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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悠悠轉醒,眼前短暫地模糊過後,慎樓條件反射看向身旁。

師尊正抱着他的胳膊,睡得很熟。平日裏常常緊鎖的眉頭此時完全散開,眉眼間的媚态一覽無餘,直到現在,賀聽風的眼角都帶上些淺紅。淚痕已幹,只是在臉頰留下存在過的痕跡。

昨晚他實在是太累,做到最後就昏睡過去。慎樓施了個小小清潔術,替師尊沖洗身體後,就摟着心上人沉沉睡去。

仙君是不常入睡的,換句話說,其實這百年來,賀聽風都醉心于修煉,夜以繼日打坐運功。

這或許是慎樓頭一次看到,對方在自己的身邊睡得這樣安穩。

他沒能忍住,悄然伸出手去,隔着虛虛的空氣,臨摹賀聽風的睡顏。但慎樓又舍不得将其喚醒,昨夜的翻雲覆雨太過激烈,讓師尊多睡一會兒也無不可。

然而,由于習慣的緣故,賀聽風根本不可能賴床賴得長久。只見仙君指尖微動,輕輕蹙眉,随即顫動着眼睫,緩慢睜開眼來。

他睜開眼的第一時間,就想要尋找慎樓的蹤跡,隔了半秒才反應過來徒弟正被自己抱在懷裏。

慎樓黝黑的眼眸正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賀聽風有些初醒的惺忪,無意識親昵地用臉頰蹭了蹭身旁人的胳膊,湊上前,同人讨要了一個親吻。

等到他最終從床榻上起身,記憶回籠,才後知後覺地臉紅起來。

手指攥緊床單,于是昨夜那些颠鴛倒鳳就重新貫入腦海,瘋狂的愛意注入內心,賀聽風只覺得全身都跟着滾燙起來。

慎樓附贈了一個早安吻,率先下了床。但他沒有着急其他,而是取過賀聽風的足靴,另只手則自然地捏住師尊的腳踝。

連腳踝上都殘留了大片青紫痕跡,慎樓回想起他昨夜如何在其上捉弄,師尊覺得有些癢,止不住地蜷縮。忍不住深吸了口氣,凝神,緩慢将足靴套入其中。

待雙腳都穿好之後,慎樓才微微擡起頭來,意料之中的,仙君用手背擋住半張臉,暴露出來的另半張已然通紅一片。

慎樓心中軟了一下,即刻伸出手來,直接将賀聽風抱在懷裏,不肯放手。

陡然騰空,賀聽風還沒有反應過來,隔了好幾個節拍才小聲責怪:“別鬧……放我下來。”

“師尊身體不适,徒兒理應代勞。”慎樓說得擲地有聲,一本正經的模樣活像是在陳述事實。

賀聽風:“……”

這到底有什麽值得代勞的啊?

最後仙君實在拉不下臉,輕微掙紮着想從徒弟的懷裏退出來,慎樓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放下。

他動作極輕,但賀聽風還是感覺到了異樣,他們實在太過瘋狂,兩人都毫無保留地獻出自己,于是第二天總是十分難熬。

這可比不得平日裏練劍受的傷,難以啓齒的部位所散發出的疼痛,時時刻刻都在刺激仙君的神經。

但他尚且能忍耐,緩步走着,随意般轉過頭:“你現在感覺如何?”

回應他的,是手掌被輕輕握了握。

“心魔消失了,師尊。”慎樓的喜悅溢于言表,若非師尊是第一次,承受不住他連日的沖擊,魔尊大人肯定舍不得這麽快就把賀聽風放下床。

沒有什麽問情沙,也沒有什麽鏡月玉。一切杜撰的寶物,都是裴頌的借口。其實他早已經将額解決方法告知仙君,只是賀聽風到現在才真正明白。

慎樓的心魔很大程度上來源于他,一百年來的忍耐讓污濁趁虛而入,從前的慎樓可以把危險值降到最低,但自從他失憶以來,一切都天翻地覆。

其實賀聽風根本沒有做好準備,但他肯這麽快就獻出自己的原因,極大程度上是為了消除徒弟的心魔。

不過換言之,如果不是真心相待,他斷不可能妥協得如此輕易。

慎樓這才知道師尊為自己舍棄了什麽,雙眼亮晶晶的,肉眼可見的心情愉悅。他恨不得讓師尊黏在自己身上,一切瑣事都交由自己處理。

可仙君向來能忍,強勢地無聲阻止徒弟的行為。

暧昧的氣息散盡,原本躲在底層的光暈也疊羅漢似的滾上來。它們一個蹲在一個的頭頂,像是光滑圓潤的元宵,只是顏色偏黃而透明。分明沒有五官,卻憨态可掬。

昨日才被仙君無視過,擔心被再次丢下,光暈只能卡在階梯上,企圖用這種方式阻止賀聽風的遠離。

這一次,賀聽風倒是沒再視若無睹,而是擡起手來,将光暈收進自己的袖口。

那團裝的小東西,在臨近衣衫的前一秒,紛紛憑空消失不見。慎樓知道,它們已經化作了師尊積累的功德,再不必以實物形态出現。

兩人行在階梯之上,慎樓牽着賀聽風的手,輕聲問道:“師尊,您的功德積累如何了?”

他記起師尊對其很是看重,哪怕失憶,都不忘記點化平安符。雖然他多年來也暗中替師尊銷毀了許多,但對數以千萬計的倍數而言還是杯水車薪。

莫名的,慎樓回憶起從前的那一幕,賀聽風親手将唯一的平安符交予段清雲。他自知自己不應該多想,就算師尊從前如何如何,現如今段清雲重傷了師尊,按照賀聽風的性子,是斷不可能回頭的。

即便如此,嫉妒心雖遲但到,讓慎樓心如火燒,他的五髒六腑都被焚燒得一幹二淨,近乎失去理智。

心魔消除掉又如何?

他本就是這般斤斤計較的小人。

模模糊糊中,慎樓好像聽到了賀聽風的回答:“數量已經足夠,原本為師打算用作替你洗淨經脈,但如今看來,你應該不需要了。”

慎樓愕然擡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給他的?

這兩千三百萬功德,都是為了他?

霎時心火燎原,被暖陽包裹。慎樓牽着賀聽風的那只手失了力道,重重地捏了一把,随即可見賀聽風微微皺眉。

他這才回過神來,讨好似的揉了揉師尊的指節,一根一根,精細地揉捏。慎樓還是有些疑問開不了口,只能裝作随意道:“那師尊辛苦已久,豈非做了無用功,徒兒現在還可以重回正道,師尊大可尊崇本心。”

話雖如此,慎樓卻心若擂鼓,暗中觀察賀聽風細微的表情變化。他實在太想知道師尊對修魔是怎樣的看法,上次匆匆一別,他們之間其實有太過的謎團沒來得及解開,又撞上了其他的事情,耽擱至今。

“為何要有正魔之分呢?修行全靠自身,修魔修真只是兩種不同的途徑罷了,只是前者易受心魔蠱惑,于世間有所危害,才多年被人輕蔑。”說着,仙君摸了摸徒弟的發頂,好似在盡力為對方解惑,“為師觀察過,十方獄的弟子個個勤懇,沒有心魔叨擾,想來是阿樓你改動了禁術的步驟,你做得很好,循序漸進才是修煉根本。”

慎樓聽得愣神,他多年默默無聞,從沒想過會有一日會被師尊記挂在心。

不禁熱淚盈眶,将師尊摟進懷裏,隐下通紅的眼眶,吸吸鼻子,繼續問道:“那師尊準備用功德做些什麽?”

賀聽風将下晗擱在徒弟的肩上,緩慢地撫摸慎樓的後背用以安撫,語出驚人:“聽起來或許有些異想天開,我想……用它們複活宜修。”

慎樓愣了愣,然後抱緊對方,語氣帶着自己都沒想到的欣喜。

“師尊有辦法救回師弟?”

“不。”但賀聽風卻搖了搖頭,出言否定,“為師沒有把握,複生之事千百年來都是先例,只不過,我打算試一試。”

“不論如何,宜修自爆都是間接形成于你我,我想贖罪。”

慎樓聞言,不禁抱得更加用力,應聲開口:“師尊想做什麽就去做,不論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徒兒都會陪你。”

誰知,他這般情真意切卻将賀聽風逗樂,仙君忍俊不禁,捏住慎樓的耳垂,湊近:“沒有這麽嚴重,只是過程未知,我會盡力。”

慎樓只是堅定應聲,并不說其他。

他說不出口……其實他也有點想那個小家夥了。

兩人抱上小會兒,賀聽風才從徒弟懷裏退出來,眨眨眼,不經意間手心凝結了一塊金色紙狀物:“為師什麽都想起來了,你當初可是在說這個平安符?”

慎樓的眼神在其上滑過,意識到眼前的平安符正是常年令他夢魇那塊。魔尊大人的眼神少有的茫然,看上去還有些手足無措,只能胡亂地點頭,想讓自己吃的悶醋翻篇。

當初,當初。

——“這是本君替阿樓求的平安符。出關遙遙無期,我不知自己何時會再次清醒。”仙君用指腹摩擦了下手中的平安符,感慨嘆息,最終還是遞上前去,“現在交給你,請千萬收好,替我保存。”

段清雲有些訝異,但還是從容的接過,将平安符在手中來回翻看片刻,并未發現什麽異樣,他猶豫着開口:“可你在暗地裏替他做了這麽多,那小子可不一定會領情啊。”

賀聽風只是搖頭,并不在意,他眸光溫柔,仿佛在看千帆過盡的百年後:“那便希望他,別辜負本君一片心意吧。”

……

慎樓看着賀聽風的眼睛,其中沒有一絲退縮和怯懦,滿滿盡是真摯。他胸腔突然有鼓聲敲響,清脆徹耳,讓他連思考都困難。

只見師尊将平安符遞給他,好似在無聲地說着:你若不信可以打開看看,上面到底寫的是誰的名姓。

“我從未替任何人求過平安。”

“唯一一次,只是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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