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雨碎江南
暮色蒼茫,狹窄的官道上只有一輛馬車飛快的跑着。
這時候的下午總還是帶着幾分冷意,趕車的吳伯撚了撚拿鞭子的手,一用力又揮到馬屁股上,因小姐要去安靈寺路上便沒有再歇息,黃昏的時候,總算是趕到了寺廟門口。
馬車将将停下,溫知許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帶頭從車上跳了下去。
門口來引路的小沙彌朝他們道:“施主請留步,天色已晚又更深露重,安靈寺不方便接待生人。”安靈寺在京城內也算的上是熱門的寺廟了,那些個官家太太小姐也時常過來上香禮佛,或者去後面的廂房住上那麽幾日。
溫知許身着男裝,容貌又風流倜傥,身邊還帶着一個清秀的小丫鬟。
竟是生臉,小沙彌自然不敢放他進去。
溫知許笑了笑,沒說話,只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遞給他。
上好的羊脂白玉刻上了浮雕雲紋,雲霧纏繞之間隐約的看出裏頭有個溫字。全京城也就那位溫家是這樣的圖騰,小沙彌一看見這玉佩,眼睛立刻亮了不少。
“原是溫家公子,”他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又道:“施主請随我往走吧。”
溫知許随着他進去,先在前殿點了一炷香,捐了不少的香油錢。
随後又去了供奉長明燈的地方,她上輩子就霸占了這具身子,兜兜轉轉三年之後又重生回來。
她與這句身子的牽絆,仿佛冥冥之中自有上天安排一般,重生回來的溫知許不但很快接受了這個身份,對于生下這具身子的瓜爾佳氏也開始挂念。
二十年前,京城內榮寵風光,嬌豔明媚的瓜爾佳氏下嫁給當時了溫家少爺溫雲舒,瓜爾佳氏世代為将,教養初來的女兒也是騎馬射鷹樣樣都會,反觀當時的溫雲舒不過還是個連功名都沒的窮書生。
但瓜爾佳氏卻偏偏喜歡,雖是下嫁夫妻卻恩愛非常,可瓜爾佳氏卻偏偏久久未孕,兩小夫妻卻依舊恩愛,羨煞旁人。
直到三年之後,溫雲舒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大着肚子的女人,溫潤如青竹一般的丈夫說女人肚子裏的是他的孩子。
瓜爾佳氏驕傲明媚,骨子裏卻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大鬧一場,斷發和離回了娘家。
可偏偏當時她身懷有孕,她性子剛烈,絕不回頭。
瞞着溫家人偷偷留下了這個孩子,十個月之後生下了一對龍鳳胎,哪知産後出血,生下孩子之後便撒手人寰。
瓜爾佳氏走後,全家悲痛,将男孩送去了溫家,女孩跟着外祖母一家離開京城去了蘇州。
溫知許跪在地上想起戲折子上寥寥介紹的這幾筆,眼眸閃了閃。
腦子裏想起那個如玉一般雅致,臉上總是淡然仿佛立即就要成仙的人,抿起嘴笑了笑。
她對着瓜爾佳的排位輕輕的喚了一聲娘,跪在地上看了許久,要不是重生回來,腦子裏大概看了一遍那本《寵妃》的戲折子,有些事可能到死都不會知道。
比如,她面前這盞長明燈,是她爹溫雲舒日日夜夜供奉了十六年。
再比如,幾日之後,那個天下第一尊貴之人,會出現在這安靈寺內。
有些事,既然知道了,那麽上輩子走歪的路,她便不會再走。有些想踩她上位的人,她自然不會讓她如願。
——
“齋飯與熱水待會會有人送來,施主稍作休息貧僧這就告辭。”
“多謝小師父。”
溫知許粗着嗓子道謝,她在現代的時候是學音樂的,故而僞裝起男聲來倒也不是什麽難事。
等人走後似雲将門關起來,扭過頭問溫知許:“小姐,我們真的不回去了?”小姐從生下來到現在可是有十六年都沒回過溫家。
這次要不是因為皇上要選秀女,家裏那位疼小姐疼到入骨的老太太才不會放心讓小姐來京城。
似雲跟小姐這麽久,雖聽說溫家人一聽小姐要回京城,早早的三個月前就開始在準備了,溫老爺老太太這會子估計還在巴巴的等着。
但潛意思裏,似雲也沒那麽喜歡溫家。
溫知許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嗤笑:“選秀還早呢,去那麽早有什麽意思?”
“可是……”似雲咬着下嘴唇,還想再勸。
“再說了,”溫知許上挑的眼角往自己身上一掃,軟若無骨的手擡起虛虛的撐住下巴,漫不經心的嬌哼了一聲。
“十幾年沒見,對待我這個從來沒有見一面的小姐,溫家還不知道是個什麽光景呢。”
她低眉淺笑,豔麗奪目。
總之不管怎麽說,去溫家溫知許可是一點都不急。
——
溫知許便帶着似雲在這安靈寺內住了下來,她出手大方,給的香油錢一把接着一把。
雖看着是個風流浪蕩的公子,卻也不是個難以伺候的主,每天無非就是去聽佛,上香,再去瓜爾佳氏的長明燈面前說些嘀嘀咕咕的心裏話。
直到半個月後,寺廟裏忽然來了一群陌生人。
雖穿着常服,行走之間卻不難看出這群人訓練有素,腳步輕盈一看就都是練家子。
這群人衣着低調,待人也很是客氣,進來上香的香客們也只是将他們當做一般府中的護衛。
她們出身富貴人家,主子們出來帶幾個随身伺候的奴才都要比這些護衛多,雖有些好奇,但大家都是見怪不怪。
溫知許看到他們卻心肝顫,估摸着自己等的人算是到了,回到自己住所的時候,假裝不經意的看了看。
除了剛開始出現過一次,之後這群人都消失在了後院的那處竹林裏,無影無蹤。
竹林很大,翠綠的竹子郁郁蔥蔥,一眼看不到頭。雖外面設置的像是一團迷障,但走到低裏頭卻是一處精致小院。
因自己住的廂房正對着竹林,剛來的時候摸到那去過,當時這群人還沒來,溫知許借着迷路的幌子溜進去看了眼。
“小姐,你說對面那住的什麽人?”對那群人雖然低調,但是來來回回的動靜卻滿不了住在對面的她們。
似雲一邊整理着屋子,一邊看那頭正在用帕子擦琴的溫知許。
“小姐,你都擦了好幾天了,都沒見你好好的彈上一曲。”似雲眼珠子一轉,眼睛發亮,小姐可是從小就彈得一手好琴,可這些日子卻是彈得越少了。
溫知許放下手裏的帕子,撩起眼簾沖她一笑。
她生的白皙,渾身的皮子像是在放光,穿着一身碧藍色男裝,臉上毫無脂粉一颦一笑卻掩蓋不住光彩,眉眼張揚,風流明媚。
沒看還在盯着自己的臉,楞在原地的似雲。
溫知許擡起纖纖玉手,如珠玉一般圓潤的手指福撫在琴弦上。
空靈又悅耳的琴音從手指之間流淌而出,原本往竹林方向走去的人停下了腳步,走在前面的有三個人,身後還跟着幾個護衛。
三人均是年輕模樣,估摸着歲數三十上下,容貌皆是俊朗,通身又是一股大家族出來的氣韻,站在一起,若論長相來說,右邊的那位白面書生氣質的男子要好看一些。
溫潤如玉,氣質儒雅,年紀輕輕卻給人一股無欲無求感,不沾染絲毫俗氣,仿佛轉眼就能羽化登仙。
而左邊那位,雖一身正氣,但論臉來說,五官也只能算是長得周正,何況那張臉實在是太過黑黝黝的,一說話只能看見一口大白牙。
兩人一文一武,氣質不俗,此時卻都将眼神看向中間那人。
中間那人,一身寶藍色的長袍,大眼睛,雙眼皮,鼻梁挺拔臉型生的極好,身上肌膚雖不如右邊那位白面書生白皙,但隔着衣服也不難瞧出渾身的肌肉,與高挺的身材間流暢的線條。
“主子?”
左邊那位手摸向腰間,一臉警惕的往四周看:“可是有發現什麽不對?”
“庸俗。”中間那位爺聽聞之後,搖搖頭。渾身雖給人一股上位者之感,此時威嚴的眉眼卻還是帶了絲笑意。
将手裏的扇子往他頭上招呼了一下:“這麽悅耳的琴音,你就沒有聽見?”
手指往身後的方向指。
黑臉漢子撓頭,勉強憨笑:“聽,聽見了,”他飛快的往中間人臉上看去,又囫囵吞棗的道:“就是沒聽出啥味。”
中間那貴人一臉嫌棄,将眼神轉向右邊:“這人琴藝不熟,你定然聽出來了。”
右邊那位白面書生聽聞,雖臉色淡淡的,但神情卻格外的恭敬:“若臣猜得沒錯,此人彈奏的是《雨碎江南》”他彎腰低眉,動作恭敬。
這般一個如玉一般通透的人物,因這動作,卻也沾染了幾分人間氣。
讓人不得不好奇,中間那位是怎樣一個人物。
而中間那位,随意的揮揮手将人叫起,眼神往琴音的方向看了看,過了會才搖頭道:“琴藝不錯,但曲子終究還是纏綿小氣了一些,登不上大雅之堂。”
他搖頭,有些可惜,欲擡腳繼續往前走。
可腳步還沒落下,就見剛剛還溫柔纏綿的琴音忽然間畫風一變,溫潤的琴聲開始如同破竹一般,霸道又強烈的琴聲悠揚而出。
曲調流暢,別致,直逼人心。
與剛剛纏綿,膩人,一股懷念之風的曲子來比,這首卻是秋高氣爽,風靜沙平,給人一股心胸開拓悠揚之感。
貴人先是詫異的揚起下巴,眼神閃過一絲趣味,随後聽出曲中之意,難得的閉上眼睛認真的聽了起來。
一曲完畢,悠揚的琴聲好像飄散在竹林之中久久未曾散去。
“曲風坦蕩,彈奏之人必當是心胸開拓之輩。”等了會,見彈琴之人不再彈奏之後,貴人眼神可惜,卻還是帶頭繼續往前走去。
“主子,您要是喜歡,我将人帶來就是了。”見他眉眼帶着留戀,黑臉男子一臉納悶,手搭上腰間佩刀就要往回走。
“回來。”
貴人大呵一聲,表情不怒自威,眨眼之間剛剛還好說話的人禀然正氣,睥睨天下。
“出門在外,行為舉止要低調一些。”
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卻将跪在地上的人吓得一頭是汗。
沒在理跪在地上的人,康熙邊走邊與身邊的人道:“溫卿可能聽出第二首曲子?”
“皇上恕罪,臣才疏學淺這曲子不曾聽過。”
“罷了。”看身邊這位整日一張冰塊臉,請罪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的人,康熙覺得甚是無趣。
“朕也沒聽過。”他往身後的方向指了指,“大概是自己做的曲吧,有這般的心胸與見解,想來也不是泛泛之輩。”
“皇上可要見一見。”平淡又無感情的聲音響起,康熙原本到嘴的話一頓。
“溫卿,朕記得,你那上一位夫人也彈得一手好琴吧。”這樣一句簡單的話,卻讓剛剛還立的筆直的人瞬間僵硬在原地。
而原本什麽沒有絲毫表情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痛楚。
“是,皇上。”他雙手一揖,行了個禮,擡起一張面色發白,卻如谪仙一般清貴的臉:“溫雲舒此生,只有瓜爾佳氏一位夫人。”
康熙站在他對面,将那張臉仔仔細細的看了許久。
複雜的眼眸中飛快的閃過一絲什麽,但到底還是沒說,只眼神移開看往別處,背手而立。
而一直掩飾着的君臨天下的氣質也展現出來,沉聲嚴肅道:“走吧,山西地震一事還未查清楚。”
平淡卻又冷酷道:“凡參事者,一個都不要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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