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章六十四

直到已經拉着那個少年奪命狂奔了兩條街, 小結巴還是沒有弄明白那些人為什麽追他。鬧市就那麽半裏長, 出了街口後便就是條漆黑的小路,兩邊的牆壁只到腰那麽高,上面覆着厚厚的雪, 兩人攜着風跑過, 雪花撲簌簌掉在地上,卷起一陣白煙。

身後的三個男人窮追不舍, 一邊追一邊罵, 不知是什麽深仇大恨。

小結巴的腿本就有傷,雖然養了幾個月已經好的差不多, 但這麽跑了一刻鐘,還是吃不消,本來的斷骨處隐隐作痛,他不敢慢下來, 抹了把臉上的汗,有些絕望地偏頭問, “你是偷了他們的錢嗎?”

旁邊的少年顯然也有些吃不消,本來白皙的臉頰也有些泛紅,咬牙死撐着,道,“沒有。”

小結巴幹嚎一聲, “那他們為什麽追你!”

少年已經氣喘籲籲,說話也斷斷續續的,道, “咱們先逃,等安全了,我再告訴你。”

身後腳步越來越近,小結巴回頭看了眼,有個瘦高個的男人已經快要追上來,只差三步遠,他手上的棍子往前,差點戳上他的腰。小結巴尖叫一聲,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扯着少年的胳膊猛地往前蹿了幾丈遠。

前面就是小路的拐角,旁邊堆着一跺高高的稭稈,是周邊人家攢起來,用來燒火的。小結巴心裏默念着對不住對不住,等待跑過去後将少年往前一推,自己回身堆着柴跺猛踹兩腳,将稭稈踹散了擋在路中間。

稭稈只有手指粗細,但密密麻麻幾百根,噼裏啪啦倒下來,本來就窄窄的小路被封死,後面那幾個男人罵罵咧咧地停下,追不過來了。

行雲流水一套動作後,小結巴沒敢耽擱,又繼續往前跑,兩步之後察覺不對,他回頭,見少年正呆呆愣在原地,小結巴心尖猛跳,吼了句,“愣着做什麽,快跑啊!”

少年額上滿是汗,本就破爛的衣裳皺巴巴黏在身上,落魄的像是剛從乞丐堆裏爬出來的。但那身氣質又實在太招眼,小結巴不會像胡安和那樣說那些酸話,描述不出來,在心裏苦思冥想半晌,也只想出了“通透”二字。

腹有詩書氣自華,有些人就像是珍珠,再怎麽往上抹泥沙,也擋不住一身光華。

這感覺就像是他第一次見着阿梨,那時的薛家還不像現在這樣寬裕有錢,阿梨只穿着普通的裙子,不施粉黛,安安靜靜坐在那。但只消一眼,便就能讓人知道,那是個溫柔善良的姑娘,定是讀過許多書的,從容且平和。

就像現在面前的那個少年,即使滿面髒污,一雙眼看着你,也讓人覺得清爽。

小結巴忽然就吼不出來了,他嗫嚅兩聲,輕輕問,“你怎麽不跑了啊?”

少年指了指身後的路,說,“前面是個死胡同。”

小結巴回頭,仔細分辨,這才瞧出來,月光朦胧下,那果真是堵高聳的牆。

他張了張嘴,好半晌憋出句,“這可怎麽辦!”

一邊是死胡同,一邊是堵上的路,路的那邊還有三個提着棍子的男人虎視眈眈,正想盡辦法要過來,而且快要成功了。情況危急,但少年仍舊沉靜,他左右瞧了瞧,忽然往前走了幾步,指着牆邊的一個大洞道,“從這鑽過去。”

一個狗洞。

……逃命要緊。

小結巴也不顧什麽面子不面子了,率先爬過去,少年緊跟其後,幾乎就在兩人在牆的那邊站起身的一瞬間,那幾個男人終于将擋路的稭稈撥開,為首的那個往四處看了圈,往地上啐道,“娘的,讓那兩個小子跑了。”

有人問,“大哥,咱們怎麽辦?”

那人答,“找!小兔崽子耍心眼,弄的咱們功虧一篑,不打斷他的腿,難洩我心頭之恨!”

這句話罵得咬牙切齒,後槽牙都咯吱咯吱響,小結巴和少年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繼續拔腿狂奔。

好在沒多一會便就到了安全的地方,集市還沒散,身後的人也沒追上來,小結巴終于松了口氣,他摸摸衣兜,将最後的一文錢拿出來,買了根糖葫蘆。他咽了咽口水,将上面最大的一顆山楂遞給少年,說,“你吃吧。”

紅通通山楂包裹着透亮的糖衣,瞧着極為漂亮,少年彎眼笑了笑,又看了看小結巴誠摯的臉,探頭咬掉,含糊說了句,“謝謝。”

小結巴嘿嘿一樂,也吃了粒,而後歪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說,“我叫阮言初。”

小結巴眨眨眼,嘆道,“你名字真好聽。”

少年垂着眸子,好一會才說,“我姐姐名字更好聽。”

小結巴問,“你姐姐叫什麽?”

少年正色,“阮梨初。”

他長睫扇動,似是陷入某種回憶,慢慢道,“我姐姐生在陽春三月,梨花初綻,爹爹便為她取名叫梨初。我下生時候,姐姐正牙牙學語,會說的第一個詞就是弟弟,我娘親說,他們姐弟感情真是好,便為我取名言初。”

小結巴喃喃道,“有個姐姐可真好。”

少年點頭,想起什麽,連眼裏都帶上光彩,“我姐姐待我極好,她大我兩歲而已,卻什麽好的都要留給我,她性子溫柔,總是輕言慢語的,無論我犯什麽錯她都不會責怪我……”說到這,他眼神又暗下去,好半晌才輕聲道,“可是我沒保護好她,我将她弄丢了。”

他話音裏難過太多,小結巴抿抿唇,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想了想,将剩下了糖葫蘆遞過去,“都給你吃。”他強調,“甜的,吃了就會高興起來了,不信你試試看。”

少年接過,笑了下,說好。

小結巴恍然覺得,他眼睛彎起來的弧度,像極了阿梨。

阮梨初。阿梨。

小結巴腦子裏忽然嗡的一聲,拽起少年的袖子就跳起來,急匆匆道,“我帶你回去。”

阮言初被扯得懵了下,問,“去哪裏?”

小結巴說,“找姐姐。”

阮言初根本沒往那個方面想,揚州離這裏幾千裏,有多小的幾率才能在這裏重逢。他累壞了,不知道小結巴會帶他去哪裏,但畢竟剛才經歷過生死,雖然還是半個陌生人,卻也有了信任,便就随着他走。

但在七扭八拐繞了好多巷子後,小結巴慢慢停下了腳步。

阮言初問,“怎麽了?”

“……”小結巴滿臉絕望,“我迷路了。”

等他們終于再次回到韋府,已經子時過了,薛延快要急瘋,也快要氣瘋,他帶着胡安和與幾個韋府的下人,幾乎将永定整個找了一遍,但還是一無所獲。

頂着寒風進屋子,薛延沉着臉坐到桌邊,猛地灌了杯冷茶進肚,眯着眼罵,“若等他回來,我定要打斷他的腿!”

阿梨眼圈泛紅,抱着薛延的肩膀哽咽道,“若是真的丢了,那可怎麽辦啊。”

馮氏心疼,在一旁勸着,“順子也不是小孩子了,怎麽會走丢,最多也就是找不着回來的路了,再等一會就能回家來了。”

薛延伸手将阿梨圈進懷裏,拍拍她的背,溫聲哄着,“你別急,我馬上再帶人出去找。”

阿梨哭着道,“薛延,我就只剩這麽一個弟弟了……”

薛延嘆氣,輕輕吻了吻她額頭,保證道,“你放心,我定會将他尋回來的。”

阿梨雙臂環着薛延的脖子,眼淚一滴滴順着他的衣領滑進去,哭音道,“我已經失去我的親弟弟了,不能再失去一個了,薛延,我好怕……”

薛延用拇指抹掉阿梨眼下的淚,與她額頭相抵一會,又擡臉道,“你先睡好不好?我現在就去找,等明早,你一定能見到他。”他親一親阿梨的指尖,輕聲說,“我保證,你相信我,嗯?”

阿梨遲疑一瞬,最後還是點頭說好。

韋翠娘早就将廂房收拾出來,薛延勸馮氏也去睡,而後帶着阿梨回去,看着她脫了外衣後縮進被子裏躺好,又為她掖了掖被子,正準備轉身出去時候,忽聽見胡安和在外面喚,“倪順,你還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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