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爆炸事件

一眼看去,根本不見那人的身影,店門已經被燒的不成樣子,短短幾分鐘而已,整個房子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殘骸,根本分不清是桌子、椅子還是橫梁,越靠近,灼熱的氣息越是明顯,空氣也越發滾燙,熱浪一陣陣撲面而來。

吳邪強睜着眼用視線在火光中尋找着那個人,滾滾的黑煙随着火舌的跳動傾湧而出,熏得人眼淚直流。吳邪低頭止不住地咳嗽,晃眼間,視線卻被腳下的一抹發黑的藍布定住了,吳邪顫抖地蹲了下來,不顧滾燙的火苗一把攥了過來,是熟悉的料子,熟悉的顏色,怎麽會?怎麽會?

手間的火苗毫不留情地灼燒着每一根神經,緊緊握着藍布,吳邪痛得幾乎失去知覺。剛剛那人說什麽,他說張起靈在爆炸前還在店門口,這到底是什麽回事?張起靈怎麽會出事呢,這怎麽可能呢?

吳邪扔開布料,開始不住地用手在猩紅的炭堆裏扒拉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啊,灼熱的空氣一次次刺痛着呼吸,吳邪覺得自己瘋了,他聞到了眉毛被燒焦的味道,也聞到了手指甲被灼燒發出的蛋白質臭味,可他不願停手,張起靈呢,張起靈呢,他的衣服在這裏,他的人呢?不可能,他不可能出事,我得找到他……

“啪”地一聲,一陣異樣的戰栗感鋪天蓋地地灑了下來,望着眼前“滋滋”冒着餘煙的炭,吳邪竟然感覺不出來潑在身上的水究竟是灼燙還是冰涼。

“天真,你他娘的不要命了!”胖子大罵着扔了手中的水桶,兩步過來拉住吳邪的後衣領往後帶,吳邪一怔,立馬反應過來,沒命的掙紮:“你放開我,我哥還在裏面……”

“你他娘的清醒一點,小哥沒那麽容易挂。”胖子大吼。

“我……”吳邪抖了抖嘴唇,幾乎是哭腔,“他的衣服就在那裏,他們說爆炸前他就在那裏,他是人,胖子,他也是人,爆炸來了他一樣躲不開,我要去找他,你放開我,我要去找他……”

胖子明顯一噎,随即又立馬加滿氣,對着他繼續大吼:“那他娘的也是小哥的金蟬脫殼!”

吳邪根本聽不進,爆炸,張起靈,出事,這三個詞一直盤旋在他的腦海,瞬間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原來一切自以為的成長和變化全都是虛妄!

吳邪還在不老實的掙紮,胖子看了一眼他手上駭人的燒傷,心一橫,咬牙一記手刀“啪”地下去,直接将人打暈拖走。

周圍的看客紛紛讓出路,胖子扛着昏迷的吳邪對着他們大吼:“今天這事兒誰要是敢說出去,胖爺我打斷他的腿!”說罷,大搖大擺地扭着胖腰從人群中穿了出去,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看客。

夢裏千奇百怪,各種毒蛇咬着自己的手,疼痛難忍卻又甩不掉,與之相反的是臉,似乎有冰涼的泉水滴在上面,舒舒爽爽的,各種感覺交錯,令人窒息……吳邪一下睜開眼,使勁深吸了幾口氣,眼前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随着意識的恢複,現實與夢境交雜着齊齊襲來,一切的一切,吳邪有些恍惚,哪個是夢境,哪個是現實,他一時竟然分不清,只有心裏一片空落落的感覺揮之不去。似乎是異物隔在了眼前阻絕了視線,吳邪擡手試圖将它移開。

“別動。”

簡單的兩個字灌入耳朵,吳邪愣了足足五秒,這才分析清楚,剛剛發生了爆炸,悶油瓶不見了,有人告訴他爆炸前悶油瓶就在那裏,他去找他,只發現了他衣服的殘骸,胖子來了,然後……這是悶油瓶的聲音,悶油瓶沒事,他沒事,太好了……

想着想着,吳邪竟忍不住想笑,心裏空白的那一大片瞬間被填滿,卻又有些虛實,吳邪不敢笑的太大聲,他突然很害怕現在所處的才是夢境,他怕一旦笑出來,這個夢就會醒來。

“還疼不疼?”

臉上被一個濕潤的東西輕輕擦拭着,是夢裏那舒舒爽爽的感覺,手上漸漸有熱辣辣的疼痛一陣蓋過一陣的傳來,疼痛和舒爽交織着刺激着神經,紮紮實實地注入到心底,吳邪這才慢慢清明,不是夢,真的不是夢。抿了抿嘴,吳邪終于放心地笑了出來,真開心啊,太開心了,臉有些僵,笑起來一定很難看,可是他就是想笑,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張起靈還活着,張起靈這個混蛋還活着,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心裏那原本虛空的地方忽然被填滿而後又被夯實,整個過程快得讓情緒來不及跟上,吳邪只覺得眼睛一熱,一行濕潤的東西就順着眼角流了下來,明明是笑着的,怎麽會有眼淚流下來呢,是汗吧,是汗才對,要不就是手上的傷口太疼了,再要不就是眼睛被煙熏得太痛了……順着眼角流下的淚珠終是被張起靈的手擦去了,吳邪甚至能感覺出他手指的顫抖。

原本想說話,張開喉嚨卻只發出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旁邊的人手忙腳亂地幫他拍打着,吳邪從沒見過這樣的張起靈,即使是眼睛看不見,他也還是能感覺出他的不知所措,這真的是張起靈?

“先別說話,呼吸道被灼傷了,需要休息,”輕柔的語氣,“也別動,手上剛擦了藥。”

吳邪順從地照做,這下好,看不見不許說也不能動,聞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吳邪判斷出這是在醫院,最近跟這個地方怎麽就這麽結緣?王盟才剛出來,自己又進去了。

“他先回去了。”

吳邪點點頭,知道張起靈這是在跟他交代胖子的行蹤。原來,在車裏的時候,張起靈就發現他們被跟蹤了,和上次襲擊吳邪的是一批人。他們的目标是張起靈,為了防止吳邪被牽連進去,他發了短信給胖子,讓胖子過來看住吳邪,自己去引開他們,結果爆炸的時間比預計的要早,胖子還沒到吳邪就沖出去了,等張起靈回來的時候發現吳邪不在,正要去找,就看見胖子扛着吳邪過來了。”

聽完敘述,吳邪沒說話,張起靈繼續道:“爆炸的時候衣服不小心燒着,就扔掉了。”說這話的時候,吳邪毫不費力地聽出了裏面深深的自責,可吳邪關心的不是這些,正要張口,張起靈又道:“我沒事。”

懸着的心這才放下來,吳邪點點頭,一次性要張起靈說這麽多話,也難為他了。

“躺着累?”試探地詢問,吳邪微微點頭,随即病床被搖了上來。即使不說話,這個人也能察覺到他一絲一毫的不舒适,可為什麽偏偏就察覺不到他心裏的不舒适呢?只是不想被當做累贅而已……

吳邪扭了扭頭示意眼睛不舒服,對方猶豫了一會,這才将頭上裹着的遮光布拿了下來,接着是手蒙上了眼睛,動作很輕柔:“慢慢睜。”

微光從指縫漏了下來,刺得眼睛生疼,吳邪難受地閉上了眼,對方察覺到,又緊緊蒙住了眼睛:“過一會再睜。”

從來不知道被火光灼傷眼睛是一件這麽難受的事情,太陽穴突突直跳,吳邪伸手上去試圖按一按,卻發現雙手被裹得像個大粽子一樣。

“修養一個月,會好的。”

一個月?吳邪急了,他想到了那還沒做完的模型,怎麽辦,說好在一周年的時候送給他的。張起靈卻不知道這些,以為他是疼,一只手按着太陽穴,另一只手輕撫着手上的繃帶,有些不知所措。心疼,怎麽能不心疼,看到胖子背着他的那一個畫面,張起靈差點沒失控沖上去一拳打翻胖子,可是這不能怪胖子,只能怪他自己。把車交給胖子來開,在後座抱着吳邪,張起靈低頭看着他滿是水泡腫得發黑的雙手,他恨不得抽刀也在自己手上剜上一刀。本來就是為了避免讓他受傷害,本來就是不想讓他接觸那些肮髒的人,可到頭來卻還是讓他受了傷,還傷的這麽重。張起靈無法想象,如果胖子沒有及時趕到,吳邪會不會就這樣直接沖進火場裏去,如果爆炸再晚一點,吳邪會不會被波及進去,如果下一次他沒能及時察覺到有人跟蹤,吳邪會不會……

張起靈不敢再往下想,他無法原諒的是,讓吳邪受傷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是他張起靈自己,是吳邪最信任最依賴的自己!

坐在床邊替他抹着藥膏,一圈一圈纏着繃帶,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那個在陽光下笑得一臉天真無邪的跟屁蟲,那個一碰他偶爾還會臉紅的愣頭大男孩,那個頭腦精明卻心地善良不懂拒絕的傻小子……像一面鏡子,翻開反面,卻是那個面對雲彩車禍接受無能的吳邪,面對王盟滿地鮮血泣不成聲的吳邪,面對衆人的欺騙迷茫無助的吳邪……

這麽長時間以來,張起靈第一次感到疲憊了。

看着吳邪聽到他說他沒事之後露出的安心表情,張起靈的心裏就像堵了一團棉花,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沒有過,但他能感覺出來,這是一種遇見吳邪之後才出現在生命裏的特殊情緒,只因為這個人才會有,而它的名字,叫做心酸。

他想他大概知道吳邪為什麽會流淚,因為那就和他現在一樣,可是他沒有吳邪勇敢,他不敢流出來。

一聲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張起靈回神,轉頭一瞥,頓時臉色就暗了下來。吳邪聽不見這些,他的五感還沒有敏銳到這種程度,張起靈拿起一邊的玻璃水杯站了起來:“我去倒杯水。”

吳邪迷茫地點點頭,張起靈皺眉,又留戀地揉了揉他的頭發,轉身離開,開門的那一霎那,張起靈回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高高地灑下來,吳邪閉着眼迎上這束光,蒼白的臉頰對上白光渲染出的丁達爾效應,有一種時空錯亂的美感,整齊的睫毛齊刷刷的在眼睑下排成一排,安靜柔和,美得像一副祥和的油畫,張起靈一陣心悸。一眼天荒。

收回眼神關上門,黑眼鏡已經在長凳上坐着了,身邊的沙層上煙頭堆得老高,看見張起靈,沒有打招呼,也沒有笑,只是沉默着抽着煙,大口大口地吞吐。

張起靈沒有說話,靜靜地看着他,像在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單子。”黑眼鏡瞥了他一眼,遞過來一張紙,張起靈沒有動,也沒有接,只是緊緊地攥着手上的玻璃杯。

是不安,黑眼鏡看得出來,指節都攥得發白了,要是平時,他一定不會放過這麽好的一個調侃的機會,可今天他笑不出來。

黑眼鏡掐了煙頭,又迅速點燃一根。這個換煙的姿勢他特別練過,動作流暢又潇灑,他還記得他曾經問過眼前這個人“帥不”,眼前的人說的是“會死”,而今,他沒死,他卻覺得生不如死。

“我都解決了,一個沒留。”黑眼鏡吐了口煙圈,說得就像剛才抽了幾根煙一般,擡頭看去,意外的是,這次張起靈沒有任何反應,連眉毛都沒皺,黑眼鏡低頭啜了一口煙,心裏好笑。張起靈并不是善茬,他的狠戾他早就知道,但是這個人做事極有原則,不該殺的人,他從來不碰,即使那個人想殺他,但是這回,呵呵。

“他們布下的炸彈,都拆除了,不會有影響。”黑眼鏡瞥了他一眼,依然是面無表情,有時候跟這個人相處,他也覺得頭疼,因此,當第一次看見張起靈為那個愣小子放血救人的時候,他的詫異實在不是一點點,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會這樣的人,能讓張起靈做到這種地步。

“上次的事。”黑眼鏡摩挲着煙,嚴肅道:“快瞞不住了,你最好快點做選擇。”

“他們的動作比想象中還要快,沒有時間了。”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畢,黑眼鏡略微皺眉,手邊的單子,張起靈絲毫沒有要接過去的意思,這種要命的任務,怎麽就每次都落在他的頭上呢?

張起靈的手指還在緊緊地握着,玻璃杯發出一陣陣“吱吱”的聲音,似乎是在抗議。

“這個……”黑眼鏡再次夾了起來遞了過去,“你還是自己看吧。”

“你說。”聲音冷冽得仿佛空氣也凝固了,只剩玻璃水杯不斷發出的崩裂聲吱吱作響,聽得人神經全都緊繃在了一起。

黑眼鏡無奈地收回手,猛吸了一口煙,緩緩道:“他和你家老頭子,親權指數是99.99%。”

“也就是說,”黑眼鏡皺眉,看向張起靈,“他是你親弟弟。”

一聲尖銳的破裂聲忽然劃破了空氣,一個完好的玻璃杯就這樣被生生捏碎,淋漓的鮮血混着玻璃渣斷斷續續的掉落,砸在地上,發出叮鈴鈴的脆響,在陽光的折射下分外刺眼,像墜落的星星,美卻絕望。

安九西

麒麟一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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