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三郎相問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愛萋鴀鴀彈筝奮逸響,新聲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
賀繡手持精致的紫毫筆,在雪白的帛緞上認真的書寫着這些文人士子們吟誦的句子。
他們有的灑脫,有的奔放,有的狂妄不羁,有的風雅寧靜。
每個人都個性張揚,每個人都有自己與衆不同之處。
那顧家女公子的琴聲猶如天籁,給這極盡風雅的事情更添了一層清傲。
衆人吟誦完畢,那琴聲也适時停止了。
謝瑛便端了一杯酒水給顧蓮送去,謝碧則拍着手把賀繡寫滿了字的錦帛拿起來送到謝燕文的面前,高興地說道:“三哥,你看,這是阿繡寫的字呢,果然不一般。”
謝燕文對賀繡的字也只是耳聞而已,那小屏風他其實也沒見過。
其實他今日把賀繡叫出來的主要原因不是她的字,在他的心中,一個十來歲小丫頭的字又能好到哪裏去?自從那晚賀府悠長回廊下偶然一面之後,他對賀繡念念不忘的是這小小稚女臉上那對自己隐隐恨意的眼神而她見了王博時的一臉平靜,甚至她對上王博時眼睛裏瞬間閃過的一絲悲憫。
自那以後,謝燕文每每安靜下來的時候,眼前便不斷地回放那一刻的情景。
這個小丫頭,明明只有十三歲,為何卻讓人感到一種近乎看盡滄桑的平淡和近乎孤絕的冷靜?
這種平淡和冷靜每每都讓謝燕文不安,以至于叫人給賀府的賀康寫請帖的時候,怎麽也按耐不住心裏的沖動,叫身邊寫請帖的文士也給賀繡寫了一份。
今日再見,這小丫頭卻少了那晚的那股銳氣,變得有些小心翼翼起來,一路低着頭走到角落裏坐下去,又自以為自己躲的很好了,便在那裏悠閑的吃喝。
這小丫頭,她以為她是誰呢,可以在自己面前裝模作樣自由自在的。
憑什麽?
憑什麽自己一見到她心裏便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而她卻可以氣定神閑?
于是他毫不猶豫的把她拉出來,讓她乖乖的在衆人的主注視之中。下意識的,謝燕文是想看一看這小丫頭慌張的樣子。
可是他又失望了。
賀繡根本就沒有慌張,也沒有被重視的激動。
她甚至是有些不情願的樣子,在衆目睽睽之下就那麽大大方方的迎着衆女或不屑或輕蔑的目光,坦然的答應了一女的要求。
這樣灑脫,淡定,不卑不亢的賀繡在謝燕文的眼裏一點也不比她周圍的那些嫡女差,她甚至比那些嫡女們更加孤高自诩,目下無塵。
一輪對詩過去之後,衆人便各自端着酒杯走到那一幅潔白的素帛跟前互相品評,謝燕文則端了一杯酒慢慢地繞過衆人走到賀繡面前,手裏的酒樽一舉,微笑道:“阿繡,你真是令我驚喜。”
賀繡淡然一笑,目光錯過謝燕文那脈脈的溫情看向那邊圍在一起指指點點的衆人,說道:“三郎過獎了。”
“阿繡。”謝燕文看着笑得淡漠的賀繡,目光微微一斂,“我們之前見過麽?我是說在賀府夜宴之前。”
賀繡一怔,目光從別處收回,對上謝燕文一本正經的眼神,輕輕搖頭:“沒有。阿繡與三郎第一次見面,便是前幾天在賀府的夜宴上。”
“那——我定然也未曾得罪過你了?”謝燕文自顧啜了一口杯中淺黃色的酒水,好看的俊眉微微的挑了挑,笑得很是文雅。
“沒有。”賀繡再次搖頭,目光收回,頭微微低下去,看着謝燕文博帶上精美的繡飾。
“既然如此為何你看我的目光似有恨意?”
“有嗎?”賀繡咬了咬唇,強忍着心中的恨意微微的笑起來,墨黑墨黑的眸子裏潋滟着兩分水汽,和她這樣的微笑在一起,給人一種清豔的感覺。
“有。”謝燕文篤定的點點頭,伸出手指去擡上賀繡的下巴,讓她跟自己的目光對視着,“你為何不敢看我?你想掩飾什麽?阿繡,你這樣一個小小的女娃,眼神為何會恁地叫人難懂?”
他身上清爽的氣息纏繞住了她的呼吸,一如前世無數次睡夢裏的味道。
賀繡的心猛地跳了兩下,腳步往後一錯,一扭頭掙開謝燕文的手,強忍着上前去咬這男人一口的沖動,讓自己的聲音盡量的平靜些更平靜些,緩緩一福,說道:“三郎乃一代名士,還請不要跟阿繡一個小小稚女一般見識。”說完,她匆匆轉身往一旁的河邊跑去。
謝燕文看着那個如小兔子一樣逃開的背影,撚着手指輕輕地笑出聲來。
“三郎。”賀康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謝燕文的身後,順着他的目光看向遠處柳樹底下折柳枝的賀繡,輕笑道:“你什麽時候開始喜歡稚女了?阿繡才十三歲呢。”
謝燕文笑了笑,又恢複了他平日的溫文爾雅之态,轉身去拍拍賀康的肩膀,說道:“我只是覺得你妹妹似是對我有恨意呢。剛問她可曾得罪過她,她卻說沒有。大郎,你這個妹妹真的很特別。希望你能善待之。”
賀康玩味的笑了笑,說道:“有你這句話,我定然會叫家裏人好好待她。等她過了十五歲,你我兩家再結一門姻緣,也是一樁美事。”
“你這人……”謝燕文又笑了笑,卻沒把話再說下去。
衆人品評了一陣詩文,又有人提議說去登高。
幾個女公子們興致也很高,說要跟着一起去。
賀繡卻因為謝燕文的關系不想跟這些人一起去鬧了,便跟謝碧說自己有些累了,想在馬車裏休息一會兒。讓她們自去,反正他們的馬車都停在這裏,也有護衛在,等他們登高回來,大家再一起乘車回城。
謝碧不敢擅自做主,便回去跟謝燕文請示。
恰好賀康跟謝燕文一起,聽見這話便道:“阿繡自從來到洛陽,總是三天兩頭的不舒服。這登高的确是一件勞累的事情,又那些女公子們不能堅持的,就不要去了。多留下些護衛在這裏好生保護她們就是了。”
謝燕文點點頭,換了謝瑛來把賀康的話說了一遍,叫她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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