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霍世鈞略微一怔。

丹朱流淌的绮麗喜榻之上,她紅衣委地,雙手乖巧交于膝上,露出段玉白的頸項。芙蓉面,秋水眸。這樣溫柔的笑,這樣綿軟的聲,那一聲“夫君”叫得足令天下男子怦然心動。

只是他見多了伏低做小溫柔勝水的女人。他的新婚妻子此刻對他也這樣,竟惹不出他心中的半分憐惜,反更厭惡幾分。

女子在男人跟前,都是這樣慣會裝模作樣博取愛憐,他早知道這一點。随不随她,便要視他心情。

現在他半點心情也沒有。

他冷哼一聲,眼眸裏暗沉之色更濃。往她身前繼續大步而去,直到距離她不過兩步之遙,這才停住腳步,低頭盯着她。

善水原本是想先緩和下兩人之間的氣氛,畢竟被捆作一堆了,往後是要做長久夫妻的。她也不想一上來就把關系弄得這麽僵,這才先示些弱。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這話還是有道理的。沒想到這男人卻不吃這一套,徑直便大步到了自己跟前站定。內室裏本無風,她卻感覺到随了他的到來,周身湧動着山雨欲來般的氣潮。看見他鐵青着臉,眉緊緊皺起,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知道剛才的媚眼是都抛給瞎子了,慢慢收了面上的笑,坐直身子挺起胸,擡眼望着他,二人對視了片刻。

他低頭投向她的目光憤怒而嚴厲,甚至絲毫沒有隐瞞其中的厭惡。

“你若有話要說,只管說。”

他逼得太近,迫使她只能仰着才能捕捉到他的表情。

他冷冷而輕蔑地勾了下唇角,終于說出了他贈她的第一句話:“薛善水,你父親稱一代宗師也不為過。薛家教養出來的女兒,怎會像你這樣恬不知恥?”

善水迎着他毒蛇般的質問和懷疑,在他幽暗的陰鸷目光裏,慢慢站起了身。

他立于地面,她站在了榻前描繪夔紋的腳踏之上。雖然仍不及他的高度,但視線至少可以及平了。

這個男人毫無風度,也不會憐香惜玉,至少不會對她。她能容忍他對自己的蔑視,卻決不能容忍他污蔑她的父親。

“我該叫你什麽才好?世子爺,少衡,還是……霍世鈞?”善水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開口道,“你既然不直說,那我替你說好了。确實,前次你在普修寺外見到的那個人就是我。你的眼睛看到我和安陽王殿下在一起,但你的耳朵并沒聽到我和他在說什麽。一葉蔽目,管中窺豹,自以為是,咄咄逼人。我算是看出來了,世子爺您就是這樣的人。你僅憑眼睛遠遠看到的一幕,斷然就把我歸入失德之屬,甚至這樣污及我的父親,你覺得自己有道理嗎?”

霍世鈞再次一怔。沒想到她竟會這樣反駁自己,說話時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裏更不痛快了,卻強忍住,沉聲道:“你倒是伶牙俐齒能言善辯。只孤男寡女會于後山,若無私情,還有什麽?”

善水冷冷道:“三個多月前,我随我母親從南門郊外返程時,路上馬車出了狀況,恰與殿下偶遇,殿下出手相助。我是秀女,過後我父親聽聞殿下仿似有意納我,不欲我入天家,便送我到普修寺暫避。我在寺中習慣每日一早爬山,那天下山之時,不想與殿下再次遇到。至于他為何會到那裏,這不是我能控制的。你看到我和他在一起時,我正對他複述我父親的意思。我父親的意思,也正是我本人的意思。我聽聞世子你自小便聰敏過人,請你抛開執拗偏見想一想,我若真與殿下有私情,我又何必躲到山寺之中?等着秀選便是。該說的我都說了。你要再不信,我也無話可說。只是有一點,你須明白。我在你眼中再不齒也無妨,我父親卻是鐵中铮铮,生平半點不欺暗室,容不得你污蔑。”她微微翹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晰又道:“世子,我父親是太學教授,您曾受過他教,天子更曾親口贊他德厚流光。你這樣污損他的清名,你欲置你自己于何地,更置天子于何地?”

霍世鈞盯她片刻,面上神色變幻不定。終于,方才眼中的那種憤怒漸漸消失,只陰鸷卻仿佛更濃重了,微微後退了一步,臉部線條終于變得柔和了些,可惜卻是嘲諷的笑:“看來我娶的世子妃,真不是個簡單人物。除了安陽王,我聽說鐘家的小公子也曾想要求親?我霍世鈞今日能娶到你,可真是榮幸之至了。”

善水覺得他現在就像是只大刺猬,故意在找碴刺人。再與他舌戰下去也沒意思。反正自己要說的話都已說了,瞥他一眼,淡淡道:“世子不必這樣咄咄逼人。我自然知道你娶我也非本意。只咱們倆既然已經被送做了一堆,您再怎麽不樂意,日子也是要過下去的是不是?今天累了一天,我現在乏得很,世子您想必也乏了,還是歇了吧。有什麽話,往後再說也不遲。這一世的日子,可長着呢……”

善水說着,已是坐回了喜榻之上,彎腰除下腳上後換的那雙大紅繡并蒂蓮金鈎鞋,爬上榻把堆疊在裏側做裝飾的多餘被衾抱了,趿鞋到了架雕紅漆描牡丹花開的箱籠前,待放進去,箱蓋閉着,她兩手空不出來,便回頭朝還僵立着的霍世鈞道:“過來,幫我把箱蓋打開。”

霍世鈞置若罔聞,只冷眼看着。

善水差遣不動他,只好自己回來,把懷中一堆被衾放回床榻上,過去開了箱籠,再抱了過去放好,這才又上榻,也不理睬他了,和衣朝裏側卧下去。

她說累,确實是真話。空腹被折騰了一天,忐忑等待了半夜,最後又與刺猬丈夫舌戰一場。現在躺在柔軟的床榻之上,頓時覺得放松了許多。但卻不敢徹底放松,因為身後還站着個虎視眈眈的人。

她微微阖眼假寐,片刻後只覺床榻一沉,睜眼回頭,見他竟已蹬上榻前足踏,正俯身過來惡狠狠地盯着自己,氣勢猶如泰山壓頂。

和丈夫新婚之夜就徹底鬧翻,确實不是善水原本的想法。剛才只是忍不下他污蔑自己父親,這才反駁了回去。現在見他還這樣,頗有點不依不饒的架勢,正想着接下來該怎樣順下他的毛好讓這個新婚夜正常度過,忽然聽他冷笑着開口道:“聽你剛才話裏的意思,你嫁我也非本意?既這樣,紫珍對你又有心思,你當初何必還假意推脫,弄得最後這樣勉強入了我的門,叫我兄弟之間橫生尴尬?”

善水暗嘆口氣。

這男人鑽起牛角尖來,怎麽比女人還要執着可怕?

善水想了下,慢慢坐了起來,迎上他僵硬的一張臉,露出微笑,細聲細語道:“世子,你既然這樣問了,咱們便把話說開,省得往後心裏還有疙瘩。不論是你還是安陽王殿下,本都是我薛善水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只是世事往往難料,人更身不由己。我能入你王府大門,是我薛善水的榮幸才對。往後自當盡我職責,與你生兒育女衍嗣子息。你娶妻,自然也不是出于情愛。要的不就是像我這樣一個女人嗎?咱們往後相敬如賓,各盡其責。要是命好,說不定還就白頭偕老了。這樣不是挺好嗎?這樣說,你覺得滿意嗎?”

善水看得出來,他應該是相當不滿意。盯着她一語不發,眉頭越皺越緊。

“我真的累了,我歇了。”

善水不想再與他對眼,打了個呵欠,又躺了下去。片刻後忽然聽見他在身後冷冷道:“你不是說要給我衍嗣子息嗎?新婚夜你就是這樣侍奉你的丈夫?”

善水回頭,見他已經盤膝坐上了喜榻外側,正臭着張臉。猶豫了下,只好再次起身,跪坐到他面前,朝他腰間束着的蟒帶伸過了手去。

蟒帶松了,男人身上猩紅蟒缂金絲的厚重喜服被脫了去,中衣也被脫了去,露出一副緊匝的赤銅色身板,寬肩勁腰,紅燭映照之下,上身微贲肌理之上猶如微抹過一層松油。

善水的指尖擦過他肌膚之時,微涼的指尖頓時感到灼人的熱意。自然,他是剛才喝多了,又被氣了才會這樣,而不是別的什麽緣由。

他被脫得只剩身下一條黑色裏褲了,卻還盤膝坐着紋絲不動,只用一雙寒涼深黑的眼眸盯着她,仿似在欣賞她越來越掩飾不住的那種窘迫和緊張,臉上甚至漸漸浮上了一絲他自掀開她蓋頭後第一次露出的松快。

善水看他一眼,手收了回來,改伸向自己的衣領,很快便褪去了綢緞軟衫,再解去繡了寶相牡丹的肚兜,把最後的亵褲也脫了,任一身錦繡全無遮掩,平躺下去閉上了眼睛。

她做這些的時候,心因了緊張在微微打顫,手卻十分流暢,毫無停頓。

她看了出來,對面這個男人大約之前吃了癟,一肚子火沒地撒,現在正無恥地想用這方式來尋回他習慣的高高在上優越感。

她自然是要和他睡覺的。就算他不願和她睡,她遲早也一定是要睡了他。嫁作王府的世子妃,往後就算她死,也只能死在這扇大門裏面了。就像母親文氏說的那樣,只有生下三兩個自己的兒子了,她才有站住腳跟的資本。她知道這挺悲哀的,但沒辦法。這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保護自己的方式。

她能無視他在外的亂七八糟和他生兒子,但這并不表示她肯接受他對自己這樣的戲弄。夫妻之間,不就那種事情嗎?他有他的底線,她也一樣。所以幹脆先把自己脫光躺下。

她不信他還會那樣無動于衷。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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