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你們都出去。”
善水一聲令下,屋子裏的人便嘩啦啦立刻退了出去,轉眼就只剩他夫妻兩個。
霍世鈞看向對面的善水,見她身上還是套家常服色。上面一件海棠紅的珍珠扣對襟緞裳,下着天青碧羅裙,用墨綠繡竹襕邊挑線,發鬓上斜插一支金纏絲的翠玉蟬曲簪,一張臉幹幹淨淨脂粉全無。
她是新嫁娘,頭個月裏自然要着紅。她又喜歡碧色,所以就成紅綠上下配。這樣的一身,穿不好就顯浮俗,落她身上,燈花影照裏,看着倒是出奇的賞心悅目——只要她現在的這張臉上能帶點笑。
霍世鈞的目光最後落到她繃着的臉上,先前在路上時的那種隐約好心情頓時便敗壞到底。虧他還以為她終于想通,要向自己服軟了。早知道是叫他回來吃冷臉,他随便在哪都比回來對着她這冰山美人要舒坦。
“你這又是怎麽了?這晚還不歇?”
霍世鈞壓下心中那種糅雜了失望與煩躁的感覺,也懶得進去,只站在那架四季屏風前,看着她皺眉發問。
善水臉色稍緩,道:“我倒是想早些歇了。可是哪歇得下去?”起身到了梳妝臺前,指着抽屜道:“你過來打開。”
霍世鈞耐着性子到她身側,伸手抽出不過三分之一,便看到一條蛇正盤在一只彩錦如意六角盒上,還是活的,大約是受驚擾,猛地擡頸,盤圈的蛇身也跟着慢慢蠕動。
蛇是無毒的水蛇,他一眼便認了出來。只在她的梳妝臺裏竟有這樣的活物,實在叫人意外。擡眼看向她,立刻問道:“怎麽回事?”
善水沒應答,又到衣櫃前,指着紅漆描金卷草紋的櫃面道:“你再打開這裏瞧瞧。”
霍世鈞立刻明白了過來,想必櫃子裏頭也有一條。站在原地沒動,只看着她問道:“到底怎麽回事?內室裏怎會有蛇?”
善水側頭睨他一眼,終于露出了絲今晚見到他後的第一個笑容。微微勾起粉紅唇角時,燭影裏的那張面龐登時便被染上了幾分妩媚與柔軟。
“世子,這內室裏怎麽會有蛇?還跑到我的梳妝屜和衣櫃裏。我就是想不通,所以才把你給叫了回來。你幫我想想?”
她看着他,慢慢說道。
霍世鈞微微眯了下眼,道:“你的意思,是熙玉?”
善水唇角弧度翹得更高,反問道:“你說呢?”
霍世鈞看一眼還在抽屜裏盤扭的蛇,忽然道:“你早猜到了是熙玉,為什麽不早找母妃?還留着蛇做什麽?”
還好。能問出這句話,可見他還沒被飛仙樓的那扇門給完全夾扁。至少腦門這一樣,總算是幸存了下來。
善水笑意頓收,看着霍世鈞正色道:“你問的好。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實話說吧,特意把你叫回來,就是要跟你談這事。世子,你不覺得你妹妹有點問題嗎?”
霍世鈞臉色微變,目光已經透出一絲不快,說出來的話自然也就不那麽動聽了:“這是你當嫂子的該說的話嗎?”
善水微微一笑,道:“就因為我是她嫂子,所以我才會在你面前提。要是外人,你當我吃飽飯沒事幹,還會去操這種鹹淡心?”
霍世鈞不語,神色卻已經微微繃了起來。緊緊抿起的唇角線條,顯示他現在對她的話很不快。只不過在強忍着,這才沒拂袖而去。
善水努力把自己面前的這張臉想象成愛上伊麗莎白前的達西先生——她最愛的科林費斯版。只有這樣,她現在才露得出笑容。
嫁了人,跟這個男人磕磕碰碰地處了幾天,她也摸索出了一點心得。想操他這根棒槌成她的攻堅利器,她就只能放下身段對他溫言軟語講道理。他橫眉,她冷目,結果就算不是兩敗俱傷,最後也決沒有哄着他上道的效果好。雖然長期這樣哄,她吃不消,但偶爾為之,還是有必要的。
善水的戲碼開始上演。
梳妝臺抽屜裏的蛇現在已經爬了出來,半截挂到屜沿上。善水害怕地往他身邊縮,伸出青蔥小手扯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去搞定。
霍世鈞極度懷疑她現在這副樣子的真實性,但是還沒得出結論,那條蛇已經啪一下砸到地上,胡亂扭動。
善水剛才那害怕的樣子,多少還是有些裝出來的,現在卻真的腳底發涼。尤其是看到那條蛇仿佛正要爬來,啊地一聲尖叫,飛快躲到了他身後。
霍世鈞被她這舉動惹得差點發笑,極力繃住了,上前俯身抓住蛇尾,提了起來用力抖幾下,蛇身便軟軟垂了下來,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暈了。
霍世鈞回頭看她一眼,見她眼睛還盯着那扇衣櫃門。便過去開了,很快抓出了蛇如法炮制,最後拎了兩條倒黴的家夥丢到外面廊子上,叫人收掉,這才回房,看着她道:“有話快說。”
善水本來還想趁機再誇他幾句抓蛇時的潇灑動作,反正好話人人愛聽。只是太過肉麻,實在說不出口,只好作罷,改成給他倒水斟茶,殷勤問道:“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杯茶。你坐下,我再慢慢說。”
霍世鈞冷冰冰地說:“不敢勞你手,要喝我自己會倒。我還想再多活幾年。”
善水裝作沒聽見,鎮定自若地捧了細巧的白瓷纏枝紋茶盅到他邊上的桌案之上。見他還跟木樁一樣地杵着,到他面前推了他就座。等他半推半就地後退着被她按到了椅子上,擡臉不耐煩地看着站他跟前的她,這才輕聲說道:“我曉得你心裏可能覺着我胸襟狹隘。不就兩條蛇嗎?又沒咬什麽人,叫人抓了丢掉便是,何至于這樣把你巴巴地給叫了回來告狀?”
霍世鈞往後靠了靠,望着她不語,面上也沒什麽表情。
善水兩顆雪白的小虎牙輕輕咬了下自己的唇瓣,又繼續道:“我雖然嫁過來還沒幾天,卻也瞧了出來,小姑子對我很是敵意。我一開始還百思不解,現在才慢慢琢磨出了些道理……”
霍世鈞眉頭微微揚起。
“我知道你和小姑子兄妹感情一向好,自然了,你這樣出色,對小姑子又好,她自然喜歡你這個兄長。不止喜歡,心裏必定也把你當神佛一樣地崇拜。這本來也沒什麽。可是過猶不及,什麽事都講究個度。我覺着……”
她停了下,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她有些過了。”
霍世鈞的臉色難看起來,哼了一聲,道:“你懂什麽!我父王去時,她才幾歲而已,難免對我依賴了些。哪裏就到了你說的這地步。”
善水道:“我理解你們兄妹情深。可是你真的不覺得她的某些舉動不同尋常嗎?別的我不知道。我聽說以前府裏有個丫頭,大約和你親近了些,她就拿刀劃人的臉,弄得那丫頭不得善終。這事就算她當時年紀小,當不懂事好了。現在我嫁給你了,不過這麽幾天的功夫,她就弄出了不少的事。今天這事你是親眼看到的。其實前些天,有一回她也往我胭脂罐裏放了七八條毛蟲,還把我送她的扇套荷包給剪了,丢到這兩明軒裏來。這些事我先前都沒叫人知道,偷偷瞞了下來。我既然入了你的門,自然想着如何侍奉婆母處好小姑的。我自問并沒得罪過她,為何我一進門,她這樣處處針對我?”
善水頂着他愈發陰沉的目光,道:“我覺着她就是對你太過依賴,從心裏認為你是屬于她的哥哥,容不得旁人與她分去你對她的關注。就像小娃娃想要獨霸她看中的玩具,她覺得誰會跟她搶,她就跟誰過不去……”
“胡說八道!”
霍世鈞從心底裏,這兩年随了霍熙玉漸漸長大,其實對這個妹妹對于自己表現出來的一些過分黏膩,也是略覺有些不對。所以下意識地開始有些疏遠她,除了前次他回京給她帶了她想要的東西,平日也不大會去玲珑山房了。只是知道歸知道,現在被善水這樣直接說出來,便如扇了他一巴掌,覺得臉面森森地挂不住了。哼了一聲,正要拍案而起,手已經被他面前的那女子給握住了。
“你別急啊,我話沒還說完呢……”
善水笑眯眯地把他手摁到了桌面,他一抽,她站立不穩,順勢便跌坐到了他腿上。
霍世鈞一怔。鼻端立刻飄來一股淡淡甜香,如柑橘沁人,又有茉莉清雅,聞着還算舒服,至少他的嗅覺不排斥這氣味。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伸手抱她。只任憑她坐在自己腿上。
~~
所謂忠言逆耳,善水自然知道自己對他說的那番話,多少也算是種冒犯,他必定不愛聽。剛才見他仿似要翻臉,順勢便坐他腿上緩和下氣氛。現在坐定了,側頭望去,見他雖然還是面無表情,只目光裏的那種陰沉不快卻化了不少,知道果然奏效了,這才飛快從他膝上起身,低聲道:“我剛沒站穩。”
霍世鈞嗯了一聲,剛剛才平展了些的眉又皺了起來,望着她道:“你剛還有什麽話要說?”
善水道:“今天又出這樣的事。我本來也想像前幾回一樣,過去了便是。畢竟不是什麽大事,就跟小孩子淘氣差不多。可是又一想,這次要是再混過去,難保不會有下次、再下次。我倒沒什麽,不過遭點驚吓,也死不了人。只是我卻擔心小姑子。你知道,如今別說這王府裏的人,就是當今太後也寵着她。我并不是說她不懂事,只是再聰明的人,有些事也是需要有長輩在側點撥的。她年歲不小了,再過兩年不定就招驸馬。要是她的眼裏心裏一直就都還是一個哥哥,只想着哥哥照顧她一輩子,你覺着這是好事嗎?你若真的疼惜這個妹妹,就要讓她知道,一個人的愛是廣博的,分很多種。除了可以給她的兄長之愛,還有夫妻之愛,子女之愛。像你們這種出身皇族的,甚至還可以心懷家國黎民。她也一樣。除了你這個哥哥,往後真正能陪她走一世的,還是她未來的丈夫和孩子……”
善水一口氣說得聲情并茂,見他卻望着自己一動不動,仿似魂游太虛。停了下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下,疑惑地道:“我說這些,你聽懂了嗎?我可是把小姑子當自己人,這才希望她好的。”
霍世鈞凝望她片刻。忽然往後一靠,伸手揉了下略帶倦色的眉心,又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這才道:“我累了,今晚不走,就睡這裏。你叫人送水過來,我要洗澡。”話說着,人已經站了起來。
善水睜大了眼睛,急急忙忙跟着他:“你要真對你妹妹好,這樣一味順她,反而是在害她!我可真的是為了她好!喂,你剛才到底聽見了沒!”一路跟着,見他根本不理自己,只往淨房去,氣得頓了下腳。
霍世鈞終于停了腳步,回頭看她一眼,道:“我聽懂了你的意思。你是怕我過些天走了,熙玉若還這樣惦記着你,你日子不好過吧?你放心,你既然這樣提了,話說了不少,還用上了美人計,我也不能讓你白費心思。只這刻太晚我過去那邊不便,明天我就會找她。我保證她往後再也不敢對你不利。這樣你可滿意?”
善水見他扭頭望着自己時的那個眼神……就像婥婥吃慣了美味肉脯,忽然改上一疊醬油拌飯,于是它不屑傲慢地盯着那拌飯看……
什麽美人計,坐個大腿緩和下氣氛就算美人計?要不是她說得句句在理,她就算剝光了跟只嫩筍一樣地躺他面前任調戲,他也只怕未必會認可。承認他霍家人有錯就這麽難?死要面子毒舌貨……
善水對着淨房的方向默默吐糟,心裏淚流滿面。
“水不夠,叫人送水過來,聽見了沒?”
裏頭忽然又傳出一聲咆哮。
畢竟是達到目的了,還算順利。有了他這樣的保證,她覺得天都亮了一大半。吐糟也已完畢,心情實在不錯,所以完全可以忽略他身上那些令人厭煩的臭毛病。
善水急忙應了一聲,轉身去門口傳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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