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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早起小風波過後,善水便往青蓮堂的暖閣去,王妃慣常在那裏用早飯。善水前腳剛到,便聽見一陣細碎腳步聲中,霍熙玉正挽着王妃的臂進來,身後跟着一幹伺候的人。看見善水,眼中先是露出一絲得意的挑釁之色,等發現她神色如常,恭敬地向自己母親請了早安,又笑着與自己招呼,絲毫不見異色,心中倒狐疑起來,瞪着她一動不動。
王妃坐下,早膳很快被送了上來。
廚房的人知道王妃口味清淡,吃得也不多,早膳一向從簡,卻也不敢真的怠慢。今日上了玉田香米粥、蝦仁小餃兒、蘿蔔絲餅及下口的玉筍蕨菜、雲片火腿、糟鵝掌鴨信并霍熙玉愛吃的杏仁茶和牛乳菱粉香糕等數樣,把張小方桌擺得滿滿。
葉王妃一早才從女兒霍熙玉口中得知昨天霍世鈞遇刺的事,喚了馮清來,又得知他昨半夜被侍衛霍雲臣叫走便不知所終。心中記挂,此刻哪裏有心情吃東西?招了善水到身邊,便問起詳情。
善水還沒開口,霍熙玉已經哼了一聲道:“娘,哥哥是昨日陪她回門遇刺的。她回來卻一聲不吭瞞着娘。要不是我向馮清打聽了幾句曉得有這事,娘你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真是叫人寒心。”
善水昨日回來,之所以沒跟王妃提路上遇刺,也是出于謹慎考慮。她雖過門不過數天,卻也注意到霍世鈞與她關系冷淡,更不會事事向她通報。雖然遇了場刺殺,但既然化險為夷,她猜想霍世鈞未必願意讓她知道。要是自己多嘴說了,說不定還招他的怪。所以才沒提。現在聽霍熙玉發難,她也早想過這茬,立刻道:“娘,不是我不說,而是少衡特意吩咐過我,叫我不要在娘面前提起,怕徒惹你的憂心。我這才沒提的。”
紅英聽聞,接口道:“世子這是在體恤王妃呢。”
葉王妃面上這才露出絲笑,向善水又問昨夜的事。善水這回老老實實道:“昨夜少衡回房時,便已很晚。睡下沒一會兒,侍衛長便來急喚,他去了便未曾回。我想着要向娘提這事,所以一早向門房婆子打聽過,但也沒什麽消息。”說完便垂頭不語。
葉王妃面上露出擔憂之色,又是紅英接道:“世子一向忙碌,這回定是有什麽緊急公務,不定等下就回了。要是王妃還不放心,叫馮清去打聽下便是。”
霍熙玉昨日趁了善水房中無人,派了侍女秋葵過去投蟲,又剪了荷包扇套丢到兩明軒的花牆裏,今早本是打算看到善水氣急敗壞的樣子。她便是向王妃或者她哥哥告狀,她也不怕,死不承認賴個一幹二淨就是,料想他們也拿她沒辦法。不想一見面,她卻一派雲淡風輕,絲毫沒什麽特別之處。越看越不順眼,忍不住又出言譏諷道:“嫂子,你也太不上心了。我哥這樣半夜走了,你都不問個清楚,害我娘這樣擔心。”
善水連眼角都沒掃向她,只徑直望向王妃,道:“确實是媳婦的過錯。下回若再有,必定先問一句。”
王妃微嘆道:“他就那樣的脾氣,你新進門,往後慢慢就曉得了,不是你的錯。罷了,他完事了,自己便會回,從前也不是沒這樣過。你坐下來一道吃些吧,不用總伺候我。”
善水過來時,自然是沒吃早飯的,這會兒便笑道:“多謝娘。只是伺候娘是媳婦應該做的,娘用好便是。”說罷與紅英一道,替王妃添粥搛菜。一時屋裏無聲,只聽到箸匙與碗碟輕微相碰的清脆之聲。
王妃用完早膳,與紅英一道去了佛堂早修,善水便與白筠往兩明軒回。剛出暖閣幾步,聽見身後有噔噔腳步聲傳來,霍熙玉已經趕到了了她的面前攔住她去路。
善水眉頭微挑,叫她小名,道:“玉娘可還有事?”
霍熙玉狐疑地打量她幾眼,終于還是忍不住發問:“你今早梳妝,有沒見到什麽東西?”
善水這才裝作恍然,哦了一聲,笑道:“胭脂罐裏倒是發現了幾條蟲,也不知道哪裏鑽出來的,惹得大家都去看了一通,最後都覺着是胭脂蟲。雖說沒什麽,只拿去抹臉還是有些疹人,便丢了。玉娘要是有興趣看,下回再有胭脂蟲,嫂子定先留着,喚你一道來看。”
霍熙玉氣得暗中咬碎銀牙,眼睛瞪得滾圓。
善水話說完了,也不理睬她,繞過去便走了。等行到兩明軒的花牆邊,白筠有些不放心,回頭看一眼,低聲道:“姑娘,她會不會再弄些別的投咱們院裏?”
善水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世子不在,咱們把住的地方看牢。等世子回來,她若投的話,更好。我就等着她投。最好弄得動靜大些,別只是這小打小鬧的什麽胭脂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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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世鈞這一去,便是四五天。直到八月二十六日,這一天的早朝,本來與平日沒什麽大的兩樣。前些時候南方旱災,告急信函如雪片飛入京師,戶部工部忙得焦頭爛額,朝中原本一直明争暗鬥的內閣鐘穆兩派也知道此時不能惹皇帝心煩,不約而同停止相互攻讦。現在旱災稍緩,早朝議論的多是救災收尾之事,正要在一片沉悶中結束時,左都禦史呈上了一封來自興慶府的千人血印請罪書。景泰帝禦覽過後,當然勃然大怒,令執事太監當衆朗誦。朝上文武大臣這才知道興慶府竟出了這樣的大事。朝會頓時一改先前沉悶,衆臣你一言我一語,兩派人吵得面紅耳赤之時,皇帝憤而退朝。次日,中樞省接皇命,發召朝中各部及下轄各省,斥劉九德承資跋扈,恣行兇忒,免去節度使之任,押解送入京中,交由大理寺刑審,新任節度使由霍世鈞暫領,下月初便令出京西行。
這一道聖命,不啻像在朝中投下了一個深水炸彈。鐘太師那張原本泰山崩于面前也不改色的臉終于塌潰,暗中咬牙切齒捶胸頓腳,卻又無可奈何。
誰都看得出來,皇帝早就想把興慶府的藩鎮攏于自己掌中,只苦于沒什麽借口。現在這封仿佛從天而降的信函,不過是給了他一個終于可以名正言順發诏的契機。而霍世鈞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人人心知肚明,卻又無人敢十分肯定。唯一可以肯定的,皇帝現在需要一個人去那裏,幫他徹底掃蕩掉劉九德多年盤踞之後的影響力,重新建一支完全效忠于朝廷的鐵師。這個人必須要十分能幹,有殺伐的狠厲,最重要的是,他必須能得到皇帝的完全信任――除了霍世鈞,滿朝再無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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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王府的人,直到八月二十七日才知道了這個消息。與這個消息一道,消失了數日的霍世鈞終于再次出現在了善水的面前。
他回來的時候,正是黃昏,踏着兩明軒中的夕陽餘晖朝善水大步而來。遠看之時,與善水印象中的那男人并無什麽大區別,他身上還穿着離去那夜的那身衣服。到了她近前,這才發現他看起來一臉倦容,臉頰之上甚至冒出了些許胡茬。看見善水望着他,他朝她笑了一下――仿佛已經徹底忘記他那夜離開前兩人之間的別扭,然後朝卧室繼續去。善水在猶豫了片刻後,跟了進去,發現他已經大張着雙腿,倒在榻上睡了過去,甚至連衣裳也沒脫。
善水沒叫人吵醒他,只是替他蓋了被子,然後親自去王妃那裏報信。回來後,這一夜她也沒上榻去睡他身邊,而是在張貴妃榻上打了個鋪,就這樣過了一夜。天明之時,忽然感覺有人像在搬動自己,撐開眼皮,看見霍世鈞正抱了自己躺在榻上。
他的眼睛還是有些微微凹陷,但目光炯炯。一夜的睡眠,讓他在晨光裏看起來精神極好。
善水被他抱回榻上之後,他便入了淨房洗澡。等出來時,已經刮過臉頰上的胡茬,身上裹了件天青素面羅衣,濕潤的長發并未束起,只随意披覆在肩背之上。善水看到一滴水珠正沿着他飽滿的額頭飛快滾落下來,滾過他挺直的鼻,滾過他隽挺的下巴,順勢再滾過他凸起的喉結,直到最後,終于沒入那片已被他頭發濡濕緊貼在胸膛之上的羅衣中。
晨曦裏的這個年輕男人,他有一副仿佛充滿無窮力量的結實身板,一頭還在滴水的黑發、他穿着垂逸的青衣、那雙漂亮的鳳目裏,終于難得露出一種如這晨光般簡單而純粹的淺淺笑意。
他仿佛注意到她在怔怔看自己,朝她自得一笑,露出雪白而整齊的牙。善水立刻若無其事地挪開視線。他仿似有些不快,也撇過了頭,口氣生硬道:“我的衣服!”――于是滿室清淺立刻随了這一句話冰裂瓦解。
善水起了身,召白筠雨晴還有綠錦進來,等他終于着裝完畢,頭發也整齊束回,命丫頭們先都出去,等屋裏只剩他與自己兩人,這才低聲問道:“我曉得你下月初就要去興慶府了,要去多久?”
霍世鈞漫不經心道:“少則一年,多就不定了。”
善水躊躇片刻,終于又咬牙問道:“會不會帶我去?”
他的眉頭略微挑了起來,用他那種叫人恨得牙癢癢的慣常口氣反诘道:“你說呢?”
蹦出這三個字,他盯她一眼,轉身往外而去。
世子并未打算帶新婚妻子一道過去。這在一早他夫妻二人去向王妃問安,王妃提起時,他親口說過的。當時的原話是這樣的:“興慶府西北苦寒,民風彪悍,又有外族觊觎在側,我怕她過去了不慣,要吃苦。這才留下了她。且有她在家中代我孝敬母親,兒子在外也放心。”
字字句句,都是為新婚妻子考慮。十足的賢夫孝子。
紅英與顧嬷嬷帶了一群丫頭闖入兩明軒,指揮着收拾了大半日。
其實男人出遠門的行裝本并不複雜,大頭便是四季衣物。只有了這兩位的指揮,也足夠半天的忙亂。二人早聽說興慶府那邊氣候不比洛京,冬日酷寒,用顧嬷嬷的話來說,落場雪都能埋掉一堵牆,生生把人凍成冰棍。所以除了輕薄料的棉、擡、紗燈裏外衣物,帶的更多全是禦寒的。貂皮、元狐皮、天馬皮、洋灰鼠皮、銀鼠皮,光各色裘衣裘帽便裝了五六只的大樟木箱子。再三地查漏補缺,終于覺得差不多了,這才撒手。
顧嬷嬷總覺得讓霍世鈞一人去那西北苦寒之地是樁天大的折磨,一想起來她就肉疼,拿眼睛看着善水,道:“世子這一去,少也要個一年半載,他疼你,這才把你留下。只他身邊沒個照顧的人,終究是不成體統……”
善水立刻道:“嬷嬷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進門這些天,見兩明軒裏連個伺候他起居的像樣丫頭也沒有,确實不成體統。嬷嬷覺得哪位合适,少衡自己也中意的的話,帶了過去便是。”
顧嬷嬷滿意,眼睛掃過一圈屋裏立着的丫頭們,跳過那些伸長脖子眼睛發亮的,視線過去,終于落到了白筠身上,端詳片刻,露出中意的神色。
白筠縮了下脖子,趕緊求救地看向善水。
善水笑道:“嬷嬷,這丫頭雖是我娘家帶來的,只向來笨手笨腳,我帶了她,不過是因了自小服侍我,生出了親近的緣故,怕是伺候不好少衡。嬷嬷還是另擇位妥當人的好。”
紅英便接道:“王妃身邊的幾個大丫頭還算穩妥。采春問薇都好。反正還有幾日才動身,回去了慢慢選也不礙事。”
顧嬷嬷唔了一聲,與紅英一道離去。
善水接下來的這半天時間,基本就是對着屋子裏那幾個大箱子度過的。
霍世鈞過幾天就要走,去西北長期駐紮,最少一年,多則幾年也不知道……
她自然不願意跟他過去,更猜到他不願意帶她過去。早上之所以那樣問了一句,目的還是求證。等聽到他說不帶她去,立刻釋然。唯一的遺憾的就是他要跑了,歸期遙遠,但她生兒子的心思卻絕對沒有死。
這兩天,她算了下日子,正好是排卵的高峰期。
要是抓住了機會,運氣又足夠好的話,一發而中,等他一走,自己有孕,等他回來,兒子都能滿地亂跑了。就算生不出兒子,是個女兒,那也是件好事。她私心裏其實還更喜歡女兒。
只要有了兒子,她還擔心什麽?管他東南西北風怎麽吹,她過好自己世子妃、甚至王妃的好日子就行。
善水立刻想到了她娘教的那個食補方子。還記得她當時說:到了壬子日,女婿便是沒那想法,你也定要與他同房,你炖了給女婿吃便是……
文氏愛女心切,當日她歸寧回了王府,第二天她就打發家人給善水送來了這些補身子的藥材。
兩明軒沒正經廚房,卻有個裝了風爐的茶水間。雨晴的娘是薛家的廚子,她自小也跟着練出了些廚藝,早去茶水間裏轉過,說等穩了下來,她便給姑娘做合口的小份飯菜――倒不是嫌棄王府大廚裏的菜色不好,而是大廚裏的菜色,口味都跟王妃走,偏于寡淡,善水覺得不是很合心意。
善水再也未多加考慮什麽,立刻便決定了。叫了雨晴來,把文氏當日寫下的那張食補方子給她看。
雨晴雖是個丫頭,只薛家出來的丫頭,自然也能認字。看過一遍,立刻便點頭應了下來。于是到了天擦黑的時候,兩明軒的半個院子裏都飄出一股濃郁的阿膠雞湯味。
阿膠是上好的阿邑之膠,用阿井水桑柴火熬三晝夜,再用銀鍋金鏟,加了參芪歸芎橘桂甘草熬出的膠。雞是不到一斤的嫩烏雞,砂鍋裏又放當歸、桂圓、枸杞、陳皮,再加最後一味鎖陽雲木香,濃濃地熬,等熬好了,伸入湯勺一攪,異香撲鼻,連烏雞的骨都快化掉。
善水嘗了一小口,味道還不錯,他應該不至于不肯喝,便用焖火一直溫着。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她只等她丈夫回來。
霍世鈞終于不負她的期盼,還是回來了,甚至比新婚頭幾日還要早了些,不過亥時初而已。只是他并沒回房。善水聽林媽媽說他徑直去了書房。便用托盤捧了這锺大補湯,親自往兩明軒的書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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