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晚安曲

張非茫的腦袋暈暈乎乎,走路都不敢往四周看,就怕這裏有見過他的士兵把他給認出來——雖然在他的記憶碎片裏,人魚一直都被昏暗的玻璃箱關着,是看不到外面,也不太可能會被別人看到的。

但張非茫戰戰兢兢,捂着胸口,連腳軟的感覺都忽略了。腦子裏漿糊一樣,稀裏糊塗就把聯系ID留了下來,這才飄着離開了元帥府。

等回到救助中心的房子,都已經晚上八點了。朗波還給他打了通訊,見他現在實在狀态不好,只好改為明天晚上一起。

關掉朗波的視訊,張非茫灌完苦澀的營養液,靠在床邊緩着的時候一直盯着那琴包。

他已經能感覺到身心的疲憊,一天下來經歷的沖擊,不比他逃出來的時候要少。

但現在,只要想到他面前的樂器,那些疲憊都被沖擊一淨,剩下的只有躍躍欲試!

“滋啦——”

随着琴包的拉鏈拉開,那把藍白色的吉他琴箱露了出來,帶點金屬色的反光,藍白色緩緩流動着,凝視着它,讓張非茫想起小時候見過的深邃夜空。

“咚——”

琴弦微動,這聲音分外的飽滿,鑽到張非茫的耳朵裏,将他對音樂的欲望,給轟地一下點燃了!

是真實的!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他能用樂器能用嗓子,能繼續在音樂的世界裏探索和創造下去了!

張非茫喘了口長氣,這時候他才發現剛剛的自己一直屏息凝神,他伸手握住了那琴身,把它小心翼翼地從琴袋裏取出來。

他眨了眨眼,忍住眼中的淚水,把修長的脖頸搭在琴箱的凹陷處,靠着琴頸,雙手抱住了它。

這是一個虔誠無比的擁抱,只有張非茫自己才知道,這擁抱裏包含了多少上輩子的遺憾。

十七歲,那他就有十四年,人生裏只有音樂,也只把生命獻給音樂。

可驟然發生的車禍,奪走了他的音樂天賦,斷絕了他的音樂之路。

張非茫長長的睫毛上滲出一滴淚水,那淚水泛着淡藍色的光澤,化為一顆圓圓的珍珠,啪嗒啪嗒地滾落到了地上。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張非茫抱着這吉他哭了個痛快,他的腳底下已經落了一圈藍白色的珍珠。但他并不在意,專注地看着這琴,目光落在琴弦上、弦柱上,每個細節都沒有錯過。

重新抱着琴弦的感覺,太踏實了。張非茫笑了起來,梨渦淺淺,琴弦微微挑動着,剎那之間,這個小房間就被琴聲填滿了。

“嗡嗡嗡——”

張非茫擡頭看着床上的手環,沉浸在音樂裏太舒服了,他都有點不太願意動彈。但看到上面的“簫”字,張非茫吐了吐舌頭,完蛋了,原來這麽快就兩個小時過去了。

原本只想玩玩吉他,然後工作的,現在工作倒自己找上門來了。張非茫抱着吉他去夠那光腦。

“喂?簫——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呀——”

那邊砰地一聲響,緊接着又有痛苦的喘息聲,張非茫的心一緊。

“簫?你怎麽了?”

好一會,那邊的喘息聲漸漸停下來,簫那冷靜的聲音響起:

“晚安故事。”

似乎沒什麽事發生?張非茫疑惑地想要再聽,卻沒聽見什麽動靜了,他的手咚地一下打到琴箱上。

“什麽聲音?”

“噢,這是我今天新買的吉他,我剛剛就是在彈吉他,所以忘記給你打通訊了,抱歉呀!我現在給你念故事——”

砰!

那邊又是一聲響。簫的聲音比平常都要低沉得多:

“好煩。睡不着。”

“那我現在給你講故事吧?你真的沒事嗎?”張非茫緊緊地握着光腦,偏偏對面又沒什麽動靜了,他另一只手落在琴箱上,“要不然我給你彈琴吧,我給你唱歌,說不定能睡着呢。”

簫的聲音很有磁性,讓人聽得耳朵發癢癢,但低沉下來之後,威嚴感就加重了。張非茫也不知道自己這是什麽心理,也許是拿到吉他太開心了,太想分享了。他繼續道:

“我可以給你唱我家鄉的歌,很舒緩的,适合睡前聽。”

對面沒有反駁,那就是默許了。

張非茫臉上的小梨渦又旋了起來,他随意地撥動着地上的珍珠,聽着它們發出沙拉沙拉雨聲一樣的聲音,張非茫的回憶飛回到江南小鎮裏。

窗外白牆青瓦,雨簾重重,雨聲淅淅瀝瀝的,伴随着他的鋼琴聲,一天又一天。

他拍拍琴箱,發出兩聲沉悶的嗡嗡,手指在琴弦上撩動着,彈出來的旋律就像是雨中的一點清風,吹動着沉悶的烏雲,将那嗡嗡兩聲前奏推得更遠了。

“溪水淺淺呀——小時候的我,打濕過鞋襪——”

空靈的歌聲和舒緩的琴聲纏繞在一起,仿佛空氣也被雨聲濕潤了。

張非茫随意地靠在床腳,用潔白的腳趾撥弄着那些圓滾滾的珍珠,歌聲從他的惬意中流淌出來,像一只小魚兒游動着。

光腦那端靜悄悄的,好像有人在聽,又好像沒有人。

“溪水淺淺呀——長大的我,去哪兒尋呢?”

這歌比蕭戟在皇家音樂會上聽過的,更加感動人一些。就連常年鐵血征戰的蕭戟,都忽然想起來,和父親見面的最後一個晚上,第一軍團的營地裏緩緩流淌的水,只不過後來那些水,都流滿了戰士的血。

精神暴動讓這屋子一片狼籍,唯一沒被毀掉的,就是安靜躺在蕭戟手心裏,現在被放到耳邊的光腦。

如果不是對方的歌聲,他可能還要暴動很久吧。

蕭戟動了動手指,全身都因為精神暴動而力竭了,無力地躺在一片廢墟之中,但光腦裏那溫柔撫慰的歌聲還在繼續,這是他頭一次覺得精神暴動之後,還能有一點點舒服。

“我唱完啦,蕭,你睡着了吧?晚安了呀,做個好夢。”

蕭戟努力鼓動着喉嚨,沒法說出一句話。

通訊挂斷了。

上一秒還能聽到小忙帶着笑意的聲音,下一秒通訊切斷,蕭戟的心中湧起了一種遺憾和沖動,想要把光腦那頭的那個人給拽過來……

小忙,會是個什麽樣的人?

蕭戟的心中忽然閃過白天看到的男孩的臉,他閉上了眼睛,沉沉地在廢墟的房間裏睡去。

……

張非茫對吉他不是很在行,平常也就是拿它來調節唱歌練琴的枯燥,用和弦編曲他還沒到這種地步……但是他随便在星網上搜索一個編曲家,都是他付不起的錢。

“哎——電子編曲?”

張非茫瞪大了湛藍的眼睛,裏面閃過一絲驚訝和新奇。果然星際世界就是不一樣,AI真的做得到編曲?把主旋律輸入進去,張非茫期待地等着……

……等等,這麽搖滾的旋律是怎麽回事啊?另外朗波今天好像也提到,流行樂是重金屬搖滾樂。節奏感這麽強的和弦,怎麽和他的《鄉歌》合上?

張非茫深深地嘆了口氣,但很快又鼓起了鬥志,修長的手在空中揮了揮。

這就放棄了?不,他才不放棄,星際音樂世界,他這才剛剛開始呢!

喝營養液雖然痛苦,但也能好多個小時都不餓,張非茫直接又在中途灌了一支營養液,熬了個大夜,才把确定好的譜子、歌詞,重新彈唱。

彈到手指都發麻了,張非茫這才選了最滿意的一版,重新上傳到星網的視頻網站,這才爬到床上草草睡去了。

原版《鄉歌》的熱度漸漸低了下去,畢竟這真不是紐爾帝國的潮流音樂,又是聽不懂的。不過點到過原版《鄉歌》的,都會被智能推送到新一版《鄉歌》。

林寶娜是在早上刷到的,一看那黑乎乎的屏幕預覽就覺得晦氣,剛想關掉,下面的标題跳入眼簾“新制《鄉歌》”。

“呵,又有什麽幺蛾子?”

上次自己在對方視頻下的留言,被一些人給攻擊了,林寶娜當然知道。

但她絲毫也不在意,她就是這麽毒舌真實,她的目标就是成為星際娛樂圈的一股清流,洗淨那些污穢的事。那些沒實力,還想來玷污音樂、舞蹈藝術的人,根本不配進入娛樂圈!

“一只小兔子,兩只小兔子……”

一開始是上次那個清亮男聲在念着,他在幹嘛?這是在唱歌還是在讀故事?聲音還這麽小這麽柔,娘們唧唧的?林寶娜撇着嘴,想要打開評論區,卻見全黑的屏幕上飄過幾條彈幕:

“阿爾貝貝:順着上個視頻來的,終于聽得懂了。”

“我不想讀書呀:我不明白了,開頭這是在幹嘛?請問又有什麽騷操作麽?”

“天賦雙s:請堅持到第三十秒,三十秒之後還不錯喲!強烈推薦二分十秒,非常不錯!”

“山山水水:聽着真奇怪……我再來聽一遍……救命,出不去了!”

出乎意料,竟然還有不少說他唱得好聽的?

那串連貫又舒緩的和弦湧過來,林寶娜挑了下眉毛,有點東西。

第一個視頻就這男的清唱,聲音不錯,唱得一點也不懂,沒什麽好的。但有了吉他音的伴奏,再加上歌詞變作了她能聽得懂的話,這歌聽起來……竟然好像也還……沒那麽差?

原本準備再好好批判一番的林寶娜,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在認真地聽着歌詞和情感,甚至有的地方,她還調回去聽了對方對嗓音的控制。

雖然這收音很粗糙,但基本的換氣、嗓音的控制還是能展露不少的,越聽林寶娜心裏就越是驚訝:

這個人的歌唱能力其實還不錯。

但這歌也太難聽了……不,也不能說難聽,就是說不出來的奇怪,怪到耳朵無法适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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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寶娜公主:好怪!好怪的歌!

之後……的林寶娜:真的好怪……怪好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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