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你,有心上人否?”◎

海風吹着齊岷冷峻的臉龐, 虞歡歪頭看着,心知這次又談崩了,指責:“大人可真是郎心似鐵,不解風情。”

齊岷回答得八風不動:“王妃千金之軀, 齊某不敢亵渎。”

虞歡揚聲:“是不敢, 還是不想?”

齊岷沒應。

虞歡的聲音順着海風吹來:“……還是不能?”

齊岷的腳步四平八穩,半點不受影響。

虞歡似終于發覺沒趣兒了, 轉回頭。

齊岷滅了礁石後的篝火, 站在一側等着。

虞歡走回來,撿起自己的二十三塊貝殼, 捧在懷裏。

齊岷看了一眼,想起什麽, 卻不多言, 邁步朝樹林的方向走。

虞歡跟在後面, 腳步有些慢, 最後越來越慢。齊岷回頭,看見虞歡面朝大海而站, 不知在看着什麽。

朝日已升上天幕,蒼天破曉,不再有什麽看頭, 齊岷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虞歡捧在懷裏的那一堆貝殼。

貝殼統共是二十三個,數量上應該夠了, 硬要說缺的話,大概就缺一顆珍珠。

齊岷不知道自己所猜對或不對, 想了想, 伸手探入懷裏, 虞歡忽然回頭。

“這也是我第一次看日出。”

齊岷微怔。

虞歡眼眸映着晨光,微笑:“謝謝。”

這一笑很坦然,不再有先前撩撥人的促狹意味,卻莫名給人一種疏離感,齊岷的手僵在衣襟處。

便在這時,樹林那頭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喊聲:“頭兒!”

齊岷松開手。

二人轉頭,見得西北方向的樹林後,辛益、春白領着一群人正朝這邊趕來。

“王妃!”

看見虞歡,春白跟着大喊。

衆人很快奔過來,關懷聲吵成一片,齊岷默不作聲走上前,拉開與虞歡的距離。虞歡餘光瞥見,不做聲,手臂被湊上來的春白握住。

春白上上下下把虞歡打量一遍,猶自憂心:“王妃,你……跟大人,沒事吧?”

虞歡乖乖答:“沒有啊。”

春白又看一眼齊岷,見他頭上有傷,想來也不會這個樣子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便算是放下心來。

“這些是……”春白看向虞歡懷裏的一堆貝殼。

“我的生辰禮。”

春白又一緊張:“齊大人給的?”

虞歡搖頭:“我自己給的。”

春白了然,接過來的同時,困惑道:“可是王妃的生辰不是還有兩個多月麽?”

虞歡的生辰在初冬,大概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今年年底,按虛歲算的話,虞歡該滿二十四了。

“提前準備。”

虞歡說完,轉身朝前走。

春白跟上,不忘笑着獻殷勤:“那我也趕緊給王妃準備一個!”

齊岷正被辛益婆婆媽媽地關心着,忽聽得虞歡、春白的交談裏蹦出“生辰”一詞,微微側目。

虞歡目不斜視,從人群裏走過。

“頭兒,你頭上這傷看着不輕,要不我先拿些藥給你處理一下……”

辛益邊說邊往懷裏揣,齊岷淡聲打斷:“回了。”

中午,衆人返回永安寺,用過齋飯以後,啓程回城。

春白跟寺裏的慧清師父讨了個大些木匣來裝虞歡在海邊撿來的貝殼,反複确認後,小心提問:“王妃,這些貝殼只有二十三個嗎?”

春白生怕是自己弄丢了一個。

虞歡坐在車裏,支額假寐着,漫不經心地“嗯”一聲。

春白啞然,想問又不敢再問,看着木匣裏五光十色的貝殼,默默關上匣蓋。

馬車外,隊伍整裝待發,齊岷聽得身邊哈欠連天,看了一眼辛益的憔悴臉色:“昨晚沒睡?”

辛益頂着熬了一夜的黑眼圈,“啊”一聲後,撓頭:“這不擔心頭兒麽?找了我一整宿。”

齊岷:“擔心什麽?”

“……”辛益一愣,氣勢開始不足,“自然是擔心,頭兒有沒有受傷了。”

齊岷目光淡淡的,不怒而威。

辛益生硬地抽開視線:“那個,蕊兒還沒找着,頭兒先回,我找着她後便回去。”

齊岷轉頭,叫一旁的張峰:“跟着千戶。”

“是。”張峰颔首。

齊岷走上前,翻身上馬,前方忽傳來沓沓蹄聲。

衆人擡頭,見有人快馬朝着寺前趕來,身着藏青馬甲,頭戴黑漆紗方帽,正是登州府衙調派來幫忙的衙役。

“籲”一聲,衙役勒住缰繩,下馬向齊岷行禮後,轉頭同辛益彙報:“辛大人,登州府衙傳來消息,辛姑娘已被人送回辛府了。”

“被人送回府了?”辛益怔忪,“誰送的?”

“程家六公子,程義正。”

辛府外,一行人從樹影後緩緩行來,程義正打馬在前,勒住缰繩後,下馬走至後方。

跟在後頭的馬車穩當當地停在石獅前,程義正便欲開口請人下車,車簾“唰”一下被人掀開來。

辛蕊下車,闊步朝府門內走,看都不看程義正一眼。

程義正不爽:“喂?”

辛蕊不回頭。

程義正聲音沉下:“三心草!”

辛蕊收住腳步,垂在腰側的雙手收緊,克制着不發火的模樣。

程義正扯唇:“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态度,就這樣?”

辛蕊仍沒回頭,背對着他,昂聲:“求你救了?”

“行,”程義正點頭,也自知理虧,不多糾纏,“以後有的是你求我的時候。”

身後傳來馬蹄聲離開的動靜,辛蕊板着臉孔,嘟囔一聲“獨眼狗”後,氣沖沖走回府裏。

另一頭,程義正沒再騎馬,懶洋洋地坐在先前送辛蕊回府的馬車裏。

扈從慶安騎着馬跟在車外,朝着車窗內道:“少爺費那麽大的功夫布局,好不容易得來一個跟辛六娘獨處的機會,怎麽就這樣把人給放了?”

昨天派人在永安寺裏抓走辛蕊後,程義正又來了一場英雄救美,待得把人安置在山裏一處別院裏,已是暮色四合。

慶安原本以為萬事俱備,自家少爺馬上便能遂心如意,同辛六娘你侬我侬,難分彼此。

誰知道,這倆人居然在屋裏吵架吵了一夜。

慶安咋舌,越想越有些恨鐵不成鋼,委婉提醒:“少爺那兒不是還有一瓶合歡散麽?”

所謂“合歡散”,便是令男女意亂情迷的媚藥,也就是先前交給底下人,叫他們設法給齊岷、虞歡喂下的那東西。

程義正聞言,側頭看過來,右眼眼神陰冷。

“我程義正弄她,要靠那玩意兒?”

“……”

慶安張口結舌,轉開頭。

程義正收回目光:“齊岷那邊怎麽樣了?”

提起這茬,慶安臉色不太好看,想了想,斟酌着道:“軟骨散在齊大人那兒不太管用,咱的人沒能再尋着機會下合歡散,不過他跟王妃在雲盤山裏失蹤一夜已是事實,辛家二郎這會兒還在山裏頭尋人呢。”

聽得合歡散沒下成,程義正先是罵了一聲“廢物”,而後想想,以齊岷的能力,要是那麽容易被自己扳倒,估計也坐不上這指揮使的位置了。

程義正耷着眼,不甘心道:“想個辦法,再給他倆添把火。”

慶安早有主意,笑道:“少爺放心,三人成虎,咱再派些人在登州城裏編排兩日,他跟王妃想幹淨也幹淨不了的。”

程義正微微聳眉,說道:“光只是登州城裏,怕是不夠。”

慶安眼珠一動後,了然,知道這一樁緋聞必須要傳到京城裏才能算奏效,當下道:“少的懂了。”

大概申時,齊岷等人返回辛府,因還要趕着去府衙裏提審昨日抓獲的東廠嫌犯,齊岷沒進府。

虞歡沒在意這件事,回客院後,焚香沐浴,換下昨日弄髒的衣物,又叫春白重新來绾發梳妝。

梳妝時,春白格外輕松愉悅。

虞歡天生膚白勝雪,且皮膚又細又嫩,稍微用力抓一下便會留下痕跡。以前燕王在屋裏留宿後,虞歡身上的青痕就常常數日不消,剛才在沐浴時,春白并沒發現虞歡身上有任何被掐或被吮過痕跡。

指揮使那樣英武勇猛的男人,要是真跟王妃有了什麽,絕對不可能讓王妃這樣吧?

春白如是想着,心情徹底放松下來。

梳妝完後,外頭日影西斜,快到日落的時候了,虞歡百無聊賴,想起今日還沒有喝過奶茶的,便叫春白煮上一壺,拿來院裏小酌。

暮雲四合,風吹着院裏的桂樹,虞歡坐在樹下的石桌前喝奶茶,看見月洞門那兒站着一個身姿挺拔的錦衣衛。

淺淺日影随風而動,拂過那錦衣衛的肩膀,他身長大概八尺,皮膚偏白,五官看着很端正。

春白見虞歡一直盯着那兒看,便解釋:“那是張總旗,齊大人派來保護王妃的。”

虞歡嗯一聲,放下茶盞,指尖在石桌上繞了繞:“叫他來一下。”

春白不疑有他,上前叫人。

張峰的确是奉齊岷之命留下來保護虞歡的,見春白來傳話,說虞歡有事找自己,便朝着石桌這裏走來。

虞歡看見他的正臉,臉型線條流暢,眉眼黢黑,鼻梁也是很挺拔的,嘴唇不厚,甚至有些偏薄,跟齊岷比,整個人多了一些文氣。

“張總旗?”虞歡主動開口。

“是,屬下張峰,北鎮撫司總旗。”張峰抱拳行禮,“不知王妃有何吩咐?”

“沒什麽吩咐,就是聊兩句。”

張峰擡眼。

虞歡換了一身青羅纏枝花雲緞裙,雲髻峨峨,鬓角有珠釵被風吹得簌動,華光流轉,映襯得那張臉更美豔不可方物。

張峰不敢多看,垂落眼眸,聽得虞歡漫聲問:“張總旗是哪裏人士?”

“卑職祖籍京城。”

“家中行幾?”

“行二。”

“可成家了?”

“……尚未。”

“今年多大呢?”

張峰微微遲疑,似乎開始察覺哪裏不太對:“卑職今年……二十有二。”

虞歡喃聲:“比我年幼一歲呢。”

春白聽着這熟悉的論調,開始皺眉。

暮風吹得院裏樹影簌簌而動,月洞門那頭,一人走過草木葳蕤的石徑,朝着這邊行來。

院子裏,虞歡擡起頭,看着張峰俊秀的臉。

“你,有心上人否?”

“……”

“……”

暮風收歇,滿地光影随之一靜,一人跟着駐足在月洞門處。

虞歡側目,撞入一雙深黑的丹鳳眼裏。

作者有話說:

歡歡:我失戀了,我裝的。

(本章掉落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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