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安陽府“幹部培訓班”開在楚家私塾,祝宜年充當學究,而各地官員皆是他的學生,雖然師生之期短暫,但官員們各個引以為豪,早早便來私塾占位置,等候祝宜年的大駕。

廖三旁聽,本是想給初來乍到的阿準增添一點底氣,但此時此刻,他認為自己有了更艱巨的任務。

他和楚熹坐在一處,一雙小眼睛閃爍着賊兮兮的精光,和那些求知若渴的常州官員全然是兩個模樣。

不過無人在意他,就連守在窗外等着侍候茶水的阿準,也目不轉睛的盯着祝宜年。

祝宜年今日講的是“以孝為先,以禮禦民,以仁為本,以法治民”,那涵蓋極廣的通俗大道理,到他口中便成了一條條非常實用的為官之道,官員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錯過一句金玉良言。

當然,錯過也不妨事,楚家五少爺就坐在祝宜年的書案旁,一支筆動的比廖三吃飯的筷子還要快,将祝宜年的話精簡整理,娴熟的記錄在冊,待今日課畢,官員們自會向他借來範本謄寫。

廖三假裝認真聽講,偶爾一扭頭,必定見那慣會揣歪捏怪的楚熹滿臉崇拜敬仰的盯着堂上。

至于祝宜年,面對滿座官員,神情總是淡漠,唯有目光觸及後方的楚熹,才會展露出一絲柔軟的笑意。

這倆人!膽敢說是清白的!廖三就敢做一輩子老跑腿!

可……此事若告訴薛進,豈不得罪楚熹?

楚熹為了他能娶媳婦,實在煞費苦心,當真沒少幫他的忙,他轉頭就把楚熹出賣了,還算哪門子英雄好漢。

廖三糾結着,始終拿不定主意,傍晚送阿準回家,都是愁眉不展的。

婉娘見狀便問他:“将軍可有煩心事?”

小秘密藏在心裏,很不好受,廖三願意和婉娘傾吐,然而不便點名道姓的直說,猶豫片刻道:“我們軍中有一位小将,是常德人,新婚不久,這陣子戰事頻頻,他沒法子老往家跑,他這新媳婦呢,就和另一個男子眉來眼去,瞧着很是情投意合,小将被蒙在鼓裏,怪可憐的……”

“小将自己被蒙在鼓裏,将軍怎知此事?”

“我在認識那小将之前,就認識他媳婦了,他媳婦同我關系還不錯,我也了解那女子的為人,肯定有這檔子事。”話至此處,廖三長嘆了口氣:“我該不該提醒那小将?”

婉娘道:“夫妻新婚,必然感情正好,将軍無憑無據,貿貿然說出口,人家不信,不是兩頭得罪人?”

廖三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又道:“如今或許還沒什麽,畢竟小将在安陽,媳婦在常德,離得近,總能回去看看,他媳婦不敢太出格,等小将走了,剩下那倆人朝夕相處,就難保……”

“此事的确為難。”婉娘想了想道:“将軍不妨去找那小将旁推側引一番,只給他提個醒,讓他多多顧家,将軍都能察覺的事,小将怎會一無所覺,經将軍一提點,他大抵就能反應過來,為了保全自己的顏面,便是心裏明白了,嘴上也不會說破,這樣不管他媳婦有沒有紅杏出牆,将軍都不得罪人。”

“反之,若将軍直言不諱,一來無憑無據,那小将的媳婦還要說将軍诋毀她清譽,二來讓小将失了顏面,不記将軍好,恐還要記将軍仇,再有,旁人的家事,将軍到底是個外人,不便摻和進去。”

“對!你說的對!”

婉娘一席話讓廖三拿定了主意,眼看天色還早,薛進準還在大營,便迫不及待的起身告辭。

婉娘跟到門口,小聲囑咐:“路上當心。”

廖三心思全在楚熹和薛進這件事上,壓根沒意識到婉娘态度的轉變,傻呵呵的咧嘴朝她一笑,縱身上馬,飛揚而去。

回到大營,已過戌時,薛進正在營中操練鐵騎衛。

自從薛軍在安陽屢屢吃虧,薛進就意識到一支尖銳的隊伍有多麽重要,任憑敵軍防守嚴密,也能從中突破,撕開一道口子。

這鐵騎衛是由三十萬兵士之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勇猛之士,各個能以一當十,不過操練月餘,已有虎師氣概,刀劍揮舞,喊殺聲震懾天際。

廖三走上前,弱弱喚了一聲:“薛帥,可否借一步說話。”

薛進面無表情的看他:“簪子在營帳裏,自己去取。”

“屬下不是為了簪子的事……嗯……屬下今日在安陽府,見祝宜年祝大人給常州官員授課,有所領悟,亦有所困惑,想請教請教薛帥。”

祝宜年竟能讓廖三這榆木腦袋開竅?

薛進來了點興趣,随着廖三走到大營之外清淨無人處:“說說吧,祝宜年是如何授課的。”

廖三還不知從何說起,敷衍薛進道:“祝大人今日講了,以禮禦民,以法治民。”

薛進等了好一會,不見下文,微微皺眉:“然後呢?”

“然後……”廖三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迎春花,很是委婉道:“薛帥你看,那花長得多好,得虧是在這荒郊野外,若放在家裏,準要伸出外牆,就不雅觀了。”

“……”

“其實屬下是想說,這陣子為着娶媳婦的事,讓薛帥和弟兄們廢了不少心,添了不少辛苦,從明日起,屬下便在大營好好當值,薛帥若信得過,就把鐵騎衛交給屬下操練,薛帥新婚燕爾,還是多陪陪少城主……嗯,也不止少城主,老王妃不遠萬裏來了安陽,薛帥該在跟前多盡孝,對吧。”

薛進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你究竟什麽意思。”

這還不明白?

廖三撓撓眉頭,思忖片刻道:“屬下的意思是,那少城主連薛帥都不放在眼裏,卻如此欽佩祝宜年祝大人,可見祝大人當真名不虛傳。”

薛進咬牙,幾乎一字一句道:“楚熹若不欽佩祝宜年,怎會拜他為師,他二人,乃師生。”

這驢頭不對馬嘴的回應,讓廖三曉得薛進聽懂了他的暗示。

只是,薛進仿佛一無所覺,故而不信他。

“嗯……對,今日屬下領着阿準去拜見祝大人,還因為少城主的一句話,誤會了祝大人。”

“什麽話?”

“少城主手搭在阿準的肩膀上,對祝大人說,這是婉娘的兒子,祝大人竟沒問婉娘是是誰,瞧着好像認得婉娘,屬下竟以為少城主在給屬下和婉娘保媒之前,給祝大人和婉娘保過媒,畢竟那祝大人是個,喪妻多年的,鳏夫,相貌呢,也和婉娘一樣,看上去不過二十六七。”

廖三把“喪妻多年”和“鳏夫”咬的格外重。

薛進眉頭皺得更深。

廖三這一番近乎明示的旁推側引,已經用光了他所有智商,心想再說下去恐怕就要和薛進結仇了,于是憨厚一笑道:“呦,說來說去的,屬下竟忘了自己有什麽困惑,這樣吧,等屬下想起來,再向薛帥讨教,那個……屬下去取簪子了。”

薛進盯着廖三的背影,不自覺握緊了手掌。

是夜,楚熹正在裏間沐浴,只聽外頭丫鬟喚姑爺,沒一會的功夫,薛帥便掀簾而入。

楚熹坐在浴桶裏,面頰緋紅,眯着眼睛看他:“今日為何這麽早就回來了?”

“……”

“簾子放下,怪冷的。”

薛進放下簾子,冰涼的手掌貼在楚熹臉上,楚熹立時精神了大半:“幹嘛啊。”

薛進壓下一肚子質問的話語,收回手,摘下披風,轉身搭在架子上。

楚熹在他背後輕聲笑:“夫君是要同我洗個鴛鴦浴嗎?”

“色字頭上一把刀,娘子當心,着涼。”

“正所謂,生能盡歡,死而無憾,着涼算得了什麽。”

薛進慢條斯理的脫下戎裝,話家常一般道:“廖三方才和我說了一樁趣事,娘子想不想聽?”

楚熹懶洋洋的撐着浴桶邊沿:“閑着也是閑着,你說來聽聽。”

薛進便将廖三對祝宜年的誤會一字不漏的轉述給楚熹,楚熹果然被逗笑:“給婉娘和祝宜年保媒,真虧他能想得出來,他未免太高看婉娘了。”

楚熹這話絕不是小瞧婉娘,倘若婉娘哪裏不好,楚熹怎會給她和廖三保媒,可婉娘再好,和祝宜年都隔着十萬八千裏,一個是地上的泥,一個是天上的雲。

“也不怪他。”薛進脫得只剩一件中衣,那中衣乃月白絲綢所制,叫燭燈一晃,半透不透,黏在薛進白皙似雪的皮膚上,像裹着牛奶的薄膜。

楚熹的視線在薛進腰間晃來晃去,壓根沒聽他說什麽,等他說完了才問:“嗯?先生咋了?”

薛進耐着性子重複一遍:“先生已過而立之年,身邊無妻無妾,甚至連個侍婢也沒有,不怪廖三誤會。”

美色當前,楚熹不想談論廖三了,嬉笑着道:“水還熱乎着呢,夫君要不要一起洗呀?”

可薛進看來,她在刻意回避這個話題,意欲蒙混過關。

“娘子怎麽沒想着給先生尋覓一位賢妻,如此一來,先生便能安心待在府裏了。”

“這……我上哪去找那與先生般配的賢妻啊。”

“賢妻難尋,美妾也好,留花翠幕,紅袖添香,豈不美事一樁?”

楚熹能把祝宜年留在安陽,全靠祝宜年對她的情意,直白點說,就是婊裏婊氣的和祝宜年搞暧昧,本來搞暧昧就夠不要臉了,再給祝宜年送個紅袖添香的美妾……

這不是典型的當婊.子還要立牌坊嗎?

楚熹嘆道:“先生有先生的境界,你以為先生是我們這等凡夫俗子,什麽賢妻美妾,俗,忒俗。”

薛進無聲冷笑。

養一個仇陽不夠,還要養一個祝宜年,很好。

作者有話說:

下章評論前五十送紅包!目測十一點四十五左右,最晚十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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