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邪神篇6
高山領和我們岩石領一樣, 是西北偏遠領地,領主是博德家族。
講道理, 博德比我們澤蘭有出息多了,澤蘭先祖當年是資助對了人躺贏的,而澤蘭子弟開拓不足,守成有餘,沒出過什麽大人物,但也沒有什麽離經叛道的反/賊。我們按年足額上貢,老老實實, 從不摻和任何政治事件,是歷代國王陛下和大貴族們心中的透明背景布。
啊,澤蘭子爵嗎?有點印象, 哪個領地的, 不太清楚。
你看,就算有哪個貴族或者王室想篡/權奪/位,也絕對不會來找我們家, 閑得慌。
但博德就不一樣了,博德男爵的爵位雖然比我們低, 但人家祖上是闊過的,甚至出過“國王之手”禦前首相的!當年跟随立國者弗朗西斯一世時, 博德先祖靠的是實打實的戰功,封的是王都伯爵的頭銜。
但為什麽他們如今淪落到了我們隔壁呢?害, 還不是不肖子孫鬧的,先是連着幾代出了只懂揮霍的蠢材, 後來倒是有個聰明人想重振家族, 結果站錯了隊, 現任的國王魯卡斯二世出了名的記仇, 這不就找個借口發配到這裏來了嗎?
高山領比我們還小一半,領地裏多半是無法住人的山嶺,博德也只有男爵的稱號,再次體現了咱們陛下能有多小心眼和刁鑽。
從高山領的東邊坐車到西邊,只有一條主路,在沿途黃褐色為主的碎石荒漠地貌中,偶爾可見中途十幾塊狹小且擠擠挨挨的農田和零星幾點泛黃湖水,再路過唯一熱鬧些的破敗集市和蕭條的居民區,最後抵達的就是博德男爵所在的私人貴族領地。
而我要前往的廢墟,位于男爵莊園旁邊的小山坡上,曾經是博德家族的從屬騎士家。還是那句話,博德人家祖上闊過,別說從屬騎士,當年那位國王之手掌控着一整個騎士團,多少中低級貴族和騎士們發誓向這個家族效忠。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分手信厄難事件的主角叫做約翰·喬斯,是男爵大人的心腹騎士。他信守了自己的諾言,甚至願意陪伴男爵大人被一起“流放”到高山領,博德男爵很感動,就讓喬斯住在了自家旁邊,兩家距離走過去也就二十分鐘。
厄難事件發生後,盡管光明教會再三宣稱淨化過了,但博德男爵心裏肯定還是膈應,便把自己的莊園切割開,靠近喬斯家的那一片土地都不要了,任由房屋蒙灰,花園庭院荒廢。
要不是高山領可以住人的地方極為有限,而博德家也沒什麽錢了,我完全相信,他會直接搬離這片區域,在其它地方重建自己的莊園和城堡。
因為領主的嫌棄,這塊地方也沒有仆從護衛看管,人類不要,大自然卻不會嫌棄,這裏曾經由仆人精心伺候的果樹雖然因缺水而逐漸枯萎,但枯勁茂盛的黃褐灌木叢裏卻隐藏着各種小動物,野草叢中蹦跶的昆蟲是平民孩子們最好的零食,他們毫無顧忌地在廢墟上玩鬧。
陽光暖洋洋地曬在這群年幼的孩子們身上,盡管貧窮得連衣服都打滿補丁,髒兮兮地吸着鼻涕,卻滿臉無憂無慮的快樂奔跑。
我總不能讓他們看見我的臉,盡管我買的外套已經遮掩了大部分的容貌。
意念投影。
幾個半大的孩子自然沒有那麽強的意志力和我對抗,不過幾秒後,他們就對正在玩的游戲産生了無聊感,前呼後應地跑去領地東邊玩耍去了。
超感知。
沒有任何人或者亡靈的蹤影,但沒有問題,我咧嘴一笑,剛才路過高山領墳地的時候,把随身物品都買埋在了墓地之下,又問那裏“借”了幾只亡魂,此刻正像放風筝一般跟在我身後呢。
但普通亡靈是沒有什麽攻擊力的,而面對厄難事件,再如何小心也不為過。何況還是老板給我的第一個工作,能讓邪神感興趣的東西,我不敢掉以輕心。
所以,在來到廢墟前,我已經使用魅惑,“采訪”過了幾位村民和正好出門采買的博德管家,了解約翰·喬斯這一家的情況。
約翰·喬斯帶着全家來到了高山領之後,一直受到博德男爵的重用,他的妻子生下了兩個女兒,卻沒有兒子,喬斯一直很遺憾此事,都四十多了還想再努力一下,但他妻子的年齡已經不适合生産。于是,在妻子默許下,喬斯把一位平民少女接入家中。
情人?反正不是妻子,雖然光明女神等級觀念嚴格得很,但她不支持三妻四妾,瑪楠王國從上到下名義上都是“一夫一妻”,但真實情況嘛……男主人家裏家外有情人十分普遍。
你不能指望那些商人和貴族能守得住自己的下/半/身,對吧。
與其在某些特殊場合亂搞染病,或者和其他貴族偷/情,倒不如正兒八經養一個在外面,如果像喬斯這種,女主人無法生育男性繼承人的情況下,情人被接回家的也比比皆是。
但原則底線是,這些情人永遠無法替代女主人的身份,即便女主人死去也一樣。男主人會再次迎娶相同地位的女性,卻絕不會讓情人成為正式的妻子,因為光明神和王室的嚴格階級觀!
兩年前,少女順利生下了一個男嬰,而兩個女兒的婚事也有了着落,看上去喬斯家圓滿達成了自己的目标,正在朝幸福美好的生活前進。誰也不曾想到,緊随其後便發生了厄難事件,時至今日,人們都不知道喬斯一家去了哪裏,是死是活。
“哎呀,琳達真是不幸啊,本來做了喬斯老爺的女人,他們一家人都可以過人上人的生活啦。”衣服上打着補丁的中年婦女感慨羨慕道,“還有那麽大的福氣生下小少爺,要我說,就算最後遇到了厄難,她也算享受到了不少好日子。”
“是啊,可惜我們家的女兒太醜了,沒有被老爺們看上的榮幸。”
“我聽說隔壁的莉莉不也和喬斯老爺好過?”“是呀,可惜沒有琳達那麽好運,聽說莉莉後來跟路過的商人跑了。”“真是不顧家的小姑娘,也不說給家人多留點錢,就那麽私奔了。”
“但凡有點本事、長得好看些的年輕人,誰願意留在這裏呀。”
“男爵大人真是仁慈的領主,同意我們村子裏的人離開領地去城市打工。我聽說其他老爺們都不肯呢,怕将來沒人種地交稅了。”
村民們七嘴八舌,很快就把話題扯到了十萬八千裏之外。我扯了扯嘴角,正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人群。
普通人并不了解喬斯家的問題,只能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但對我來說,這個問題并不是太難,因為厄難事件的關鍵,在于厄難物品。
事實上,厄難事件雖然有随機性,但并非完全沒有規律可循。邪神或者邪物的參與,人們的負面情緒和惡意,慘劇與不幸,鮮血和詛咒……都會引發厄難,而在事件之中,必然有一個核心點,當所有負面能量都集中在那個點上,最終形成厄難物品。
喬斯家的問題有三個入手點。
第一,他們家絕不像看上去那樣奔着幸福而去,否則厄難根本沒有生長的負面土壤;第二,厄難物品是那封分手信,所以觸發點肯定是那對要私奔的小情侶;第三、老板當時是用“她”來稱呼需要審問的亡靈,于是我的對象肯定放在喬斯家的女人身上。
喬斯夫人,因為生不出兒子被丈夫冷落,于是找了一個小情人,最終情人失信而黑化?
又或是喬斯家的兩個女兒,被訂婚後不滿意包辦,想和自己的小情人私奔失敗而引發厄難?
或者更誇張一點,被喬斯接回家的平民少女本有自己的戀人,卻被橫刀奪愛,還被迫生下孩子……
這一刻,我的腦內充滿了十幾個版本的豪門恩怨故事。
每一個都可以拍上四十集,賺翻那些媽媽、阿姨們的眼淚!
但理智上我很清楚,腦補永遠都只是想象罷了,若真是這種八點檔故事,那位邪神老板絕對不會有半點興趣,他淡漠溫和的外表下确實充滿惡趣味,但他不是個喜歡愛情恩怨的弱智。
請恕我直言,在大部分言情故事裏,邪神和人類玩起“你愛我,我不愛你,我愛他,他不愛我,他愛你”游戲的……都是腦子不清不楚的智障。真正的邪神只會利用愛來欺騙人類,或者覺得被糾纏得煩死,直接随手捏死。
雖然邪神的确容易陷入混亂或者瘋狂的狀态,但他們只會欺騙、利用、掠奪和殺戮。真要是成天戀愛腦的,早就死在歷史上不知多少次的神戰裏了。
我回憶着那份分手信上的每一個字,最終将視線落在博德男爵遺棄的半片莊園上,從山坡上看上去,黑乎乎的窗子像是鬼蜮的入口,透着一股濃烈的死氣。
厄難事件的觸發條件,必然有邪神或者邪物的參與,所以,是哪一個呢?
以及,我到底該如何摸魚,摸得神不知鬼不覺,讓老板滿意,讓客戶放心呢?
雖說是廢墟,但并不真的只有泥土和砂石,三層樓高的房屋結構還在,否則那群熊孩子玩什麽。我走進去的時候,不知是否心理原因,總覺得周身涼飕飕的。
按照博德男爵的管家所言,喬斯家裏一樓是會客廳和餐廳,從後門走出去就是一個精心打理的小花園,平時有客人來時,會擺上一張乳白長桌,搭配上流人士的紅茶和點心。
二樓是兩個女兒所居住,還有貼身女仆們的住所,從走廊東邊的窗戶可以直接望見博德男爵這邊的房子。
三樓是屬于喬斯夫婦的,那個平民少女被借來後,也住在了這一層靠東的小房間,一直到她生下兒子,但她并沒有撫養繼承人的權利,她仍然住在那個房間,孩子則跟着喬斯夫人。
我在一樓走了一圈,始終開着超感知,不出意外,什麽都沒有發現。但凡這個廢墟上能找到一個亡靈,都是最擅長淨化的光明教會神職人員的失職。
但既然邪神老板說有,那我也只能相信有。
走上二樓時,氣息更加陰冷了一些,我翻找着喬斯一家留下的物品,好在小部分不值錢的普通玩意兒,教會不在意,平民也懶得撿,比如被踩成十八瓣的玻璃發卡、撕碎泥濘的衣物布料、被塗改得一塌糊塗的粗糙紙張……
我掃了一眼被踩得髒兮兮的“黑夜莺”,純黑中泛着粼粼的藍光,有一種幽深華貴的美感,是即便在王都也被吹捧熱銷的布料,如今卻蒙上厚厚的塵土,被撕爛成兩寸長的布條。
這裏有“黑夜莺”這種王都都稀缺的布料,很奇怪。
我撿起一張仿佛小兒塗鴉般沾滿墨水的粗糙紙張,它上面的墨跡到處都是,大部分集中在當衆,即便在濃厚的墨跡之下,依舊能看出隐約的血跡。
我小心吹掉上面的泥土和灰塵,坐在了喬斯大女兒莉迪亞房間的窗臺上,就着午後溫熱的陽光,仔細辨認上面被故意遮蓋的文字圖案,然而卻什麽也看不出。
這裏有貴族都不屑用的草紙,也很奇怪。
我閉了閉眼,腦子裏有了大致的猜測。
接着思考着如果一直摸魚不完成任務,最後偷偷逃班到卡希爾聯邦的下場。
眼前浮現出雅諾溫柔且淡漠的笑容,我吓得一哆嗦,覺得寧可孤身一人沖博德男爵府,也不要得罪變态老板。
唉,還是當年的教主好,人家是變态,但都變态在明面上,而且一旦被激怒之後,腦子基本就是個擺設了。
行吧,行吧,不就是為了工作女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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