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孔懸厭閉關時日比預期要久, 原本是想至多十日左右,可不成想,他這一靜心閉關、入定修煉便是将近一月。

出關時, 他已突破金丹期至元嬰的瓶頸,如今是元嬰初期的境界。

境界一突破,先前積累在體內的郁悶與不适感便随之散去,身體舒暢, 心情也是難得的輕松自在。

只是有些遺憾的是,顧麟乾的生辰在他閉關時過去了。原本他應該為顧麟乾好好慶祝他生辰來着。

孔懸厭覺得抱歉。

顧麟乾卻笑道:“你将驀然和闌珊帶回京都見我, 這便是給我最好的禮物了, 何須再有介懷?”

而後他又道:“知曉你要回乾元山了, 我也不阻攔,只是中秋時,要帶着我的孫子孫女回來看我。”

孔懸厭笑了下:“好。”

從顧麟乾那兒臨走時, 孔懸厭腳步頓了頓,又回頭看他,道了聲:“謝謝。”

顧麟乾笑容溫和:“去吧。”

孔懸厭這才離開,匆匆前往孔宅去尋自家孩子。

昨夜晚間下過一場大雨,今日天光大亮後卻是個晴朗明媚的天,仰頭是廣闊無垠的湛藍天空,風裏有淡淡的花草香味, 和一夜雨濕後的隐隐泥土氣息。

孔宅前的兩棵柳樹嫩綠葉兒新發不久, 一眼望去是盎然惬意的綠, 枝頭有柳絮悄然生長, 待再有幾日, 便是柳絮紛飛的時節了。

春日光景, 此時更甚。

孔懸厭不在時, 孔驀然與曲闌珊由藍影親自照看,雖有奶娘與兩個侍女與她輪番照顧,但她絲毫不敢懈怠,即便是無事時,也要站在旁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

所幸,孔驀然和曲闌珊很乖,孔懸厭去閉關修煉的這段時日,他們牢記着孔懸厭離開時與他們講的話,除非實在是忍不住小哭那麽一會兒外,其餘時候都是乖乖的。

奶娘說,她在京都當奶娘這麽些年,還從未見過像他們兩個這般令人省心乖巧的娃娃,明明還很小來着。

藍影雖也覺得詫異,但她知曉,他們的父母皆非凡品,他們自然也不會像尋常娃娃那般哭鬧。孔懸厭離開前說的話,他們是聽懂了的。

哪怕他們如今還不會言語,但他們确實聽得懂話。不管是孔懸厭的,亦或是她們的,皆能聽懂。

片刻後,天邊一陣白光閃現。眨眼間便有人影出現在她們身前。

藍影手中佩劍差點拔出,而後就瞧見來者是孔懸厭,放于劍柄上的手随即收回,繼而拱手行禮:“見過少主人。”

旁側侍女起身後退,恭敬着彎腰行禮:“見過少主人。”

其實她們并非神水窟弟子,只是聽藍影與在孔宅伺候的那些人那般稱呼他,她們也就跟着一起。

反正都是主子,怎麽稱呼都是一樣的。

孔懸厭微微颔首,繼而走向在搖籃中舉着風車與撥浪鼓玩耍的孔驀然與曲闌珊身前。

他稍稍俯身而下,見着他們的瞬間,眼神瞬時柔和下來。他伸出手分別摸了摸孔驀然的左臉、曲闌珊的右臉,柔聲道:“我回來了。”

孔驀然和曲闌珊一見自家爹爹回來了,本就水靈的大眼睛頓時亮起,像是漂亮的水晶珠子那般放着璀璨的光。

他們手裏的玩具被毫不猶豫丢掉,同時擡起小胳膊朝孔懸厭晃着,小腳丫也不停踹着,這模樣顯然是想要孔懸厭抱他們。

孔懸厭也确實滿足了他們。

他一手抱起一個,兩個娃娃乖乖的趴在他肩膀,感受着他身上令他們覺得心安的氣息。

很快,左側傳來曲闌珊低低的啜泣聲。她肩膀微微聳動着,沒一會兒便開始大哭起來。

右邊的孔驀然一聽,模樣瞬間委屈,漂亮的大眼睛眨了兩下後,也跟着哭了起來。

大抵是這段時日憋的太久,這會兒他們兩個哭的厲害。

孔懸厭哄他們也不好使,誰來哄都不管用,兩個娃娃就要趴在孔懸厭肩頭、拽着他的衣裳放肆大哭。

孔懸厭也大概猜到他們是因何而哭,也就沒有再哄,就讓他們哭着,将這些時日他們一直忍着的情緒全都發洩出來。

是他做錯了。

兩個孩子還那麽小,他不該跟他們說要他們乖乖聽話、不許哭鬧這樣的話,他們該哭的時候就該哭,想哭的時候就可以哭的。誰知他們這般聽話,他比預期晚回來那麽久,他們竟也一直忍着不鬧。

看現在他們這大哭模樣,應該是忍了很久很久。

孔懸厭将他們抱回房間,輕柔撫摸着他們的頭,一邊細語道:“都是爹爹的錯,爹爹回來得太晚了,也不該要你們那麽聽話的。”

“不要怪爹爹,好嗎?”

曲闌珊仰起小腦袋,淚眼婆娑望着他。她緩了緩氣息,原本的大哭漸漸停歇,變成低聲抽泣。

孔驀然聽曲闌珊不哭了,大口呼了幾口氣後,情緒也慢慢穩定下來。他小手緊緊攥着他的衣裳,淚眼汪汪。

曲闌珊擡起小手在孔懸厭臉頰上摸了摸,小腦袋往上湊起,粉嘟嘟的小嘴巴在他臉頰上使勁親了口。

“啊啊……”她從嗓子眼裏發出些聲音,像是在安慰孔懸厭。

孔懸厭愣住,眼神随即錯愕。

孔驀然有模有樣的學着曲闌珊的動作,擡手摸着孔懸厭的臉,在他另側臉頰上親了一口。

“啊啊!”他眨了下堅定的眼眸。

孔懸厭一怔,緩了好一會兒才從他們行為帶給自己的震驚與錯愕中回過神來。

他輕輕笑出聲來,眼神愈發柔和,深邃的眸子裏不自覺氤氲起一層濕潤的水汽。

孔懸厭低下頭,在他們腦袋上輕蹭了蹭。他自己緩了緩神,又道:“我們在這裏待的足夠久了,明天我們就回乾元山見阿娘去,怎麽樣?”

聞言,孔驀然與曲闌珊眼眸瞬間亮起,泛紅眼眶裏的晶瑩淚水尚未褪去,便又激動着笑起來。

他們揮動着胳膊,似是有些迫不及待。

翌日晨食後,孔懸厭便帶着孔驀然和曲闌珊啓程返回乾元山。他在京都待的時日确實有些久了,該回去了。

臨行前,顧麟乾傳音給他,讓他記得中秋時一定要回來京都看他。

孔懸厭應下了。

一日後,三人回到乾元山。

上次孔懸厭帶孔驀然和曲闌珊離開乾元山時,山上雪尚未融化,如今卻已是春意盎然、滿眼生機蓬勃模樣。

兩個娃娃似是感覺到什麽,顯得尤為激動,使勁的晃動着胳膊,在孔懸厭懷中掙紮着。

山門前,雪楹花樹屹立未改,迎天生長的樹枝繁茂依舊。時有微風起,帶動樹枝顫顫,葉兒沙沙作響。

孔懸厭行至樹下,擡頭望去。

“曲漣兮,回來得晚了些,抱歉。”

樹枝随着風顫動,似是給他的回答。

孔驀然和曲闌珊見着雪楹花樹,本就不安分的動作在孔懸厭懷中更顯掙紮。他們朝着樹撲騰着小胳膊,像是要過去。

孔懸厭将他們抱得更湊近了些,他們光滑嬌嫩的小手随即觸碰到微微粗糙的樹幹。

有種奇怪的感覺。

他們的手指在樹幹上抓了抓,嘴裏咿咿呀呀喊着什麽,神情略有幾分激動意味。

孔懸厭道:“這是阿娘。”

“啊啊啊!”孔驀然與曲闌珊同時喊起來。

他們雙手撐于粗糙樹幹上,嘴裏含糊不清的說着什麽,而後以左右相同的姿勢掙紮着往前靠近,柔軟臉蛋貼在樹幹上,雙手亦緊緊摸着樹幹。

孔懸厭微微愣神,反應過來後嘴角扯過一抹笑意。

他再次擡頭望向那綠葉簇擁覆蓋生長的枝頭,笑意漸漸斂回,眼眸稍有些許顫動。

還沒開花。

還是說,今年不會開花了?

孔懸厭眼簾微垂,心中頓時湧現出幾分沉重,卻又很快使勁搖了搖頭,将那在此時不該生出的郁悶情緒從腦子裏甩出去。

他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見雪楹花樹,這種樹在外界不曾有,以往只生長在覃蒼山中。他并不知曉此樹的習性,不知它開花落葉的時節……

也許,它不是在春日開花。

也許,是盛夏,是深秋,亦或是寒冬……都是有可能的。

孔懸厭在心中反複提醒告誡自己:不着急、不着急。不要催她,她很累,她需要好好休息,她說過會回來那就是會回來的。

孔懸厭将孔驀然和曲闌珊抱好,輕聲道:“我先去見齊老頭他們,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風又起,枝頭葉兒片片齊聲顫動。

此後的每一日,孔懸厭都會帶孔驀然與曲闌珊前來雪楹花樹下。有時是單純的坐一會兒,有時會在樹下打坐練功,而他練功時,孔驀然和曲闌珊便被他放在樹下的搖籃中。

自回到乾元山後,孔驀然和曲闌珊便很少哭,笑得次數反而更多了些。還有幾次,他們趁孔懸厭閉目打坐時,兩人“合作”從搖籃中爬出來,哼哧哼哧的爬到了生長于地面上的樹根上。

孔懸厭發現時,曲闌珊橫挂在樹根上,孔驀然直立貼着樹根,一只手還緊抓着她的小腿。

而後他們發現孔懸厭盯着他們看時,同時露出個憨憨笑容來。

孔懸厭:“……”

夏初時,秦芳意生産,平安誕下一個男娃娃,取名聞聲。

很快,夏天過去了,秋日到來。

秋漸深,旁側樹木枝頭的葉有了泛黃的趨勢,草地上的葉尖也開始枯黃,可高高屹立的雪楹花樹依舊枝葉繁茂,一眼看去仍是盎然綠意。

山間葉兒褪去春日時的綠,漸漸枯黃,被驟起的風一吹,便從枝頭脫落,随着那風在空中悠悠旋轉起舞。

然後,秋日在冰冷寒風向山間襲來時,也結束了。

冬天悄然而至。

孔驀然和曲闌珊已學會走路,雖有些蹒跚,但他們不用別人幫,哪怕是沒走穩摔倒了,也是各自攙扶着起身,然後繼續往前走。

雪落于滿山時,寒冬已至。

孔懸厭立身于雪楹花樹下,白雪覆蓋其滿枝頭,卻仍未見其有開花跡象。

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皆不見花開。

而後白雪消融,邁入新一年的初春時節再次到來。

孔驀然和曲闌珊已經能穩穩小跑,兩人時常追逐打鬧,嘻嘻哈哈的愉悅笑聲在寂靜山中回響。

時間如白駒過隙,匆匆而過,周圍之境因一年又一年的變化而枯榮循環。

曾經蹒跚學步的孔驀然和曲闌珊成為了可以在山林間飛奔疾走的頑皮瘋玩的孩童,而後成長為豐神俊朗的少年與亭亭玉立的少女。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日月如梭,晝夜變換。時節更替,一年又一年,一年還一年……

十六年,彷如眨眼須臾間,便這般過去了。

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靜得猶如一汪死水。

山門前迎天而立的雪楹花樹,依舊是當年那棵雪楹花樹。枝繁葉茂,生機盎然。只是始終……都不見其花開。

曲漣兮離開後的第十七個春天,如期來到。

孔懸厭數年如一日般站于樹下,他伸手,右手掌心抵于樹幹,面色有些許倦意。他深吸口氣,試圖将心中翻湧的情緒壓制,可效果甚微。

他往前靠了些,額頭輕輕觸碰着樹幹,嗓音略有幾分沙啞:“曲漣兮,你再不回來,我要生氣了……”

“我真的要生氣了……”

他沉重無奈的話語很快被風吹散,零零碎碎消逝于風中。

這一年齊徊闵生辰那日,齊徊闵和乾元山上的人說了件事。

這些年,他一直待在乾元山,即便偶爾下山也很快會回來,倒是忘記了年輕時四處闖蕩的感覺。如今山上也無事,孩子們都已長大,他沒有繼續留在這裏虛度光陰的理由。

他準備外出游歷,就像他年輕時那樣。

這事有些突然,卻也無人反對。齊徊闵已經做出決定的事,不是他們三言兩語便能撼動的。何況,他還有志在游歷四方天下的目标,那是好事。

他走時,順帶把聞聲“拐”帶走了。他說:“年輕人就得去外面闖闖,你這學了十幾年的醫術不能浪費,跟老頭子我出去看看這天下,救濟四方!”

聞聲:“……”

我謝謝您。

最後聞聲還是跟着齊徊闵走了。

聞澊和秦芳意在霞鹜城內盤了兩個鋪子,後方打通連接成一體,前方卻是看似完全不同的兩個鋪面。左邊的是聞澊的醫館,右邊是秦芳意的香粉鋪子。

他們不擅長修煉,但借助這些年的修為卻也有着與他們原本年紀不符合的年輕容貌。聞聲跟着齊徊闵去游歷了,他們自也不能閑着,趁現在還有那個精神與念頭,便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葉洵的族人來乾元山尋過他多次,想請他回去震懾族內那些心懷異心之人。元菡萏雖非好人,可她身份畢竟實打實的擺在那裏,即便她人已身死,可身為她兒子的葉洵卻擁有繼承她在族內地位的資格與權力。

元家族人第十次來尋葉洵時,葉洵答應跟他們回去看看。

顧柳依應北離皇帝所書之信,與宋珏一道返回京都。北離皇帝已年邁,顧柳依是他最疼愛的女兒,在他僅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年歲裏,他想讓自家疼愛的女兒陪在身邊。

這些年顧柳依待在乾元山,北離皇帝也沒阻攔,如今北離皇帝需要她了,她自是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定然是要回去的。

不過是三個來月的時間,乾元山便冷清下來。四處不見人,唯見花草與樹木。

偌大的山,只剩下孔懸厭、孔驀然和曲闌珊三個。

還有一棵經年屹立未變在乾元山山門前的雪楹花樹。

夏至之日,孔懸厭收到了從京都送來的信。是顧麟乾寫給他的。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許久,收起後仍是沉默不語,可眼中卻是難掩的沉重。

這日,孔懸厭又在樹下打坐。

孔驀然和曲闌珊自山下回來,尚未入山門便遠遠瞧見了他。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放輕了步子,小心翼翼從孔懸厭後邊繞過去。

正欲松口氣,孔懸厭淡淡嗓音自他們身後響起:“又去哪兒了?”

兩人一驚,動作略顯僵硬的轉過身來,畢恭畢敬的模樣裏還帶着些許謹慎。

曲闌珊用胳膊肘撞了孔驀然一下,又朝他擠眉弄眼一陣,示意他來回答。

孔驀然眯了下眼,無奈之意迅速從眼底溢出,一副“怎麽又是我”的模樣看着她。

曲闌珊努了下嘴,又用胳膊肘用力撞了他一下。

孔驀然:“……”

“爹。”孔驀然出聲:“我和闌珊就是去山下附近玩了玩,沒做什麽特別的,您放心,我們絕對沒有惹事。”

曲闌珊立刻附和着使勁點頭:“絕對沒有!”

孔懸厭緩緩睜開眼,站起身來。他朝他們走去,他們心下一驚,雖有那麽些害怕,卻是一動也不敢動。

孔懸厭将信取出,遞到孔驀然身前。

孔驀然愣了愣,頓時疑惑,卻還是恭敬着伸出雙手将信件接下。

孔懸厭道:“看完信,收拾東西去京都吧。祖父在京都等你。”

孔驀然和曲闌珊臉上是同樣的震驚:“什麽?”

孔驀然抿唇,手指不自覺捏緊信件邊角,指節微微泛起一層白。他皺起眉,心中不由緊張:“爹,您……不跟我們一起嗎?”

“不。”

他轉而看向曲闌珊:“你和他一起去。”

曲闌珊頓時委屈,她晃了下肩膀,不情願道:“爹,您這是要趕我走嗎?我不去!”

孔懸厭道:“我要閉關一段時間,沒時間照看你,你跟你哥一起去京都,在那邊有人自會照看你。”

曲闌珊略有幾分不高興意味的撇了撇嘴:“我都這麽大了,我不需要別人照顧,我自己可以照顧好我自己!”

孔懸厭毫不留情拆穿她:“這話也就只有你自己信。每次你惹了事哪次不是你哥給你背鍋?”

“……”

曲闌珊正欲再說些別的,孔驀然搶先一步開口:“既然如此,那我就帶妹妹去京都,爹,您放心閉關,等您出關,我們再回來看您。”

孔懸厭點頭:“嗯。”

曲闌珊撇了撇嘴,還想再跟孔懸厭辯駁兩句,卻被孔驀然無情拽走。

回到房間,曲闌珊才甩開孔驀然的手。她将雙手環抱在身前,一副氣呼呼模樣。

孔驀然按着她肩膀讓她坐下,給她倒了杯茶後,才在她身旁座位坐下。他将孔懸厭方才交給他的信打開,裏面內容簡短,卻尤其要緊。

孔驀然看完也不由皺了皺眉,神色倏忽凝重起來。

曲闌珊捧着茶杯,眨了眨眼:“怎麽了?”

孔驀然将信遞給曲闌珊看。

曲闌珊看完,眉頭也不由自主皺了些。她将信紙放在桌上,有些擔心:“上次我們見祖父時他還好好的呢,怎麽那麽快就……還有,那神水窟是什麽?之前就一直聽他們說,可卻沒人告訴我們那神水窟究竟是什麽地方。”

“等我們見到祖父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可是爹他……”

“我想他不會離開這裏的。”孔驀然将信紙拿回,小心翼翼放回信封中,接着又補充了句:“起碼,在阿娘回來之前,他不會離開的。”

他已經在這裏等了這麽久了,如今又要閉關,大概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離開這裏。

“唉……”

曲闌珊嘆了口氣,雙手捧着臉,整張臉上都寫滿了無奈和郁悶:“可是阿娘要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這都過去将近十七年了,那棵樹一點兒變化也沒有,別說是開花了,那枝頭上連一個小小的花苞都瞧不見。”

“唉!”曲闌珊再次嘆息,眉頭皺的更緊了些,話語也更沉重:“那雪楹花樹雖然叫‘花樹’,可它真的能開花嗎?”

孔驀然将信收好,心情多少有些沉重。面對這個話題,他是一句多餘的話也說不出來,也不敢亂說。

他輕輕嘆了口氣後,搖了下頭。他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孔驀然轉而提醒她:“這種話可別在爹面前說,他本來就很難過了,你可別再亂講。”

“這種話我肯定不會在爹面前亂講的……我又不傻!”

曲闌珊努了努嘴,索性趴下,桌下的雙腿帶着些許煩悶意味亂踹了幾下。她道:“哥,你說,要是阿娘一直不回來,爹他是不是要一輩子都待在這乾元山上不離開?”

自他們十三歲那年起,孔懸厭便不再下山了。之後那幾年的中秋、年節時往返京都去見顧麟乾,他們都是跟着顧柳依與宋珏去的。

每次喊他與他們同去,他都拒絕。

“也許吧。”孔驀然站起身來。

可能不是也許,而是一定。

孔驀然将趴在桌上的曲闌珊拽起:“好了,別在這裏郁悶、感慨了,快些收拾你自己的東西,我們會在京都待上好長一段時間。”

曲闌珊嘆氣,肩膀聳了聳:“知道啦。”

兩人收拾好東西,在第二日與孔懸厭一起吃過午飯後,便向他道別要下山。

孔懸厭輕颔首:“嗯,注意安全。”

孔懸厭将他們送到山門處,目送着他們的身影順着下山的那條長長的石階路下去,而後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至消失在他視線之中。

他定了定神,從稍許緊張擔憂的情緒中緩和過來。

轉身所見,便是雪楹花樹。

孔懸厭站在原地盯着雪楹花樹看了好一會兒,才邁着步子往前走近,随後站定在樹下。

他伸手輕輕撫摸着樹幹,眼神一如既往柔和,眼中卻有些尋常時候不會出現的悲傷情緒悄悄湧動,不收阻礙自眼底流露而出。

“曲漣兮,這裏只剩下你和我了。”

“希望下次再見,我看見的不是這樣的樹,而是活蹦亂跳的你。”

“希望……我們真的還能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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