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乾元山下雪了。

這場雪來的比往年早了些, 洋洋灑灑下了一整夜,将整座山峰覆蓋。山中屋舍、林間樹木,還有那迎天而上生長的雪楹花樹皆被白雪覆蓋。

放眼望去, 入目盡是刺眼的白。

孔懸厭尚在昏迷,齊徊闵已為他運氣療傷,他身體并無大礙,只是不知是何緣由一直沒醒。

血桐與神水窟弟子幫忙将乾元山的亂攤子處理好後, 返回京都複命。他們來次,是因前幾日飛鴿傳信并未得到回複, 顧麟乾覺着不安便讓血桐前來瞧瞧, 沒想到乾元山果真出事, 他們來的倒也及時。如今事情結束,自該回去禀告此處事宜。

齊徊闵将那些被擒住的人交給血桐,讓他帶回去讓顧麟乾處置。他們乾元山本就人少, 又剛經危機尚未和緩,實在是沒心思再去管其他人的事。

宋珏與顧柳依皆有不同程度的受傷,但未曾傷及經脈與根本,秦芳意為他們處理傷口,煎藥調理身體。

葉洵陷入昏迷,他強行沖開元菡萏的控制,遭到反噬, 受傷嚴重, 經脈斷開幾處, 差一點便要斷氣, 所幸齊徊闵及時穩住了他心脈、将他最後一口氣封在他體內, 才暫時保住了他的性命。

聞澊從死去的元菡萏身上找到了“生蠱”, 只是如今葉洵重傷昏迷, 尚且沒有讓生蠱進入身體後對抗他體內死蠱的力氣,若是強行将生蠱放入他體內,只會适得其反,被蠱蟲反噬。

聞澊用多種藥草煉藥,一邊替他穩住心脈,盼着他早些醒,一邊又将生蠱好生養着,等葉洵醒來,便可将這生蠱放回他體內,屆時生蠱與死蠱相生相克,葉洵體內的蠱-毒便可化解。

只是,在那之後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調理才可讓他的身體恢複到最初時正常的狀态。

落雪日暮色時分,齊徊闵踏雪來到乾元山山門那棵雪楹花樹前。

雪還在下,随着寒風飄飄搖搖而來。雪楹花樹樹枝上皆覆上一層涼涼白雪,時不時有堆積過多的雪自枝頭掉下,軟綿綿的落在地上白雪處。

齊徊闵仰頭望着眼前的樹,眼裏的悲傷一閃而過,很快化為了沉重的無奈。

而後有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随着落下的雪花一并而來。

離那日之事已過去數日,樹無動靜,樹底下亦無動靜。

過分的安靜,靜得讓人很是不安。

齊徊闵伸出手輕碰了下樹幹,樹幹粗糙且冰涼,有幾層薄薄的冰霜疊加蔓延至整棵樹身。他嘴唇微張了張,似是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搖了下頭,随即收回手,轉身離去。

此後又過了三日。

血桐将孔嫣自爆修為而死的消息帶回給顧麟乾時,顧麟乾有一瞬失神,卻也很快恢複如常,只輕輕道了句“知道了”,便再無它言。

孔懸厭不在京都,神水窟諸事仍由血桐與藍影管理,顧麟乾依舊閉關不出。

乾元山上,宋珏與顧柳依在聞澊與秦芳意照料下,傷勢近乎痊愈,如今已恢複先前那般精神抖擻模樣。

葉洵也醒了,齊徊闵助他運功恢複靈力,再配合聞澊調制出的丹藥進行調理,他身體表面上的傷口漸漸愈合,內傷也在恢複之中。

葉洵醒來的第三日,狀态恢複良好,體內也積蓄了不少靈力。聞澊征得葉洵同意後将生蠱讓他吃下。吃下生蠱後沒多久,體內死蠱便開始反抗它的存在。

兩者相鬥,難受的自是葉洵。

只不過他向來能忍,這種程度的難受其實比不過當初被喂下死蠱時那撕心裂肺的痛苦。他緊咬牙關,哪怕額間有大顆大顆冷汗珠滑落,臉色已是蒼白,卻也沒讓自己喊出聲來。

他很清楚,只有挺過來這陣痛苦,他才算是真正的自由。沒了體內制約自己的蠱-毒,即便是修為不如之前,也是值得的。

之前他能忍受那些痛苦,現在也可以。

葉洵的情況開始好轉,雖然修為降到了被煉制成怪物之前,但失去的修為還能再修煉回來。何況,他是半妖,原本就能活得比尋常人類要久,不過是多花些時間修煉罷了,于他而言只是小事。

可,孔懸厭一直沒醒。

齊徊闵和聞澊輪流給他看過,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能給他服用的湯藥都給他喝了,顧麟乾也派人從京都送來了些補品,但……他就是不醒。

仿佛是他自己不願意醒來。

秦芳意端着煎好的湯藥來時,她望着床上睡着不醒的孔懸厭,滿眼擔憂,但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他是自己不願意睜眼醒來,哪怕他們用再多的法子,也都于事無補。

秦芳意想,除非小師妹回來,否則他不會醒。

可小師妹……

秦芳意将藥碗放下,走到房門前擡起頭遠遠望着那棵參天而長的大樹,眉頭不自覺擰在一塊兒,眼裏閃爍着些許複雜、不是滋味的情緒。

可小師妹也回不來。

風驟起,飄在半空中的雪花被吹進屋檐。

真冷啊。

秦芳意忍不住哆嗦了兩下,擡手将肩上的狐裘緊了緊,嘴唇輕啓了下,便有白氣自口中呼出。她轉身進了屋子,為躺在床上的孔懸厭将被褥蓋好,免得他着涼。

聞澊随後趕到。

他将帶來的暖手爐放在秦芳意手中,柔聲叮囑道:“不是和你說了,下雪天你就不要出屋子了,煎藥和送藥的事我來就行。外邊冷,你別着涼了。”

秦芳意雙手捧着暖手爐,冰涼的手掌漸漸覆蓋上一層暖意。她笑了下:“反正我也沒有別的事要做,總是待在屋子裏也悶,出來走走就當是透透氣了。”

“你啊。”聞澊無奈的搖了下頭,可擡頭看向秦芳意的眼神卻滿是溫柔,他又道:“出門的時候慢些走,小心點,這幾日一直在下雪,路不好走。”

“五師弟每天晨起後都會将這幾條路上的雪給鏟掉,路還算好走。”

“那也怕滑。”聞澊伸手摸了下她已隆起的小腹:“現在不是以前,得更加小心。”

“知道了。”秦芳意笑着:“我會小心的。”

聞澊替孔懸厭照例把脈,又喂他喝下那碗湯藥,仔細将被褥替他蓋嚴實、邊角皆掖好後才和秦芳意一起離開他房間。

房門被關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呀”聲響。

而後屋子便靜下來。

時至夜幕,靜谧夜色下,能聽見雪自空中悠悠落下的細微聲響。時不時有風聲響起,沒多久便又恢複寂靜。而後又這般重複。

月亮懸挂與夜幕之上,皎潔的淺銀色月光灑向大地,與山中白雪近乎融為一體。

房內只有孔懸厭一人,他躺于床上,面容寧和,胸前微微起伏,除去輕輕呼吸聲,便再也沒有其餘動靜。

“四師兄……”

好像有人在呼喚他。

“四師兄……”

是耳熟卻帶着些許柔和的呼喚。

“四師兄,醒醒……”

“醒醒。”

“你已經睡得很久了,不要再睡下去了,醒過來吧。”

“四師兄……”

是曲漣兮的聲音。

是曲漣兮在和他說話。

沉睡多日的孔懸厭忽的有了些反應。他眼皮動了動,眉心微蹙,面色有短暫片刻的慌亂不安後,他像是猛然從什麽地方抽離出來,倏忽睜開眼,驚魂未定般一個激靈從床上直立而坐起。

他睜大着雙眼,眼裏盡是緊張與不安。

他呼吸不穩,大口喘息着,眼神似是驚慌失措的往四周看去。屋中未點燭火,幽暗不明,只有些許淺銀色月光透過門窗的縫隙稍稍照進屋子。

光影晦暗,有種朦胧的不真實感。

“曲漣兮?”他氣息不太穩,嗓音微微顫動。

除他外,屋中再無他人。

他翻身起床。大抵是卧床太久的緣故,方才動作又過激動,他身體尚未完全反應過來,重心不穩、一個踉跄後半摔在地。

“四師兄……”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四師兄,來找我。”

孔懸厭一驚,顧不上腿上的酸軟,支撐着身體站起來。

房門被拉開時,屋外寒風瞬間襲來,迎面撲打在他身上。他眯了下眼,全然不顧身上感覺到的寒冷,大步出了屋子,踩踏着綿軟卻冰涼的雪往山門方向而去。

山門前,雪楹花樹下。

月光悠悠而落,白雪皚皚,風起,涼意幽幽。晶瑩的雪花自空中飄下,靜靜的落在樹下的兩個襁褓上。

孔懸厭奮力奔跑而來,四周未見曲漣兮身影,卻見到了安靜被放置于樹下的兩個襁褓。

襁褓中有兩個嬰兒,微微有些皺的皮膚,眼睛尚未完全睜開,卻從嗓子眼裏發出些啊啊聲音。

孔懸厭瞬時愣住,慌亂的情緒似乎在此時凝固凍結,繼而轉變成了震驚與錯愕。

他眼眸顫動,眼底清晰倒映着兩個嬰兒的面容。

“嘤……”

“哇——”

襁褓中嬰兒忽啼哭而起,使勁揮動着瘦瘦的小手,咿咿呀呀的哭喊起來。

他們扯開了嗓子,大聲哭喊着。

這幽靜夜裏,他們的啼哭聲格外突兀與明顯。沉寂了大半夜的靜,在此刻被打破。

孔懸厭被哭聲拉扯着回過神來,他搖了下頭,迅速彎腰将兩個嬰兒抱起于臂彎中。他小心翼翼上下搖晃着胳膊,輕聲細語哄着。

他不懂要怎麽哄孩子,只能憑借自己記憶中看到的別家母親哄孩子的畫面,學着那模樣小心翼翼哄着。

其實他有些無措。

他是來尋曲漣兮的,可卻沒想到會見到兩個嬰兒。看他們模樣,似乎……是剛出生不久。

嬰兒被哄着安靜了些,那莫名握緊成拳的小手卻仍在胡亂揮動着。

孔懸厭這才松緩了口氣。

他定了定神,繼而擡起頭,要說的話到嘴邊尚未出口,樹幹之中便有一個泛着白光的東西飛出來,而後停頓在孔懸厭身前。

那是一條串着一顆黑色珠子的項鏈。

孔懸厭左右兩手皆抱着孩子,沒多餘的手騰出去拿。那項鏈似乎也知曉這點,在孔懸厭看清楚後,便自動往前靠近,順勢自然般戴在了他脖子上。

孔懸厭愣住。

樹上有條藤蔓緩緩落下,在孔懸厭滿是錯愕的眼神裏,藤蔓尖尖輕輕撫上他臉頰。

孔懸厭仰頭望着身前的雪楹花樹,漆黑深邃的眼眸裏迅速氤氲起一層水汽。

這不是在做夢……對嗎?

藤蔓尖尖輕戳了下他臉頰。曲漣兮的聲音輕輕,一如既往般柔軟在他耳邊響起:“四師兄,照顧好他們。”

“雪楹花開的時候,我們會再見的。”

“一定不要忘了我,不然我可是會生氣的。”

藤蔓從孔懸厭臉上收回時,孔懸厭猛的上前兩步,下意識喊出聲來:“曲漣兮!”

藤蔓頓住。

孔懸厭緩了口氣,眼神閃爍:“我會等你的。”

片刻沉默後,有輕輕的笑聲響起。

藤蔓徹底收回。

“四師兄,再見。”

“我們一定會再見的。”孔懸厭注視着雪楹花樹:“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在我生命走到盡頭之前,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

我會盡我最大所能,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直到你回來,我們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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