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趙行手中握着的金色欄杆哐當一聲掉落在地上。

他捂住眼,啞聲道:“果然是這樣。”

他又轉頭問:“她現在怎麽樣?”

“她住在閣樓裏,房間很大,飯菜很豐盛,身上也沒有傷,在看《F101》中你的個人剪輯。”洛鳴山頓了一下,輕聲問,“哥哥怎麽哭了?”

“不知道。”趙行笑了笑,抹掉眼淚,“可能是因為剛知道原來我沒有一個想殺掉我的母親吧。”

洛鳴山輕輕撲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去擦着他臉頰的淚。

洛鳴山想起剛剛趙行說的話,問他:“哥哥是怎麽猜到女傭的主人是你媽媽的?”

趙行向洛鳴山講述了之前那個“蘭妍”來到房間,并準備用火燒他的事情。

“在兒童教育屋的時候,她每次打我手心打到最後都會哭。”趙行低下頭,“其實那種戒尺打手心有多疼呢,打到最後我的手都麻了,也不覺得疼了,但我卻依舊很害怕,我怕的不是疼,而是怕她哭。”

趙行在兒童教育屋裏待過的那一年,是洛鳴山這輩子都邁不過去的坎兒。

一提起這件事,洛鳴山整個身體都涼了。

他涼涼硬硬地從趙行臉上滑落下來,連呼吸聲都輕微了。

趙行笑了笑,伸出雙手把他捧在手心裏,親了親他:“都過去了,我現在想起這件事也不覺得難過了。”

“不知道你懂不懂這種感情,”趙行繼續說,“她打我,辱罵我,有時候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在怨恨我……可是當整個K13區停電并開始劇烈地顫的時候,她還是會把我護在懷裏,用整個身體保護我。”

“她情緒不穩定,不溫柔,不相信我,甚至還在我九歲那年抛棄了我……她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但我從未想過她會害我。

“所以我其實一直很不明白她為什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殺掉我,她原來打我手心的時候還會哭,現在卻提着油桶,想親手燒死我,而且滿眼都是憤怒和仇恨。當時我就在想,一個人怎麽能變得這麽徹底呢?就像兩個人一樣。然後我又想,如果真的是兩個人呢?這個假設一出來,我就豁然開朗了。”

除此之外,他還想起了那張價值700萬的車票,和那條“你鬥不過他們的,回地底下吧”的短信。

來到地面上之後,只有一個人勸告過他,讓他回地底下。

——蘭妍。

在第一次和蘭妍重逢的那天晚上,蘭妍來找了他。

她帶着一種很悲傷的眼神喊他“阿行”,神态和白日的模樣大相徑庭。

她會在看見趙行條件反射地伸出手心時發愣。

也會有些笨拙地給趙行的手系上樹靈的綠絲帶,雖然系錯了方法,沒有用,但東西是好的。

她說:“你可以回到地底下嗎?地面上也沒什麽好的……這裏很危險。”

她強調了好幾遍地面很危險,語氣和那條短信很相似,似乎極其迫切地想要他回地底下去。

趙行剛開始還以為蘭妍趕他下去是害怕自己打攪到她的新婚姻,新生活。

可是眼前這個倒油的“蘭妍”卻默認了自己不是她的“親兒子”,這樣的話,一個和“蘭妍”沒有血緣關系的兒子,有什麽資格去打攪她的新生活,又憑什麽值得她一次又一次地刺殺呢?

如果他一開始就猜錯了呢?

如果他見到的蘭妍是兩個人呢?

如果那個給了他綠絲帶的蘭妍勸他回地底下,不是害怕自己打攪她的新生活,而是真的覺得地面上很危險,在警告他,在勸誡他,真心希望他回到安全的地方呢?

事情的真相呼之欲出。

而之後杜璋擎和“蘭妍”語焉不詳的對話,更是讓趙行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哦,對了,還有一個小細節。

那個給了他綠絲帶的蘭妍,提起洛鳴山,只用“姓洛的那個小孩”指代,口口聲聲說着“你不要跟他玩,他會害你的”,語氣中不由自主地帶着一點嫌棄和讨厭。

而這個在他腳下倒油的“蘭妍”,卻說洛鳴山是“高貴的地靈王族”,話語中隐含陌生和嫉恨,似乎覺得趙行不配得到如此“高貴”的伴侶。

不過最後這個小細節就沒必要告訴洛洛了,畢竟這種推測或許會加深婆媳矛盾。

趙行笑着捏了捏洛鳴山的身體,問他:“然後呢,你看到我媽媽後有和她說什麽嗎?”

“沒有,”洛鳴山說,“她居住的閣樓裏明目張膽地放置着許多監控設備,我不敢輕舉妄動。”

趙行笑意頓住,緩緩皺起了眉。

洛鳴山又說:“不過等晚上她睡着了,我就可以操縱監控讓畫面靜止,然後再和她聯系。”

趙行沒說話,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捏着洛鳴山的身體。

洛鳴山有點癢,但是又被他捏得很舒服,他身子伸展開來,變得更柔軟了些,然後問趙行:“哥哥是也想去見她嗎?”

趙行垂眸:“我現在又出不去,你去見她就好。”

趙行頓了一下,又說:“你告訴她,我一定會救她出去。”

洛鳴山點點頭。

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洛鳴山才出發去了蘭妍的閣樓,好在蘭妍已經躺在床上睡着了,整個房間的監控畫面看起來都像是靜止的。

于是洛鳴山暗中操縱監控将畫面徹底變成靜止狀态,為了保險,他甚至先去處理了偏房裏住着的仿生人女傭,最後他才到了蘭妍的床邊,準備把她喊起來。

可洛鳴山沒想到的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只是飄過來帶來一陣微風,蘭妍就警惕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臉上毫無睡意:“誰?!”

“我是洛鳴山,”洛鳴山開門見山地說,“趙行叫我來的。”

為了讓蘭妍更清楚地看見自己,他身體發出明亮的光。

蘭妍愣了一下,然後語氣緊張地低下頭小聲開口:“這裏有監控。”

洛鳴山:“已經處理過了。”

蘭妍這才松了一口氣。

不過沒一會兒,她就坐直身體,看向洛鳴山:“阿行現在怎麽樣?”

“他被關在密室裏,沒有生命危險,但暫時出不來,他讓我來是想讓我告訴你,他會帶你出去的。”

蘭妍靜了兩秒,然後低下頭,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模樣似乎是不信。

洛鳴山皺眉,看出了她的想法:“他說會救你出來,就一定能。”

“……那你說,他有能耐救我,怎麽不自己從密室裏逃出來?”蘭妍捂住臉,聲音變得幹啞了一些,“你去告訴他,讓他安安生生在裏面待着,別做傻事了,杜璋擎說會饒他一命,但是會把他放到一個求生節目,到時候我會安排人進去,把他弄出來,出來之後他就立刻回地下,永遠都不要再——”

洛鳴山卻打斷她,語氣微冷:“作為他的母親,你能不能對他多一點兒信心?”

“信心?他一個普普通通一無所有的二十歲小孩兒,你讓我怎麽對他有信心?”

“他有我。”

“你?”蘭妍嗤笑,“你對他又有多真?”

蘭妍閉上眼,指尖都在發顫:“你是不是在玩弄他,你自己心裏知道。”

洛鳴山身上的溫度涼了一些,不太高興:“我沒有玩弄他。”

“你沒有?”

蘭妍聲音卻忽然尖銳了一點,但又很快被壓抑了下去。

她從枕頭下抽出終端扔到洛鳴山面前,屏幕自動亮起,上面是《F101》的剪輯視頻,屏幕裏剛好播放着趙行和洛鳴山兩個人的臉。

“你沒有玩弄他,你在他面前僞裝自己的身份和實力,看他像是個自大的小醜一樣,被所有人嘲笑戲弄?你告訴我,你是何居心?你在報複他小時候推了你嗎?”

蘭妍剛說完最後一句話就閉上了嘴,她嘴唇顫了顫,聲音又忽然低了下來:“對不起。”

“對不起。”蘭妍閉上眼,低下頭向洛鳴山道歉,聲音都有點顫,“我剛剛情緒有點激動,抱歉,我不該那麽說你,你沒有錯,你才是受害者。我代阿行向你道歉,他不該推你……他小時候不懂事,他也知道錯了,你們小時候也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嗎?所以你先幫幫他,好不好?你把他救出去……我其實沒有把握,我沒有一點兒把握能把他從杜璋擎的節目裏救出去。”

洛鳴山卻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是我故意摔下去的。”

蘭妍愣住,她身體幾乎像是老式機器一樣僵硬了,一點一點擡頭看向洛鳴山的時候,幾乎都能聽到骨骼在黑夜裏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然後她聽見洛鳴山重複道:“是我污蔑他的,我不想讓他離開,所以故意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洛鳴山身體暗淡得像是泥土一般,可溫度卻冷得能結冰,連屋裏的空氣好像都低了好幾度。

他靜靜看着蘭妍,說:“他應該對你說過好多次吧,只是你一次都沒有信。”

蘭妍整個身體都在抖,連牙齒都在打戰,她幾乎咬牙切齒地說:“……你撒謊。”

洛鳴山:“是,我撒謊,我十三年前撒了謊,我污蔑了他,所有人都信了,包括你。”

蘭妍喉嚨間好像發出了一種壓抑的,痛苦的顫音,她整個身體都在不住地發抖,手指緊緊抓着被單,指縫裏的鮮血把手下的被單都染上了層紅色。

她忽然抓着自己的枕頭死死打向洛鳴山,她憤怒地,壓抑地,怨恨地發洩着自己的怒火:“你怎麽這麽惡毒!”

她的眼淚不受控地流了下來,可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憤怒至極的表情,她死死咬着牙,看也不看就從桌子上拿起臺燈,要去擊打洛鳴山黯淡無光的身體。

可洛鳴山卻躲開了。

“我和趙行定了地靈婚契,會承受對方所受到的傷痛,你可以打我,但他會疼。”

蘭妍身子頓時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洛鳴山:“他瘋了嗎?他腦子壞了嗎?他為什麽跟你結婚?你做了那種事,他為什麽還要和你結婚?!”

洛鳴山沉沉地落在地面上,無光也無亮,嗓音啞得不像話:“他不就是這樣的人嗎?你從未相信過他的辯解,日複一日打了他一年,還在他九歲的時候抛棄他……可他再次遇到你後,不還是把你送的綠絲帶當寶貝似的纏在手腕上綁了一整晚嗎?甚至知道你被囚禁之後就立刻讓我來找你,還費盡心機想着該如何帶你出去。”

洛鳴山平等地憎惡着每一個傷害過趙行的人,包括他自己,他的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厭棄,既怨恨自己,又怨恨蘭妍:“我是怪物,是渾蛋,我罪孽深重且不可饒恕。可蘭妍,趙行是你的親生兒子,你親眼看着他長大,怎麽會連你都不相信他呢?他說了那麽多遍自己是冤枉的,你為什麽一次都沒有信呢?”

蘭妍忽然尖叫了一聲打斷了洛鳴山的話,可眼淚卻洶湧地從眼眶裏掉了下來,洛鳴山的語句如烙鐵一樣在她腦海裏滾動,然後又被小趙行稚嫩的聲音淹沒。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媽媽,我沒有推他。”

他哭着喊着說:“是洛洛撒謊,我沒有。”

他被戒尺打得渾身顫抖,臉上挂着淚,他委屈地大喊起來:“媽媽,你相信我啊媽媽。”

她怎麽能一次都沒有相信過自己的小孩兒啊?

……她是真的一次都沒有信過嗎?

還是說被她的憤怒,怨恨和恐懼埋葬了。

蘭妍心口好像被一塊巨大的石頭狠狠壓迫着,她連氣都呼吸不過來,她捶着胸口,大口呼吸,身體卻顫抖地蜷縮了起來,然後她張大嘴,悲悸地,無聲地,壓抑地痛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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