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陸戰生氣沖沖的從賀知家出來,也不想回自己家,原地轉了個圈,扔下自行車去了鄭延家。

鄭延家在穿過中央大道之後的斜後方倒數第一排,他的父親被隔離審查以前官職比陸雲庭要高一級,所以分的院子要比陸戰生家的大,家裏的配置設施也好,幾乎擁有當下最潮流的各種家具家電,甚至還有老式留聲機,可謂非常洋氣。

陸戰生平時除了愛打架鬧事,還愛聽曲兒,無聊了就會去鄭延家蹭他的留聲機聽。

這會兒陸戰生從賀知那裏受了氣,打算去聽聽曲子平複一下。

然而剛走到鄭延家門口就聽到裏面吵吵嚷嚷,不知出了什麽狀況,他趕緊快走了兩步,推門進院子再推門進屋,卻發現是居委會的幾個大媽。

陸戰生:…

這老幾位,基本上是陸戰生平時最頭疼碰上的了,因為她們跟羅姨一樣,從小就煩他調皮搗蛋整天不幹正事,只要見到他就必須抓過去教育一頓,而且那教育還不是一般的教育,是連訓帶罵急了還上手那種。

偏偏還都是長輩,陸戰生又不能還嘴還手的,只能幹受着。

見屋裏是她們,陸戰生第一反應就是溜 ,但其中一個大媽腿腳特別利索,沒等他退出去就直接過來一把薅住了他。

“小兔崽子!你跑什麽!又幹什麽缺德事兒了啊這麽見不得人!啊!”

啧。

這震耳欲聾驚天動地的吼聲。

陸戰生經常會感慨,要不是從小聽習慣了,他準能給吼的腦殼子都得裂開。

“那什麽,王阿姨啊。”

陸戰生端起笑臉。“ 瞧您這聲音,铿锵有力,中氣十足,一聽就知道您這身體素質是越來越好了,我真替您感到開心。”

“你開心個屁!”

王阿姨拽着他一把拖進了屋子裏,然後點着他的腦門兒就開罵:

“你個小混蛋,一天天的什麽正事都不幹,就知道油嘴滑舌的臭貧!你還替我開心?你有心嗎?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點兒死吧!”

“ 哪能呢。”

陸戰生偏了偏腦袋,又把王阿姨指着他腦門兒的手放下,繼續端着笑臉。

“王阿姨,我平時最敬重您了,見您身體這麽好,我內心由衷的高興,我還每天都為您祈禱呢,希望您健康長壽,還能再活五百年,噢不,最好一千年,一萬年。”

這話聽着,鄭延直接沒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一千年或者一萬年的那能是什麽啊,陸戰生這人嘴可太損了。

王阿姨一時間沒能領會這層意思,但憑着平時對陸戰生和鄭延倆人的了解也知道這話肯定不怎麽中聽,所以當時就氣的臉都綠了,回頭又指着鄭延罵:

“你笑什麽笑!你還有臉笑,小王八蛋,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哎王阿姨,您這就不講理了啊,怎麽笑還成錯了啊。”

鄭延笑了個夠,一聽王阿姨那話,立刻又故作一臉無辜。

“ 王阿姨,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天生就是這麽個樂呵的性格,就愛笑,您不能抹殺我的天性啊,再說了,是因為每天生活在組織的關懷和溫暖中,我由衷地感覺到幸福,快樂,所以才笑啊,您這要非讓我天天哭的話,那不是給咱組織抹黑嗎?”

“誰摸黑了,你個小流氓胚子,你你你你少給我胡攪蠻纏!”

王阿姨這樣,氣的說話開始不利索,感覺心髒病都快要犯了,陸戰生就朝鄭延使了個眼:差不多得了,下一位吧。

鄭延會意,聳聳肩:行吧。

王阿姨氣的捂着心口氣喘籲籲退下去,緊跟着又換上了義憤填膺的李阿姨。

李阿姨看看鄭延,再看看陸戰生,幾乎恨的咬牙切齒。“你說說你們倆,怪不得你們的父母都被抓了起來,能教養出你們倆這樣的流氓,就不是什麽好東西,上梁不正下梁歪!”

“ 喲,這教養兒女還有這等說法呢?”

陸戰生擺上了一臉真誠:“ 李阿姨,要怎麽說的話,那就怪不得你們家小山子平日裏愛幹那些偷雞摸狗的事兒了。”

“你說什麽?”

李阿姨直接戾起了眼:“我們家小山子什麽時候幹過偷雞摸狗的事兒了,他平時最乖最聽話了,跟你們這種小流氓才不一樣!”

“那确實不一樣。” 陸戰生說:“ 我們這群流氓都是大白天正大光明的幹壞事兒,絕對不可能半夜爬人家的牆去偷雞,還讓人直接摁在了雞窩裏。”

“ 那!那都是幾歲不懂事時候的事兒了,那都不算偷!再說了!” 李阿姨憤怒的指着陸戰生:“ 我們家小山子那麽乖一孩子根本不可能偷東西,肯定是你這個壞胚子給教唆的!”

哎呦,陸戰生向來一聽這種話就想樂。

大概是在這個大院兒的名聲是真的差的緣故,平時基本上但凡誰家孩子幹了壞事,那肯定要麽是他陸戰生教唆的,要麽是他逼迫的,就連後院兒孫奶奶家的孫子到了七歲半還半夜尿炕都能說成是讓他給欺負的,說什麽吓壞了睡眠神經導致夜裏憋尿時醒不過來了。

陸戰生就覺得特別逗,且不說這吓壞了睡眠神經是什麽鬼,他壓根兒就沒跟後院兒那孩子打過幾回照面,連到底長什麽樣全名叫什麽都不清楚。

“ 李阿姨啊,您這麽說,那我可就又不明白了啊。”鄭延故作一臉不解。“ 您說您家小山子是讓陸戰生給教的,又說這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合着,陸戰生是您家小山子的上梁啊?”

“哎哎哎,鄭延!”

陸戰生幾乎是立刻故意誇張的瞪起了眼。“ 你丫可別瞎說啊,這事兒我可不認,那小山子跟我一點關系沒有,他出生的時候我才五六歲呢,哪有那本事啊。”

“噢,也對啊,那确實是不能。”

鄭延裝模作樣的點了點頭,随後和陸戰生兩人對視一眼,當時就誰也沒忍住“哈哈哈哈”了起來。

李阿姨直接被他倆氣的暈頭了,随手抄起來茶幾上的煙灰缸就要往他們身上砸,不過,被張阿姨給攔下了。

這三個老姐妹中,張阿姨文化水平相對高點,性格也相對溫和,她把李阿姨拉回去之後,回頭看着陸戰生和鄭延嘆了嘆氣。

“ 你們倆個小子啊,聰明是真聰明,但就是用不到對的地方,都是良木,就是缺乏雕琢。”

這話…勉強還算能聽,陸戰生和鄭延互相看了眼,就都沒張嘴搗亂。

“不過今天找你們,就是給你們一個可雕琢的機會的。” 張阿姨繼續說:“組織上的最新指示,已經為你們這些暫時沒有什麽出路的知識青年尋到了好的去處。”

好去處?

陸戰生立刻問:“ 什麽好去處啊?”

“ 偉大的主席教導我們,知識青年要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用勞動改造自身,以便更好的投入革命的隊伍。”

“去農村?”陸戰生有些疑惑。“農村能有什麽好工作啊?”

“ 嗯?小陸啊,你要是這麽想,那說明你的思想就很有問題。”

張阿姨說:“ 農村是咱們革命隊伍的發源地,貧下中農群體也有着最根本的革命理念和意識基礎,再者,農村地大物博,主席說過,廣闊天地,大有作為,不能說因為有好工作你們才去,而是你們要去到那裏幹出一番事業來,創造好的工作,那才是青年人該有的魄力。”

“…”

陸戰生眨巴了幾下眼睛,沒吱聲。

鄭延問:“那按上面的指示,什麽時候去啊?”

張阿姨說:“即日起報名,分批走。”

陸戰生問:“ 具體去什麽地方?”

張阿姨說:“ 大興安嶺軍團,陝甘寧插隊,或者南方一些地區,到時候看具體情況,組織上也會根據你們自己的意願酌情安排。”

陸戰生和鄭延相互看了眼,就誰都沒再說什麽了。

“ 行了,組織上下發的新指示就是這樣。”

張阿姨說:“ 原則上你們都應該去,行了,你們好好想想吧,我們還得去其他家傳達動員,就先走了。”

送她們出了門,聽她們說要去賀知家,陸戰生趕緊提了嘴:“ 賀知不會去,他已經分配工作了。”

“哦對對付。”張阿姨聽後才恍然想起來似的。“ 瞧我這老糊塗都忘了,那孩子年後就正式工作了。”

“要我說啊。”王阿姨道:“還是賀知那孩子有出息,哪哪都搶着要。”

“可不是麽。”李阿姨道:“人賀知多優秀啊,跟這倆小流氓似的天天不務正業,只配上山下鄉去插隊。”

“…”

仨阿姨一邊誇着賀知,一邊罵着他倆,背着手走了。

鄭延和陸戰生琢磨着李阿姨的最後那句話,沉默許久。

回鄭延家之後,陸戰生去打開了留聲機。

《山楂樹》的歌聲緩緩飄出,兩人各自坐在沙發上,各有所思,但,所思卻也大致相同。

陸戰生現在算十七歲,不過還有不到兩個月就滿十八歲了,而鄭延則剛剛過完十八歲的生日,眼看兩人就都是成年人了,面臨成年人的世界。

其實,早就該好好想想以後,考慮一下未來了。

人長大了,是不能一直這麽瞎混下去的。

《山楂樹》的歌曲唱完,又播放了一遍,倆人都呆呆的坐着,姿勢都沒換。

陸戰生問:“ 鄭延,你之前想過以後自己想做什麽嗎?”

鄭延搖搖頭,誠實道:“沒有。”

“我,倒是想過。”

陸戰生頓了頓,說:“ 我想去當兵。”

“呵~”

鄭延一聽陸戰生那話當時就沖他翻了個白眼,這個時代講究好男兒要當兵,沒哪個男孩不是從小就把當兵做理想的,可是放在陸戰生和鄭延這兒,現實情況就根本不允許。

“你要這麽說,那我也想過。” 鄭延說:“可是你爸和我父母的問題不解決,光這政審一關就不可能通過。”

“…”

陸戰生皺了皺眉。“ 沒準兒他們很快就放出來了呢。”

“你也知道‘沒準兒’。”鄭延說:“沒準兒的事兒還想個屁啊。”

“…”

這話陸戰生無法反駁。

“唉。”

鄭延很少見的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問陸戰生:“對了,賀知什麽時候分的工作,分哪了?”

“前兩天。”

陸戰生嘴角輕扯了下,略顯不愉。“ 首鋼。”

“真的啊?”鄭延有些驚訝。“這麽牛。”

“…”

陸戰生又輕扯了下嘴角,沒吱聲,畢竟他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

沒錯,就是那麽牛,當下全員待業的大環境下,賀知不但能分到工作,還能分到最好的單位,這點,大概是他陸戰生怎麽比也比不上的了。

過了會兒,鄭延又十分悵然的說了句:“這真的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

陸戰生的嘴角徹底耷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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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下鄉倒計時開始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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