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撫琴

更新時間2012-11-16 21:00:42 字數:3248

夜如期而至。“菩坤宮”內堂梳妝臺前,柳嬈溪正将皇後發上的頭飾一樣一樣地取下,伺候她就寝。臉上看似波瀾不驚,實則一直在等着皇後的問話。

“見過炎鑄了?”終于,皇後朱唇微揚,望着鏡中的柳嬈溪問到。

“是,溪兒下午去了‘皇子閣’。只是還未得娘娘明言準許,溪兒不敢妄自做決定。”柳嬈溪佯作一愣,繼而謙卑地回答到,手上的動作卻是沒有停下。

“就按你心裏想的去做吧。本宮壽辰,皇上定是會來的。若你可以在他面前有所表現,也許可以扭轉乾坤。”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皇後的表現很是平靜。她這話剛說完,頭上的釵飾也被完全取下了。

“是,多謝皇後娘娘成全。”柳嬈溪後退一步,福身謝恩道:“溪兒定會好好表現,不辜負娘娘一片苦心。”

“嗯。”皇後點了點頭,吩咐道:“你且回去休息吧。這幾日也不必來跟前伺候着了。”說完,便起身走到床邊,放下了簾帳,兀自躺下了。

“這怎麽行呢?娘娘深夜醒轉,身邊沒個伺候的人怎麽可以呢?”柳嬈溪急忙反對。不是她不願意,而是她知道自己不能答應得太爽快。否則便會讓皇後察覺出這樣的安排正中了她的下懷,從而功虧一篑。

聞言,皇後并沒有起來,只慢悠悠地說道:“不妨事兒。本宮這幾日都是一覺睡到天亮的。再者,守夜的原本也不止你一人。若是有事,叫她們一聲便是。”

“可是……”柳嬈溪仍表現得有些猶疑不決。

“本宮這邊你不用操心。你只要記住,大事要緊,一定要做好便可以了。”不等柳嬈溪說完,皇後即是打斷道:“去吧。”一帳之隔,外面的人只聽得她語重心長的話語,卻是看不見此時她眼中的狠絕與冷冽。她就是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讓柳嬈溪全心全意去做這件事。因為只有柳嬈溪成功了,她才有翻身的可能與把握。她受夠了這樣獨守空房盼君至的日子。

“是,溪兒遵命!溪兒告退!”柳嬈溪這才福了福身,順從地離開了。走出正殿大門,她發現守在門口的是兩名看上去很是面生的宮婢,年紀都不大,像是剛進宮不久的。她現在已經沒有那個閑情逸致去探問她們是誰又是什麽時候被調到此處的,只本着一份好心囑咐道:“你們要小心伺候着,随時都要注意到娘娘的動靜,切不可因着犯困而疏忽職守了。否則,受罪的是你們自己。”

“是。姐姐盡管放心,馨兒姐姐一早就吩咐過奴婢們了。奴婢們自是不敢怠慢的。”那兩名宮婢很是恭順,略微俯身以表禮敬之後,又是異口同聲地回答到。

看着她們,柳嬈溪不禁想到了當初的自己,也是這般小心翼翼,做什麽事都是如履薄冰的。那時的她哪裏會想到,有朝一日她也會處處算計,而且算計的對象還是從前一直敬仰、感恩的人。“世事無常”這四個字當真不是說說而已。

轉而,想到她們剛才回的那句話,柳嬈溪也是不由真心佩服起皇後的運籌帷幄來。想是早在小木子将自己的事情禀報上去的時候,她便做好了打算,也吃準了自己會按照她的計劃一步一步走下去。只可惜,她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卻是不知這被算漏掉的人是傾貴妃還是葛穆了。

對着她們笑了笑,柳嬈溪便離開了。回到住處的時候,小木子正在給她鋪床。聽到聲響,回頭沖着她一笑,說道:“姐姐回來了?床我已經幫你鋪好了。你歇息吧,我下去了。”說完便出去了。

看着那個稱自己姐姐的人從面前走過,柳嬈溪想要說些什麽,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了。她并不是怪小木子的欺瞞。畢竟找上他的是高高在上的貴妃,一句話便可以決定他的生死。他沒有拒絕的餘地。可是再怎麽樣,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她也沒有辦法再如以往那般待他。因為那一場姐弟結拜她用的是十足十的誠心,而小木子卻不是。在這一點上,她是真的介懷。也許有一日她會看開,但絕不是現在。

吹滅了燭火,柳嬈溪将自己完全融進了黑暗之中。倦困不是沒有,卻仍是一夜無眠。第二日她出現在“皇子閣”的時候,柳炎鑄還沒有起來。她第一個見到的是沁兒。

“姑娘怎麽這麽早?”見到柳嬈溪,沁兒很是訝異。繼而朝着“皇子閣”的內堂望了望,頗是為難地說道:“大皇子昨夜練琴練到很晚才睡下,這……”

早在知道柳炎鑄将暗中照顧自己的事情交托與沁兒的時候,柳嬈溪便多少了解了柳炎鑄對她的信任與倚重。這下,聽到她稱呼自己姑娘,既沒有逾越旁人眼中的身份,也沒有觸及到自己的痛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柳嬈溪對她能得到重用就更是不意外了。同時,她也心下了然,知道定是柳炎鑄平日的吩咐使然,感激與愧疚交雜的感情自是極為濃烈。不過,她也明白接下來的事情她依然是勢在必行。

“沒關系。是我不請自來而且來得不是時候。你去忙吧,我一個人等着就好了。”柳嬈溪對着沁兒露出一個既感激又親切的笑容,柔聲說到。

“那我去給姑娘上杯茶,姑娘稍等。”沁兒很明顯是松了一口氣,也報以一個微笑。說完這句話,便轉身朝外面走去。不一會兒,便端上了一杯茶。兩個人稍稍寒暄了幾句,沁兒便又是做自己的事去了。

偌大的“皇子閣”正殿內便只剩下柳嬈溪一人。那些耀眼的輝煌在她的眼中沒有一星半點的溫度。世事真是諷刺,這樣一個冰窖的主人竟是那樣一個會讓人感到溫暖的男子。如果沒有那些揮之不去的仇恨,沒有那些盤根錯節的爾虞我詐,她與他,應該是可以成為朋友的吧?

對于自己的這個想法,柳嬈溪很快就給否決了去。即便當真沒有這些,她哪裏會有機會與柳炎鑄有這些糾纏呢?可如若有的選擇,她倒寧願不曾與之見過。盡管葛穆保證了只此一次,她卻是不敢相信的。

退一萬步說,就算只有一次,柳嬈溪也是難受到無以複加。因為小木子的背叛已經傷夠了她的心,而她與柳炎鑄之間更是不可能再單純的只是憐惜與被憐惜的關系了。欺騙,算計,最後的對立甚至殺戮,才是她與他之間僅剩的東西。在條複仇之路上,她早就注定一無所有,實在不該多做奢望的。

距午時只差半個時辰的時候,柳炎鑄終于是起來了。待梳洗、用膳等一切完畢後,沁兒才告訴他柳嬈溪已經久候多時了。他一驚,連責怪的話都沒來得及說,便匆匆趕去了正殿,見到了正坐在古琴旁邊的柳嬈溪。

“見過大皇子。”見到柳炎鑄,柳嬈溪忙是起身行禮。

“對不起,我……”柳炎鑄因着愧疚想要道歉,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無奈地看着柳嬈溪,以表示自己不是故意要她幹等這麽久的。

“大皇子言重了。是我來得太早,好在有沁兒陪我,不然這會兒你恐怕是真的看不到我了。”柳炎鑄的言行舉止使得沁兒有些不知所措。盡管這位主子平時沒發過脾氣,可這回似乎真的事态嚴重了。柳嬈溪看在眼裏,自是不願旁人無辜為自己受罪,便是笑着打起了圓場。話一說完,便很自然地得到了沁兒一個感激的眼神。

柳嬈溪話中的調侃意味和臉上難得一見的笑容使得柳炎鑄終是疏開了一直緊蹙的眉頭。其實他原本也沒想過要責怪沁兒什麽,只是柳嬈溪難得來他這裏,不想怠慢了她。這才一時情急沒有顧及到沁兒的處境。這下才是覺得有些對不住她,即是對着她讪然一笑,道:“我只是急着見人,沒有怪你的意思。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雖說早就習慣了柳炎鑄的親和與平易近人,可聽到他這樣對自己說話,沁兒還是有些受寵若驚。剛才的窘迫頓時無蹤,喜笑顏開地行禮應聲到。離開前還不忘對着柳嬈粲然一笑。

“你來找我是……”柳嬈溪昨日離開的時候有些匆忙,柳炎鑄本想着過些時日去看看她。不想今日她竟又主動前來找他。他雖然歡迎之至,卻是免不了疑惑。

“聽沁兒說大皇子昨夜練琴練到很晚才歇息下。是不是在練送給皇後娘娘的賀禮?”柳嬈溪既不賣關子,也沒有直接回答。

“是啊,這……怎麽了?”柳炎鑄還是身處雲裏霧裏,茫然一片。

“你昨日不是問我心中作何打算嗎?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決定與你一同彈奏這首曲子,不知大皇子意下如何?”柳嬈溪終于将目的說了出來。面上的笑靥如花卻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撐開來的。

“你,要與我一起彈琴替母後賀壽?”柳炎鑄聽明白了,卻也更加糊塗了,“這樣一來,你讀書識字的事情不就瞞不住了嗎?”

“誰說會彈琴就一定能識字的呢?”柳嬈溪不以為然地反問了一句。

“這倒是。”柳炎鑄意識到自己話中的破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如此,我權當大皇子應允了。多謝大皇子成全。”柳嬈溪福身謝恩後,就又坐到了古琴前。見狀,柳炎鑄也暫時不去想這其中的端倪,便也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前去,坐到了柳嬈溪身旁。之後,十指撫上琴弦,一片行雲流水之聲便頃刻間充盈着空曠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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