
啊——真是的。
顧雲風無奈地笑了笑,幹脆一把抱起對方,走進卧室右腳把門帶上。上一次他抱着許乘月走路的時候對方昏迷狀态毫無意識,整個人使不上任何力氣就顯得特別重。今天這種情況就剛好,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抱起許教授,然後把他丢在柔軟的床上。
他坐在床邊,對許乘月說:“你先洗澡,然後睡覺吧。”
“那你呢?”
“我等你洗完再洗啊。”
說完他起身去客廳拿來冰牛奶,倒進杯子裏大口喝下去。喉結随着吞咽的頻率一上一下,冰冷的液體讓他身體稍稍冷靜一點,推開門看見許乘月依然躺在那無動于衷,倒是看見他進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枕頭裏。
顧雲風一臉懵逼地站在門口,半響終于反應過來:“你是要和我一起洗澡嗎?”
瞬間許乘月抱着個枕頭坐起來,原本清冷沉靜的臉泛起潮紅,整個人看起來非常的燥熱。看着這種表情,好不容易冷靜了一點又要開始爆炸了。
顧雲風覺得這種小心翼翼遮掩着但又完全蓋不住的欲望,配合着許乘月禁欲冷淡的臉實在是太可愛了。
這種表情一定只有自己看到過,一定是這樣的,只有自己見過。
“你開空調了嗎?”許乘月還抱着枕頭,無所适從地指了指牆上。
“這個房間沒有,冷嗎?”
“不是,我熱。”
“我也是。”顧雲風躁動地又喝了口冰牛奶。
“嗯……怎麽辦?”
“喝點冰的吧。”說着他把手裏的杯子遞給許乘月,但喝完後并沒有什麽效果。
“還是很熱。”許乘月雙眼炙熱地望着他:“開窗戶?”
“噗——”顧雲風忍不住笑了出來,拿走他手裏的枕頭丢在一邊:“你是不是有病,還開窗戶,幹脆去雪地裏打個滾冷靜冷靜。”
“那要怎樣?”
“我幫你把衣服脫了。”說着把他推到床上鋪着的被子裏,解開許乘月襯衣紐扣。他覺得特別渴,特別熱,冰塊不能降溫冷水無法滅火,就連窗外的雪和接近零下的溫度,也解決不了心裏的溫度。
“然後呢?”
“然後……其實我也不知道跟男的具體要怎樣。”他本來想嘲笑下許乘月,但想想人家實質上只是個剛了解自己身體不久的新人類,該被嘲笑的應該是他才對。
“是不是應該下個片子學習學習。”他自言自語着,從床邊的抽屜裏拿出一個自己喜歡的味道準備好。
兩人的呼吸聲都變得厚重灼熱,他的手指撫過白皙的鎖骨,輕輕咬了下許乘月發紅發燙的耳朵,聽見他顫抖着聲音在自己耳邊說:“好像來不及學習了。”
“是啊,來不及了。”
下一秒他們身體貼合在一起,雙眼泛着無盡的情欲,激烈如暴風雨一般親吻着。
————————————————
洗完澡後坐在床上裹緊被子。
門窗關的嚴嚴實實但顧雲風還是覺得很冷。他逃命一般地跑出去開了空調,然後又逃難一般地回到被子裏。
緊接着在被子裏打了個噴嚏。
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顧雲風從耳朵到脖子都紅了,這種場景放在一年前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的。最瘋狂的是,他們居然在接近零度的氣溫下什麽都沒穿。
剛剛有這麽熱嗎?
瘋了吧?
接着許乘月也打了個噴嚏。他抽出旁邊的紙巾,擦了擦鼻子,撇了眼垃圾桶裏快堆出來的一大堆紙巾和夾雜在紙巾中的其他東西,一臉冷漠的繼續把紙扔進去。
“你感冒了嗎?”顧雲風問他。
“還好,打個噴嚏而已,你呢。”
“我也是。”
唉——
不由自主兩人同時嘆了口氣。
他們一直沒開燈,但房間不算太暗,也許是下雪的緣故,也許是城市本身就沒有了真正的黑夜。許乘月看了眼夜色下斷斷續續但一直飄落的雪,目光又回到顧雲風身上。
他裹着被子帶着笑意地看向自己,眼眸中恍惚有了星辰和夜色,它們閃亮發光,就像是來自宇宙的深情。
“今天我跟應醫生說起西子,大概是為了自己的女兒,他說了些關于我的事情。”許乘月突然開口說起白天的事情。
“怎麽說的?”
“他說有人希望我死,有人想讓我活着。這是一場博弈,想讓我活着的人贏了,所以我才能站在你面前。”他低下頭,心血來潮把臉湊過去,親了一下顧雲風的臉頰。
“智因生物非法人體試驗的事情他有提起嗎?”
“沒有,他只是堅持自己在做普通手術,為神外科手術研究做出了一些創新。”
“還是這樣的結果。”顧雲風很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前的現狀就是這樣,智因科技的前任ceo,涉嫌非法實驗的頭號嫌疑人,就這樣不明不白死在了千裏之外的自己老家,落葉歸根。沒有什麽人挺身而出為他要個說法,連自己的親生兒子也消失不語,無影無蹤。
連帶着很多秘密都被掩埋進了那座雲霧缭繞的大山。
“現在最大的突破口其實還在林想容身上。”
她殺死了方邢,卻以可笑的理由大搖大擺離開那裏,不僅沒有立案,回去就升職加薪位居要職。問題是現在根本沒有傳喚她的理由,黃琛那邊想調查她也遇到了數不清的阻力。
房間終于升到了适宜溫度,許乘月穿着居家服,盯着手機發呆好久。
他猶豫了一會兒,看着顧雲風的臉突然說:“你們繞了這麽大的彎,其實……只要我站出來,就足夠去指控他們了吧。”
“不行。”
沒有絲毫猶豫,顧雲風斬釘截鐵地拒絕掉。
他甚至情緒激動地去找法律條文來做出各種解釋:“你站出來也沒有用,你說自己是受害者就能證明他們在非法實驗嗎?反而還會因為你的奇跡獲救給他們無限辯解的機會。”
恐怕到時候還會給自己塑造出為了人類發展為了社會進步的良心企業天才醫師絕世科學研究者,把他們手上沾染的鮮血和冤魂撇的一幹二淨。
“可我這裏有個芯片啊。”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不就能說明所有了嗎?”
“假如,我是說假如。”許乘月接着說:“假如最後把芯片取出來,我能說出最有力的呈堂證供成為決定性的物證嗎?”
“不可以。”
“為什麽?這樣的證據還不充足嗎?”
“我是說不可以這樣做。”
“我是說假如……”
“那就不要有假如!”顧雲風幾乎是吼出來的這句話。
“你可以忘記芯片的事情,你就是許乘月,是和我一樣的正常人類,實現正義的方式有很多!”
他瞬間紅了眼眶,伸出手緊緊抱住對方。這是他早就想到過的事情。實現正義的方式太多,而把許乘月推出去将是他付出的最大代價。
“我不想失去你。”他的聲音哽咽又飽含着無限溫柔:“我愛你。”
“我愛的是此時此刻的你,是與我共度生死的你,是和我擁有過共同記憶的你。”
“這些東西無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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