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翌日。
天初破曉, 天邊泛起魚肚白,沉寂了一夜的黑暗被漸漸明亮的天色驅散。沒多久,天便徹底亮堂起來, 風起帶動雲湧,有一行飛鳥自雲邊飛過,留下隐隐痕跡。
山中靜得出奇,只有幾聲很輕很輕的鳥鳴啼起。
孔懸厭伏在床邊睡了一夜, 晨間睜眼醒來時,屋中寂靜, 他稍蹙了蹙眉, 睡眼仍惺忪。擡頭, 卻不見本該睡在床上的曲漣兮。
他一愣,随即起身,搭在他肩上的披風瞬間落地。
短暫的恍惚從孔懸厭腦中閃過, 他彎腰撿起披風丢于床上,而後轉身走向屋外。
院中卻也無人,空曠無聲,有種令人覺着不安的感覺。
孔懸厭立即跑出院子往外去尋曲漣兮。很快在廚房那邊找到了與聞澊和秦芳意有說有笑的曲漣兮。
他急促的步伐在看見曲漣兮平安無事時緩了下來,緊繃着的着急情緒也很快緩和。他抿了下唇,松了心神。
曲漣兮眼角餘光瞥見孔懸厭,随即露出笑意, 而後朝他招手:“四師兄!”
孔懸厭定了定神, 才走向他們。
他站于曲漣兮身側, 輕着嗓音詢問:“怎麽起的這麽早?醒的時候為何不叫我?”
曲漣兮笑:“我昨日睡得早、便醒得早。見你睡的熟, 便沒打擾你。”
孔懸厭稍颔首, 又問:“在做什麽?”
“我幫二師姐一起做大家的早飯呢。”
秦芳意笑道:“其實我跟小師妹說不必幫忙的, 她肚子都那麽大了, 應該歇着,可她說沒關系,我也不好拒絕,便讓她幫點合适的忙。四師弟,你不會怪我吧?”
“二師姐言重,不會。”
其實這是小事,只是孔懸厭更希望曲漣兮待在自己身邊。而且,她肚子确實太大,不比秦芳意才懷孕四月、肚子初顯形,行動仍便捷。她更需要注意。
但曲漣兮許久不曾回來,好不容易能回來,她想和師兄師姐們待在一起聊會兒、一起做些小事,孔懸厭也不能說什麽。
他只是叮囑她:“多注意些,不要勉強自己。”
曲漣兮笑吟吟點頭:“我知道的。”
早飯時間,齊徊闵和葉洵都來到這裏,連守在結界前的宋珏與顧柳依也回來。
結界那邊,一夜皆相安無事,偷閑吃頓早飯的時間大抵還是有的。何況,晚些時候該換人值守了,宋珏守了一整夜未睡,也要休息了。
時隔許久,乾元山師徒七人,再加顧柳依同桌而食,有種久違的感覺,也覺着難得與高興。
齊徊闵心中欣喜,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得體的話,便只笑着,拿出了他珍藏的好酒給大家都倒了一杯。
葉洵望着曲漣兮,眼神微微閃爍着,似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可視線卻在落于她肚子的時候,将那些話悉數咽回嗓子裏。
稍加思索後,他舉起酒杯,笑道:“小師妹,之前,多謝你為我尋藥,否則我不可能安然坐在這裏與你們一起吃飯。這杯酒,我敬你。”
曲漣兮笑意溫和,她拿起一杯茶,亦是笑道:“你是我五師兄,我幫你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我現在不能喝酒,便以茶代酒了。”
“好!”葉洵将杯中酒悉數飲盡。
曲漣兮慢悠悠将茶喝完。
這頓早飯,氣氛輕松,歡聲接着笑語,是難得的自在暢快。就好像外頭那些危險根本不存在,亦仿佛他們如今只是在乾元山上的一衆自在修煉的師徒而已。
早飯結束後,孔懸厭與葉洵前去結界前值守,宋珏和顧柳依一起回了房間,聞澊與秦芳意在廚房收拾,齊徊闵喚了曲漣兮去說會兒話。
一時間,山內又重新恢複安靜。
齊徊闵院中小亭內,齊徊闵與曲漣兮對面而坐。
齊徊闵為曲漣兮斟茶一杯,伸手遞過去的同時,問她:“曲丫頭,昨日我便想要問你了,你是如何從覃蒼山的封山結界中出來的?該不會是覃蒼山的結界失效了吧?”
曲漣兮伸出雙手接過齊徊闵遞來的茶,笑着道了聲謝後,答道:“覃蒼山的結界好着呢,沒有失效。”
覃蒼山內也不是只有她一個,若是有人襲擊結界,自會有人去收拾。何況,那個自稱是君後尊者殘留的靈魂的流光,更是在覃蒼山內晃蕩,即便真有人打覃蒼山的主意,她應不會坐視不理。
只是……
流光性情古怪,摸不準她的作風。
曲漣兮緩了下,又道:“至于我是如何從覃蒼山封山結界中出來的……這事說起來有些複雜,不太好解釋,總之,我如今是在這裏了,也沒有要回去的打算。”
齊徊闵點了下頭,他擡手摸了摸胡子,模樣似是思索,而後眉頭皺起,又有擔憂:“可我覺得,你這時候回來着實是有些不妥。這山裏邊雖然安靜,可山門那邊……”
“我知道。”曲漣兮淡淡打斷他的話。
齊徊闵一愣,卻不解:“你知道?”
曲漣兮笑了下,卻沒有接齊徊闵的話,轉而說道:“師傅,我能問問您,乾元山現在這情況,您與師兄師姐們可有想到合适的辦法可以暫緩危機?”
聽曲漣兮此問,齊徊闵神情頓時凝重起來。若是有辦法,他也不會像現在這般坐在這裏了。
自孔嫣與元菡萏帶人将乾元山圍堵起始,乾元山內便是一點求助消息都送不出去。孔嫣那女人心思深沉、做事狠絕,乾元山雖有結界護着,可她卻也為了防止他們逃脫也在乾元山外設了另一道陣法。
別說是飛鴿了,就連靈力傳音都會被毫不留情的攔截。外頭藥-屍衆多,其餘修道者也不少,正面對抗,他們幾無勝算。
他們現在啊,算是被徹底困在乾元山中了。
齊徊闵如實回答曲漣兮:“沒有。”
曲漣兮又問:“若是孔嫣一行人帶人強行闖開結界,正面對抗下,我們沒有勝算,對嗎?”
“是。”雖不願承認,但這是事實。
曲漣兮眨了下眼,神色淡然自若。這個結果,她昨晚便知曉了,只是還是得親自跟師傅确認一遍。
現在看來,乾元山果真是孤立無援,滅山之災……大抵也是難逃。
她忽的站起身來。
齊徊闵擡頭看她:“怎麽了?”
曲漣兮露出笑來:“師傅,我想見四師兄,我現在去找他,您不介意吧?”
齊徊闵愣了下,而後笑着搖了下頭:“去吧去吧。”
“謝謝師傅。”
曲漣兮朝齊徊闵拱手行了個禮,哼着小曲,幹脆轉身離去。
齊徊闵坐于小亭中,眼神柔和望着曲漣兮離開時的背影,臉上很快斂回去,變成了無奈與憂心。
他斷起茶杯,杯中茶水微微漾起兩圈波紋,裏間模糊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容。他緊抿着唇,眉心緊鎖,若早些知曉孔嫣那個歹毒的女人會直接領人圍山,就該早點讓孔懸厭那臭小子回京都的。
起碼,三日前他收到神水窟來信時,就該讓他回去。不然也不至于他們整個乾元山的人都被困在此處,若真遭滅山之災,怕是連一個都留不下。
可憐芳意與曲丫頭腹中那尚未出世的孩兒……
齊徊闵閉眸,深吸口氣,卻仍難抵心中憤懑,手裏不由使勁。“啪嚓”一聲,茶杯碎裂,茶水濺了滿身。
“唉……”
山門結界處。
曲漣兮過來前,先繞道去了趟廚房,聞澊和秦芳意還在那裏,她和他們聊了幾句,而後順帶了一盒茶點過來。
她提着食盒來時,孔懸厭正和葉洵說着什麽,隐隐能聽見他們的話語。兩人并排而立,中間隔着一人左右的距離。
曲漣兮笑着過去,單手挽住孔懸厭手臂:“你們在說什麽呢?”
見是曲漣兮來,兩人凝重的神色瞬間和緩些許,幾乎同時放柔和。
孔懸厭眼裏很快浮現出一絲擔憂:“你來這裏做什麽?回去歇着吧。”
“我在裏面也是閑着,倒不如過來陪陪你。”曲漣兮舉起食盒:“我從廚房那邊給你們帶了些茶點來,等會兒要是累了,可以吃點。”
孔懸厭問她:“你覺得這裏看起來像是适合吃茶點的地方嗎?”
“為什麽不适合?”曲漣兮笑着:“反正外邊那些東西暫時也進不來,你們稍稍放松也是可以的。還是說,你不相信我加固的結界?”
“……”孔懸厭扶額:“沒有不相信。”
“那就坐下歇着吧,站着多累啊。”
曲漣兮一把将孔懸厭拽下坐着,而後笑着朝葉洵招手,示意他也和他們一起坐着。
葉洵很配合的坐下。
三人并排坐在一起,孔懸厭在左,葉洵在右,曲漣兮在中間。
曲漣兮帶來的那個食盒被放在他們身後些許的位置。而他們身前不遠處的結界外是堅持了一夜、如今還在奮力朝結界攻擊而來的一衆藥-屍們。
葉洵的視線繞過結界外的藥-屍,落在藥-屍身後那個屹立不動的黑衣男子身上。
那是葉珘。葉洵的五官與他很相似,臉上沒有表情時幾乎一模一樣。
葉洵年幼時,葉珘便去世了,他對于這個父親其實沒有多少印象,只是隐約記得他是個說話很溫柔的男子,哪怕是妖,也覺得他話語溫暖。可如今看着,他那被黑紋滿眼的面容、瞧不出一絲感情的眼睛,和當初被元菡萏操控成怪物時的自己多麽相似。
他複生了,卻又好像沒有。
葉洵神色有些複雜,不忍再看般匆忙收回目光。低頭時,看見曲漣兮不知從何處尋來了一根樹枝正在地上畫着,像是圖樣,又似乎是什麽符號,樣子很奇怪。
曲漣兮身側的孔懸厭也是盯着她畫的東西面露疑惑,顯然并沒有看出來她畫的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葉洵眯了下眼,不解:“小師妹,你這是在畫什麽?”
“這是好運符咒,”曲漣兮笑着回答:“希望這個好運符咒能夠保佑大家平安,脫離危險。”
葉洵道:“要是這個符咒真的管用就好了。”
“試試嘛,說不定管用呢。”曲漣兮扭頭看向孔懸厭,用手肘輕撞了他胸口一下,笑問:“四師兄,我說的對不對?”
孔懸厭挑眉,擡手按在曲漣兮頭頂揉了揉,很配合應答:“對。”
他又補充:“說不定就實現了。”
曲漣兮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就是就是。”
葉洵笑着搖了下頭:“行,你倆一唱一和的,我說不過你們。”
曲漣兮輕輕笑出聲來。
臨近正午時,孔嫣與元菡萏出現了。
孔懸厭和葉洵都懶得看她們,沒好氣的看向別處,甚至還走遠了些,背過身去。光是眼睛見着她們,便覺得心裏不舒服。
曲漣兮卻是淡然,無所畏懼般邁着步子走到結界前,而後面帶微笑朝孔嫣的方向招了下手,像是示意她過來。
孔嫣一愣,倒是詫異。
孔懸厭也是訝異,立即去到曲漣兮身邊,着急詢問:“曲漣兮,你這是做什麽?”
曲漣兮道:“沒事。”
孔懸厭:“……”
孔嫣随即上前來,将曲漣兮上下打量一番後,最後視線與曲漣兮那雙帶着笑意的眼眸對上。
視線彙聚的瞬間,曲漣兮朝孔嫣露出個大大的笑容來。
孔嫣眯了下眼,甚是不解,這臭丫頭是什麽意思?好端端的為何對自己笑?還有,她竟然真從覃蒼山的封山結界中出來了、還懷有身孕!
這臭丫頭看起來人畜無害的,似乎沒有并沒有看到的那般簡單!
孔嫣紅唇輕啓:“你有事?”
曲漣兮眉眼彎彎,笑意盈盈:“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秘密?”孔嫣疑惑不解,卻還是追問:“什麽秘密?”
“你……”曲漣兮笑了下:“會、不、得、好、死。”
“……”孔嫣臉上表情瞬時僵住,眼底有絲怒意迅速湧現:“臭丫頭,你說什麽!”
曲漣兮臉上絲毫沒有懼意,淡定十足再次開口:“像你這種惡毒的女人,一定會不得好死。”
她凝視着孔嫣那張滿是怒意的面容,眼底寒意驟然而生:“你一定會死在乾元山。”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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