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楚熹給廖三縫合完畢,那輪紅日剛好停在正對亳州軍的位置,果如崔無所料,手持鐵柳的步兵完全看不清薛軍攻勢,本就士氣低迷,這一成了睜眼瞎,更是節節敗退。

薛軍怒起反攻,很快奪回一個時辰前失守的那道防線。

但戰事并沒有就這樣結束。

沉寂片刻的亳州軍陣中忽然奔出一匹霧鬃青,正是方才甘隆胯.下的那一匹,馬背上馱着一具屍體,正是方才暗箭傷人的甘隆。

一槍斃命,不偏不倚,就刺在心口上。

楚熹盯着那具屍體,蹭了蹭掌心幹涸的鮮血,而後仰起頭看薛進:“這算幾個意思?”

薛進道:“甘隆是東昌人。”

這就難怪了。

廖三罵亳州軍雜碎,其實也沒錯,說好聽了是三城合力鎮守亳州,還有沂都統兵助陣,可三城兵馬各為其主,怎會都對雙生子唯命是從,到關鍵時刻,皆以保全自身實力為緊要,所以上演了一出甘隆出陣應戰又竄逃被殺的鬧劇。

甘隆一死,先是平息了薛軍将士的怒火,後是震懾了亳州兵馬的違逆。

這回應夠果斷,夠幹脆,夠立竿見影。

放眼亳州軍中,誰敢如此決絕的出手殺一員領兵大将。

想必除了雙生子,再不會有旁人。

憑着楚熹對雙生子的了解,以為無非是陸深出的主意,陸游下的殺手。

真令人難以置信,當日沂都萬朝寺,雙生子并肩站在樹下呆望着蝸牛啃樹葉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這才過去多久,他二人竟有了能與薛進抗衡之力。

薛進是什麽人啊,十四歲入關,在關內處心積慮蟄伏六年,從西丘城一路打到安陽,擅用陰謀詭計,其狡詐多端輝瑜十二州無人不曉,當之無愧的一代枭雄。

雙生子呢,生于鐘鼎之家,長于錦繡之都,嬌生慣養,萬千寵愛集一身,那般傲慢驕縱的世族公子。

即便楚熹也是被這亂世逼迫着長大,可她身上好歹還有一根穿越金手指,雙生子的成長足夠她驚嘆。

眼下,雙生子還不是薛進的對手,再過幾年就未必了。

薛進忽而垂眸,瞧了一眼楚熹,緊接着從馬背上取來一個水壺,拔出木塞,往楚熹跟前遞了遞。

楚熹便端着衣袖湊上去,讓他倒水打濕自己的衣袖,一點一點擦拭着掌心:“待日頭落下去,亳州軍還會出兵,你預備怎麽辦?”

薛進道:“不急,先吃飯。”

兩場戰役下來,雙方死傷都不少,且時至申正,将士們早饑腸辘辘,不約而同地休兵罷鼓,就地生火做飯,治療傷兵,處理屍首。

打仗最艱難的其實并非鐵血刀鋒、兵戎相見,而是戰場之外的這些瑣碎,糧草醫藥無一不緊缺,眼看着入了夏,一日比一日炎熱,陣亡兵士的遺體也要妥善處置,稍有不慎便會生出疫病。

薛軍有專門的運屍兵,将遺體搬上板車,再送到亂葬崗驅疫掩埋。

赤面長眉的西北小将眼含着熱淚,用力扯下随身佩帶的玉器,放到死去之人手心裏,叫他緊緊握住,抽泣着說:“阿弟,你等着,哥總有一日要帶你回家,叫娘給你蒸你最愛吃的肉包子。”

馬革裹屍,沙場埋骨,有幾個人能重歸故土,何況萬裏之外的西北。

那小将深吸一口氣,收了淚意,扭頭對運屍兵道:“有勞了,別叫野狗野狼傷着他。”

這樣的場景和囑咐,運屍兵司空見慣,只低低地應了一聲,便推起板車去往亂葬崗。

小将呆滞的跟着運屍兵走了幾步,忽然蹲下身掩面痛哭,雖是哭,但也不敢真的哭出聲,動搖軍心是大罪。

楚熹默默收回視線,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年前安陽和薛軍還是不死不休的仇敵,她下令殺西北兵士,絲毫不能留情面,如今站到同一陣營,見此情形,又覺得十分悲哀。

亳州軍呢,若無這場戰亂,他們也該好好的待在家中,與妻兒共享天倫之樂。

“少城主!”司其跑到楚熹跟前,朝她笑道:“廖三醒了,血也止住了,真是多虧了少城主出手相助!不然廖三這條命能不能保住還難說呢!”

“醒了就好,讓他在大營安心靜養吧。”

“欸……”

司其敏銳的察覺出楚熹情緒低落,斟酌片刻,去找正與崔無等人商議應敵之策的薛軍:“薛帥,少城主瞧着,似乎有些不大對。”

薛進抿唇,看向不遠處的楚熹,她以一種很委屈的姿勢蜷縮着坐在石頭上,原本鮮亮的藍衣此刻布滿了泥濘和血跡,柔順烏黑的短發也亂成了一團,像個找不到家的,可憐兮兮的小姑娘。

猶豫了一瞬,薛進邁開長腿走到她面前。

楚熹擡眸,眨巴兩下眼睛:“幹嘛?”

“吓着了?”

“開什麽玩笑,就是……怕老爹擔心我。”

薛進推推她的肩膀,她便自動自覺的往旁邊挪了挪,給薛進騰出半塊石頭,石頭本在樹蔭底下,是冰涼的,叫楚熹捂了一會,還有餘熱,薛進坐在上面,挨着楚熹,覺得很舒服。

可一開口,卻帶着三分陰陽怪氣:“你究竟怎麽認出陸游的。”

楚熹頓時來了精神,扭頭瞪着他道:“你又懷疑我?”

“此地無銀三百兩,我幾時說懷疑你了?”

“……這,你也知道,我不還想着,澄清一下那些風言風語嗎。”楚熹捂住眼睛,彎下腰,幾乎把頭埋在了兩條腿之間,痛苦的哀嚎一聲:“啊!怎會如此!我不要活啦!”

薛進忍着笑,故作嚴肅:“現在可好,本來是無稽之談,徹底讓你坐實了,你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留。”

楚熹猛地坐直身,豎起三根手指:“薛進,我對天發誓,我說那話的時候真沒過腦子,你也認得雙生子,也曉得他倆秉性不同,一聽那鼓聲,擺明了就是陸游啊。”

“是嗎,我沒聽出來。”

“你怎麽又這樣!”

“放心,我沒懷疑你和雙生子有染,當初在沂都那會,你在我和謝燕平之間周旋已經夠辛苦了,哪裏還有閑工夫去……”

“好了好了。”楚熹堵住薛進的嘴:“過去的事,咱不提,啊,不提。”

薛進點點頭,掰開她的手說:“過去的事可以不提,如今呢,你也瞧見将士們看我的眼神了。”

楚熹堵得住薛進的嘴,堵不住将士們的嘴,她因為從前那些事,可謂聲名狼藉,但凡和一個頗有姿容的男子走得太近,必會傳出閑言碎語。

楚熹以為,薛進那日莫名針對祝宜年便是由此而起。

“哎……算我對不起你行吧,要我說你們薛軍這些将士,慣會偏聽偏信,就不好自己動腦子想一想。”

“呵。”薛進笑了聲:“雙生子容貌身形如出一轍,你隔着三百步之遙,光憑鼓聲就能聽出是誰,還怪他們偏聽偏信。”

楚熹霍然站起身,拿手指着薛進道:“你給我等着啊,我今日若不洗清這冤屈,從今往後我倒着走路!”

“也不必發這麽毒的誓,倒着走路怪麻煩的。”

“你你你……”

“同你說笑罷了,別生氣。”

楚熹一拳怼在薛進手臂上,随即氣勢洶洶的奔着陣前去了,薛進忙跟上,連聲喚她:“楚熹,楚熹,我真是同你說笑的。”

楚熹決絕道:“我沒有同你說笑!”

一衆将士眼睜睜看着她走出軍陣,有心想攔一下,又不敢攔,畢竟連薛進都攔不住她,那麽無可奈何的收回手。

楚熹足足走出百步遠,背後是七萬薛軍,面前是十五萬亳州軍,腳下是沾染着血跡的黃土,如此穩若泰山的置身沙場,叫人不禁在心中暗道,好一個威風凜凜的楚霸王。

“薛帥。”司其簡直傻眼:“少城主這是要做什麽啊?”

此時日頭正足,亳州軍不敢輕易出兵,再者楚熹和雙生子也确實有幾分交情,薛進并不擔心,幹脆氣定神閑的看熱鬧:“誰知道她。”

“薛帥,不管管嗎?”

“我管得了嗎?”

司其無言以對,轉過頭,只見楚熹朝着對面大喊:“陸深!陸游!”

安陽楚霸王那些個風流韻事傳遍沂江南北,楚熹當衆出來喊話,也在亳州軍中攪起一波騷動。

陸游聽到楚熹的聲音,猛地向前走了兩步,難以置信道:“她為何在此。”

偷襲後方的亳州騎兵并未全軍覆沒,自有人快馬加鞭回來向雙生子禀報,稱安陽少城主身在薛軍大營。

陸游沒想到的是,楚熹會跑到戰場上來,這般明火執仗的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緩了緩神,陸游輕聲喚道:“哥。”

陸游是極少這麽稱呼陸深的,尤其在軍中,比起同胞兄弟,他們更像上峰和下屬,陸游從來無條件聽從陸深的吩咐,他感覺到陸深不想讓他出面去見楚熹,因此略帶懇求之意的喚陸深。

陸深遙望着那道藍衣身影,須臾,沉聲開口道:“你去吧。”

陸游點頭,摘下随身佩劍,朝楚熹走去,在二人相隔不足幾十步遠的距離,緩緩停下。

天啊!這種老情人重逢的既視感是怎麽回事啊!

司其目瞪口呆,震驚的看向薛進。

薛進倒沒有多大反應,只雙臂抱懷,神情淡淡的瞧着這一幕。

與此同時,陸游凝視着楚熹,眉頭緊皺道:“找我何事?”

楚熹也曉得自己背後是薛軍,沒有資格跟雙生子攀交情,只開門見山的闡明自己來意:“我對不住你!不,我對不住你們兄弟倆!我之前在蟠龍寨說的那些胡話越傳越離譜!辱沒了你們兄弟倆的清譽!我有罪!”

“……”

“我就知道你們兄弟是最寬宏大量的!一定不會和我計較!”

“……”

楚熹以賠罪之名澄清謠言,本是恰到好處的。

若陸游沒有再度上前。

“你,你要幹嘛?別離這麽近啊,怪吓人的。”

“你可是一心要幫着薛進那荒蠻子,來與我們作對?”

楚熹微怔,忽然想到當日安陽碼頭,陸深也曾問過她的立場,她總想着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一味裝傻充愣,不敢正面回答。

如今陸游比陸深更直接的問她,好像她的立場于雙生子而言十分重要。

楚熹反問陸游:“你們可是要攻打常州?”

陸游目不轉睛的盯着她:“是又如何。”

楚熹道:“那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訴你,薛進是薛進,我是我,你們上天入地我管不着,可常州是我的,不論亳州軍,還是沂都軍,只要敢踏進常州一步,就是我楚熹的敵人。”

作者有話說:

這章評論前五十發紅包!

同類推薦

從零開始

從零開始

想要讓游戲幣兌換現實貨幣,那就一定要有一個強大的經濟實體來擔保其可兌換性。而這個實體只能是一國的政府。可是政府為什麽要出面擔保一個游戲的真實貨幣兌換能力?
戰争也可以這樣打。兵不血刃一樣能幹掉一個國家。一個可以兌換現實貨幣的游戲,一個超級斂財機器。它的名字就叫做《零》一個徹頭徹尾的金融炸彈。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福晉有喜:爺,求不約

老十:乖,給爺生七個兒子。
十福晉握拳:我才不要做母豬,不要給人壓!
老十陰臉冷笑:就你這智商不被人壓已是謝天謝地!你這是肉吃少了腦子有病!爺把身上的肉喂給你吃,多吃點包治百病!
福晉含淚:唔~又要生孩子,不要啊,好飽,好撐,爺,今夜免戰!這已經是新世界了,你總不能讓我每個世界都生孩子吧。
老十:多子多福,乖,再吃一點,多生一個。
十福晉:爺你是想我生出五十六個民族五十六朵花嗎?救命啊,我不想成為母豬!
言情史上生孩子最多女主角+霸道二貨總裁男主角

穿越之農家傻女

穿越之農家傻女

頂尖殺手因被背叛死亡,睜眼便穿成了八歲小女娃,面對巨額賣身賠償,食不果腹。
雪上加霜的極品爺奶,為了二伯父的當官夢,将他們趕出家門,兩間無頂的破屋,荒地兩畝,一家八口艱難求生。
還好,有神奇空間在手,空間在手,天下有我!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逆天毒妃:帝君,請自重

(新書《神醫小狂妃:皇叔,寵不停!》已發,請求支持)初見,他傾城一笑,攬着她的腰肢:“姑娘,以身相許便好。”雲清淺無語,決定一掌拍飛之!本以為再無交集,她卻被他糾纏到底。白日裏,他是萬人之上的神祗,唯獨對她至死寵溺。夜裏,他是魅惑人心的邪魅妖孽,唯獨對她溫柔深情。穿越之後,雲清淺開挂無限。廢材?一秒變天才,閃瞎爾等狗眼!丹藥?當成糖果吃吃就好!神獸?我家萌寵都是神獸,天天排隊求包養!桃花太多?某妖孽冷冷一笑,怒斬桃花,将她抱回家:“丫頭,再爬牆試試!”拜托,這寵愛太深重,我不要行不行?!(1v1女強爽文,以寵為主)讀者群號:,喜歡可加~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

回到一九九六年,老謝家的女兒謝婉瑩說要做醫生,很多人笑了。
“鳳生鳳,狗生狗。貨車司機的女兒能做醫生的話母豬能爬樹。”
“我不止要做醫生,還要做女心胸外科醫生。”謝婉瑩說。
這句話更加激起了醫生圈裏的千層浪。
當醫生的親戚瘋狂諷刺她:“你知道醫學生的錄取分數線有多高嗎,你能考得上?”
“國內真正主刀的女心胸外科醫生是零,你以為你是誰!”
一幫人紛紛圍嘲:“估計只能考上三流醫學院,在小縣城做個衛生員,未來能嫁成什麽樣,可想而知。”
高考結束,謝婉瑩以全省理科狀元成績進入全國外科第一班,進入首都圈頂流醫院從實習生開始被外科主任們争搶。
“謝婉瑩同學,到我們消化外吧。”
“不,一定要到我們泌尿外——”
“小兒外科就缺謝婉瑩同學這樣的女醫生。”
親戚圈朋友圈:……
此時謝婉瑩獨立完成全國最小年紀法洛四聯症手術,代表國內心胸外科協會參加國際醫學論壇,發表全球第一例微創心髒瓣膜修複術,是女性外科領域名副其實的第一刀!
至于衆人“擔憂”的她的婚嫁問題:
海歸派師兄是首都圈裏的搶手單身漢,把qq頭像換成了謝師妹。
年輕老總是個美帥哥,天天跑來醫院送花要送鑽戒。
更別說一堆說親的早踏破了老謝家的大門……小說關鍵詞: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無彈窗,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回到九零,她在外科大佬圈火爆了最新章節閱讀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鳳唳九天,女王萬萬歲

【本文一對一,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幹淨!】
她還沒死,竟然就穿越了!穿就穿吧,就當旅游了!
但是誰能告訴她,她沒招天沒惹地,怎麽就拉了一身的仇恨值,是個人都想要她的命!
抱了個小娃娃,竟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這個屁股後面追着她,非要說她是前世妻的神尊大人,咱們能不能坐下來歇歇腳?
還有奇怪地小鼎,妖豔的狐貍,青澀的小蛇,純良的少年,誰能告訴她,這些都是什麽東西啊!
什麽?肩負拯救盛元大陸,數十億蒼生的艱巨使命?開玩笑的伐!
她就是個異世游魂,劇情轉換太快,吓得她差點魂飛魄散!
作品标簽: 爽文、毒醫、扮豬吃虎、穿越、喬裝改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