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兩人面面相觑,目中都有些驚異之色。

具備一定程度文藝造詣的人,總是特別容易用自己的水準來衡量別人。

宋南樓自己能從琴音棋路中對旁人做出一定判斷,就特別相信天子也是用同樣的方式得出的結論。

師諸和道:“既然弟被點為都尉副将,這便回家收拾一二,以便随兄長出征。”

宋南樓看了面前的友人一眼:“你不是不願出仕麽?”

他這話說得很含蓄,如果說宋南樓不願出仕,還有點保全家族血脈的意思在,那師諸和不願出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不太上溫氏這群人。

師諸和笑笑:“弟确實不願,然人生在世,總該有養活自己,不論是以務農為生,還是以俸祿糊口,都是養家之道。”又斂了斂衣袖,正色道,“且弟對兵事雖不甚解,但平素多蒙兄長照料,亦願助兄平息地方。”

宋南樓看着友人,對方自謙不解兵事的樣子,讓他想起了說自己不善弈棋的天子,默然半晌,終于誠懇道:“諸和話不用說得太早,以我所見,你必定能與陛下君臣相得。”

溫晏然并不知道自己的任命在建平城內兩位年輕俊才的心中引起了多大的波瀾,而且跟宋南樓想的不同,她其實是擔心被評論區總結為“不會打仗”的師諸和缺乏軍事上的才能,才把他安排在了在心中更靠譜一些的宋四的手下。

在确定了該派那些人去臯宜跟襄青兩郡後,中樞這邊就要開始以最快速度準備糧草等物。

因為建平這次派去地方的都是禁軍,能被選入禁軍的年輕人自然都是良家子,其中不少人家世不錯——這既是優點,也是缺陷。

溫晏然讓內官帶話給宋南樓:“莫要耽擱,備上六日半的糧草,直接出發。”

宋南樓迅速領會了天子的意思——泉陵侯之所以選擇在臯宜襄青兩郡折騰,當然是因為這兩個地方距離建平都不算遠,輕裝上陣的話,大約五天左右就能趕到臯宜,六天感到襄青,天子讓他們準備六日的糧草,就是趕路五天休息一日的意思。

除此之外,負責帶領這些禁軍的人既然出身宋氏,那就絕不可能從百姓家中劫掠,而這些人又沒有州倉郡倉的調用之權,想要獲取補給,那麽就只能取自于當地豪強大戶中。

宋南樓私下曾對師諸和道:“陛下是擔憂禁軍中人親族牽扯太多,不肯與那些大族撕破臉,所以才如此安排。”

師諸和深以為然。

就在宋師兩位還有溫循以及出身鄭氏盧氏的幾個年輕人帶着騎兵準備直撲兩郡時,溫晏然又召了宋侍中跟盧沅光進宮,與對方溝通後續的工作安排。

溫晏然道:“如今各地都有亭舍,但舍中沒有馬匹,若是有急信要送的話,難免耽誤時間,朕打算在臯宜,襄青兩郡到建平之間的驿站裏備下良馬,以便往來信使更換坐騎。”

盧沅光當即稱是,宋侍中惦記侄子的安危,同樣表态會努力為天子辦成此事。

溫晏然微微颔首。

在大周這邊,信件的傳輸主要還是看信使自己,因為沿途缺少備用坐騎,受到馬力的限制極大,她打算趁這個機會試點一下驿馬制度,為以後推行全國打下基礎。

盧沅光跟宋侍中兩人受命而退,自去商議細務,溫晏然又轉道天桴宮,在理論上屬于國師的書房中寫了一封信,并在此召見了被點為禁軍校書的侯家大娘,也就是少府令侯鎖的女兒,讓對方帶上。

溫驚梅沉默無言之餘,也得承認皇帝的做法還是挺有道理的,太啓宮到底是大周的正宮所在,召見宋氏子就算了,召見一個內官的眷屬就難免引人非議,相較而言,天桴這邊就沒那麽多忌諱。

禁軍馬上就要開拔,侯校書拿上信件後就匆匆離開,把事情都安排完的溫晏然倒不急着走,反而開始擺弄天桴宮中的占蔔器具。

她手上拿着的是一只龜甲,龜甲的邊沿上寫着兩行小字“人謀九分,天命一分”。

這是從先輩國師手上傳下來的器物,本意是告誡後人要對未知的事物保持敬畏之心,溫晏然看了兩眼,卻忍不住笑了起來:“既然要蔔算,求的當然是那一分的天命,可世人往往連人謀都大有不足,卻苦苦追求那虛無缥缈的一分天命。”說完後,把龜甲往桌上一抛。

溫驚梅此刻正好走來,見狀問道:“陛下是要起蔔麽?”

溫晏然不答反問:“兄長覺得,兩郡郡守是生是死?”

溫驚梅沉默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他不曾直言,要是建平這邊沒派人過去,那兩位郡守還有一分生路,派了人過去,此二人必死無疑。

按泉陵侯的性格,但凡能夠繼續操控兩地政務,不會将自己的底盤拱手讓人的,如今選擇放手,也必定要再盡量為自己謀算幾分。

那兩位郡守要麽就是本事不足,已經使得兩郡徹底失控,這樣的話,不管是落泉陵侯手中還是落在天子手中,都必死無疑。考慮到兩人出身寒門,沒有家族依仗,之前卻一直能保證轄區的穩定,能力不足的概率實在不大,所以多半是極得民心,在當今天子繼位後,不肯繼續服從泉陵侯的指示,崔氏那邊只好殺之。

不過他不說,不代表天子不明白。

溫晏然颔首,笑吟吟道:“朕與兄長想的一樣。”

就像溫驚梅有未盡之語一樣,溫晏然也有未盡之語——雖然她當皇帝的時間還不長,卻已經稍微有些了解那些同行以及那些有志于成為同行的人的做事風格。

對泉陵侯來說,兩地的局勢對她不利,所以不但要除掉兩位郡守,以為後來者戒,還要讓這兩人盡可能死的對自己有用。

囊括了世家宗室的一群人在禁軍的護送下,輕騎快馬,全力以赴地往兩郡趕赴。

由于臯宜跟襄青都在建平南部,所以整隊人馬只要提前一日分兵即可,宋南樓估計距離兩郡首府已經不遠,就令所有人在亭驿這邊駐紮下來,讓人與馬都好生休養一日。

在馬背上把膽汁都要颠出來的新任侯校書總算找到了一個能跟長官溝通的機會,過去行了半禮,回禀道:“陛下有信給宋都尉。”

宋南樓皺眉:“既有信件,怎麽到今日才說。”

侯校書老老實實道:“陛下吩咐,只要在入城前把信件給都尉即可。”

對方看着一副世家子的模樣,但在成為騎都尉後,一舉一動都令人望而生畏。

宋南樓檢查了一下據說是來自天子的書信——上頭的印章沒問題,火漆也沒問題,考慮到在大周僞造貴人文書是重罪,而這位侯校書的親族都在建州,基本沒有僞造的可能。

他當場拆開信函,看過裏面內容後,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讓侯校書退下,又拉了師諸和過來:“你瞧。”

師諸和一目十行地掃過信函上的內容,微微點頭:“看來陛下對泉陵侯知之甚深。”又看了看友人,“同樣也知兄長甚深。”

等到第二日該分兵前進的時候,宋南樓讓師諸和帶着另一隊人馬往襄青走,自己親去臯宜,同時傳訊整隊——兩郡民生不安,無論當中有什麽情由,都是郡守的過錯,等禁軍入城後,直接沖入官衙,把郡守拖出來,當衆明正典刑,然後以長史代其職。

随從而來的衆多屬吏跟兵士大多不知兩地內情,聽到宋南樓這樣說,自然奉命行事。

中原地帶,官道平整開闊,宋南樓一行人快馬趕到臯宜首府峄城,遞上文書,要求對方打開城門。

城門守衛拿了文書,說要給上官辨認,但等文書被遞上後,之前的守衛居然就此不見,一副要将禁軍拒之門外的樣子。

兵士們紛紛鼓噪起來,過了一會,才有一位文士打扮的人站在城樓上拱手道:“既然諸位是護送長史前來,擇十數人進城就是,各位軍士泱泱而來,豈不驚擾居民?”

宋南樓:“足下是誰?”

文士拱手:“臯宜郡主簿于平。”

宋南樓直接從腰上拔出了禁軍的佩刀,刀刃上指,厲聲斥責:“我等是奉天子之命前來,除了護送長史,還要按律将臯宜郡守當衆明正典刑!你今日硬要阻攔,那攔的不是我等,是朝廷律令!”

他此刻拔刀在手,看起來凜然生威,哪裏還有一絲世家出身的儒雅之态?

侯校書忍不住縮了縮頭——難怪皇帝讓對方來當騎都尉,天子不愧是天子,居然能從一群溫文爾雅表裏如一的世家子女中,精準選中了這麽一個行事風格跟個人外貌具有巨大差異的特例。

于平見宋南樓聲色俱厲,忍不住往後退了一小步,再開口時話裏已經帶了些央告之意:“既然如此,還容于某先去請示。”

眼見對方有意退讓,宋南樓反倒愈發咄咄逼人起來:“陛下已經準了我等便宜行事,于主簿這是打算向誰請示?”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暗示性極強的話,“天命已定,豈容爾等首鼠兩端?今日不從陛下,便是從賊!”

于平不料宋南樓态度強硬如斯,當下駭然後退,喏喏稱是:“這便與将軍開門!”

接着匆匆轉身下樓,一面喊城門守衛過來,一面派人速速前往郡守官衙。

于平原先其實是崔氏的府吏,正常情況下是留在臯宜郡郡守身邊,幫助對方彈壓郡中豪強,在天子繼位後,職責就變成了軟禁對方,并伺機将人殺死。

對兩郡郡守來說,忠于天子便不能忠于泉陵侯,良心讓他們不會奉建平的命令而暗害泉陵侯,但也不會給泉陵侯額外的方便幫助她謀奪皇位。

然而溫晏然能等,溫謹明卻不能等,支持皇四女的崔氏想要用兩郡郡守的性命震懾一下其他心中猶豫的人,卻不打算把這個殺人的黑鍋背在明面上,免得引發民憤。

在他們的計劃中,等禁軍進城時,會稍稍拖延下時間,同時找機會将郡守殺死,只要兩件事能湊在一塊,就能把水攪渾,對外宣稱人是建平那邊害的,但現下既然宋南樓公開表示了自己要去砍郡守,對方一個世家子,不可能用自己的名譽來騙人,這樣一來不用栽贓,黑鍋也天然就被歸到了建平那邊,于平等人自然沒必要按着原本的計劃走。

信使匆匆跑到官衙那邊,負責看管郡守的屬吏把餓了多日的上官抛下,換了衣裳逃命,結果剛到門前,就聽見外頭有刀兵聲傳來。

強勢闖入城中的宋南樓已經派人将官衙團團圍住,不許一人進,也不許一人出,自己親自帶着侯校書等人進去,準備把郡守拖出來。

等看清郡守現在萎靡不振的樣子後,侯校書不用上官提醒,先喂對方喝了一些溫熱的蜜水,然後才将人攙到官衙前,并當衆除去帽子。

——在大周,免冠算是請罪時的一個經典姿态。

宋南樓一條腿踩在官衙前的石樁上,看起來比燕小樓更像出身禁軍的将官,他對聞聲而來的本地人慨然歷數郡中災情,又斥責郡長史進入建平後種種無禮舉動,末了給出了總結:“郡中情狀若此,無論有何內情,都是郡守的過錯。”然後不由分說,一把拎起臯宜郡守的發尾,揮刀割斷,并将斷發拎起來示衆,朗聲,“只是天子寬宏,且足下履任以來,多有安民之舉,如今暫且容你割發代首,以觀後效!”

郡吏們瞠目結舌地看着這一幕,末了于平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想找信使去襄青那邊傳訊,但剛剛準備行動,又不得不在身披盔甲手持利刃的禁軍前猝然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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