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特殊
洗幹淨身上的顏料,又填飽了肚子,孟遲身上那股難受勁兒才算完全消失。他舒坦地摸着肚子,想着宋珉說得沒錯,鮮記的蝦的确很新鮮。
“哥哥哥哥,”楊自樂一臉興奮地跑過來,拉着他就走,“你快去看看。”
“你公雞下蛋啊你。”孟遲說了一句,又用茶漱了口,才慢條斯理地問,“看什麽?”
“成片啊!”楊自樂說:“佘山已經修出來了一些,你不去看看嗎?我靠,拍得是真叼。”
說不好奇是假的,畢竟兩個小時前,楊自樂還一臉嗤之以鼻,現在看到成片已經是拍案叫絕了。可見佘山的确是有兩把刷子的。
郁庭之的這套房子就是為了度假而準備的,不僅有室內游泳池,還有影音室,配備了最頂尖的顯示屏。
佘山的興奮勁兒還沒過,迫不及待想修片,就直接占用了影音室,抱着自己的筆電就開始粗處理。
孟遲一進門就看到屏幕上滿滿當當的自己,或坐或站,或卧或仰,大部分是背影特寫,只有幾張他回頭露了全臉。
佘山移動鼠标調出最中間那張,啧啧贊道:“這張真的,啧啧啧,藝術品啊藝術品。我要把它放在這次展覽的C位!”
這張照片是孟遲唯一一張站着全裸拍的。照片裏的孟遲背朝鏡頭,身體微側的同時側首回眸,露出側身的側顏。
整張畫面幾乎全黑,只能看到一道由光影勾勒出的人體側後面線條,以及他後背露出的一半彩繪。
既像是要從黑暗中脫離,又像是要完全融入黑暗。在這簡單的明暗對比之中,他背上的翠綠是唯一的色彩。
無論是打光還是拍攝角度,佘山選得都非常巧妙。所以不管是孟遲那小半張臉透出的沉靜氣韻,還是他身形走線的流暢美感,都被展現得淋漓盡致。而那幅畫作的點睛之處——那朵山茶花,也被烘托得極情出挑。
孟遲心裏甚至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好像那幅畫是從他身體裏長出來的,而他的存在就是為了給那株山茶提供養料,讓它生長,讓它綻放。
密不可分,缺一不可。
孟遲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看到這幅畫的感受,明明之前他只是覺得那是一團亂糟糟的顏料,但這一刻,這堆顏料好像忽然就有了生命力,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沖擊。
那是美,是藝術,是不食煙火的陽春白雪。
既因佘山拍攝技巧高超,也因郁庭之畫技精妙。
這麽想着,孟遲的目光不自覺地四處巡視一圈搜尋郁庭之的身影,不過沒能瞧見,他不在這裏。
“怎麽樣?”佘山十分得意地看着孟遲,“有沒有被自己美到?”
美什麽美,大男人哪兒能說美。
也不是不能說,郁庭之就長得挺美。
孟遲心中腹诽,嘴上真心實意地誇贊:“是郁老師畫得好。”
佘山贊同地點頭:“庭之的确畫得好,他要是去做畫家,哪兒還有現在那些菜雞的事兒。”
孟遲在他旁邊坐下,閑聊似的問:“那他為什麽不去當畫家?”
佘山看了他一眼,狡黠一笑:“去當書法家了呗。”
“……”
廢話。
“他書法的确也寫得好。”孟遲說。
“那可不,他外公可是正兒八經的書法大家。”佘山說,“庭之在他身邊長大,學了這麽多年,自然是不差的。”
孟遲聽着,心裏想法卻忽然有些跑偏。
郁庭之的成長環境似乎有些奇怪,從小在外公身邊長大,随母姓,但和母親關系不算和睦,而父親那邊幾乎隐形。
思維發散了幾秒鐘,孟遲便收斂回來,畢竟這是旁人的家事,他沒有多問。
“其實最開始庭之是聽他外公的話,學的國畫的。水彩這些,都是他自己閑來無事順手學的。”頓了頓,佘山又說,“其實要說喜歡畫畫吧,我感覺他也不是特別喜歡。當不當畫家他也不在意,對書法也差不多。”
順手學的都能畫這麽好,只能說是天賦異禀。
天菜不僅是天菜,還是天才。
孟遲心裏不免驚嘆。他看着照片裏自己背上的那株山茶花,忽然說:“其實也不一定非要我來做模特,以郁老師的能力,換個別的茶藝師,他一樣能畫出這種效果。”
佘山連連搖頭,還沒開口,另一道低沉嗓音替他回答了。
“不,”郁庭之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不容置疑地說道,“一定得是你。”
孟遲聞聲回頭,正好撞上郁庭之看向他的視線。
郁庭之已經摘了眼鏡,長睫之下,淺色的眼瞳裏蘊着昏暗的光,有些看不清神情,只知道他的目光很是專注,好像眼裏只有孟遲,沒有其他。
被這樣的目光注視,孟遲的心跳猛不丁地開始加速,那股燥熱似乎又去而複返,撩人心弦。
“換了旁人,我畫不出來,”郁庭之一邊說一邊朝着孟遲走過來,“也不想去畫。”
“為什麽?”孟遲眨了下眼睛,心裏竟然竟有幾分期待他的答案,說不清為什麽。
郁庭之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照片,緩聲說道:“你身上的氣質很特殊,能勾起我創作的欲望。”
“對,”佘山插話道,“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非得把你抓來?身材比你好的模特我一抓一大把。”
孟遲:“……”
後面那句話你可以不說。
見孟遲表情木然,佘山啧了一聲找補:“你也不差啦,不然庭之也不會看你看得……呃,非常想創作。”
對上郁庭之冷淡的目光,佘山硬是把那句“沒法兒冷靜”給改得正經了。
“是嗎?”孟遲輕聲說。他倒是沒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特殊,不過既然這倆藝術家都這麽說了,孟遲心裏還是很受用的。
他這人有個毛病,就是無法對誇贊自己的人生氣。
畢竟沒人不喜歡被誇贊,尤其是誇贊自己的人本身就極其優秀。
看完照片之後,已經接近傍晚。佘山讓孟遲晚上留下,一起去附近的私房菜館吃飯,他請客。楊自樂聽說過那家私房菜,菜品很美味,他想去吃,不過孟遲沒答應。
杜峰打來電話,說他女兒發燒,他要陪着挂點滴,所以今晚去不了店裏,但有兩個老顧客要來店裏喝茶,讓孟遲今晚替他招待一下。
他有正事兒,佘山也沒有多留他,對楊自樂說:“那弟弟一起去呗,辛苦一天怎麽也得犒勞一下。”
楊自樂咽了下口水,小狗似的看向了孟遲。
孟遲笑了一聲:“去吧,早點回來。”
“放心,”佘山笑着說,“吃完我就給他送回去。”
孟遲沒什麽不放心的,楊自樂一個成年人還丢不了,孟遲和他們告辭,就上車準備回去。
車輛啓動的時候,郁庭之敲了一下他的窗,在他降下車窗時說了一句“注意安全”。孟遲回他一個笑臉,便驅車離開了朝暮裏。
悠然茶館晚上人不算多,除了一些老顧客,只有幾個女大學生。孟遲替杜峰招待了那幾位熟客之後就回到大廳。
前些日子他創新的“桃了個寶”還挺受歡迎,那幾個大學生點了一壺紅茶,孟遲給她們泡的時候,她們還問起茶單上怎麽沒有果茶。
其實孟遲自己琢磨的果茶不是店裏銷售單品,而是一些贈品。有時候會有帶小朋友的客人,小朋友愛喝甜,便會送一杯果茶。
幾個小姑娘把孟遲的“桃了個寶”一通誇,孟遲見這會兒沒什麽人,便當着她們的面來了一場果茶表演,末了還說這茶她們自己在家就能做來喝。
“你真有意思,這茶不拿來賣,還免費教。”有個小姑娘笑着吐槽,“開店還是做慈善啊。”
孟遲笑:“一邊開店一邊做慈善呗。”
幾個小姑娘被他逗得樂個不停,一直留到九點多快關店門才離開。
孟遲離開茶館,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的時候,楊自樂也正好到家,還給孟遲帶回來一個接近半米寬的大紙袋。
“什麽東西?”孟遲接過,“夜宵?”
“不知道。”楊自樂打了個嗝,“剛才郁老師給的。”
“郁庭之送你回來的?”孟遲問了一句,将紙袋打開,瞧見裏面放着一幅畫。
是那幅畫着海棠和郁金香的園中春色。先前這張畫就只是随手夾在畫架上的,現在已經是被一個原木色的簡約畫框裝裱起來了,看得出來是在他走了之後特地裝裱的。
郁庭之當時說送他,還真的送啊。
看着手裏裝裱精致的畫,孟遲心裏有些受寵若驚。
他掏出手機給郁庭之發了微信。
【郁老師】
【怎麽還真把畫送我了,我以為你開玩笑呢。】
郁庭之沒回,孟遲猜他應該是在開車,他便将手機放下又去沖了個澡。等他将那幅畫拿回房間,放在書桌上,自己躺上床的時候,郁庭之回了消息。
【沒有開玩笑】
【你喜歡就收着】
孟遲心說我好像沒說喜歡,只是說畫得很好。
但他要是直接說不喜歡未免有些不客氣,所以孟遲便發了一句【謝謝】
但是無功不受祿,我……
孟遲還在敲鍵盤,對面就又回了一句【沒必要跟我客氣】。
孟遲:……
咱倆啥關系啊,怎麽就不用客氣了?
孟遲莫名覺得郁庭之有些奇怪,他把輸入框裏的字統統删掉,改成【不是客不客氣的問題,而是無功不受祿】。
這句話剛發出去,郁庭之那邊便發過來一條三秒的語音。孟遲沒點播放,習慣性地轉了文字。
【況且,也不是白送給你。】
孟遲眉梢微挑,等着郁庭之的下文。
兩秒鐘後,他又發來一條三秒的語音,孟遲又想轉文字,但指腹觸上,聽筒裏便傳來了郁庭之清淩的聲音。
“我希望你能讓我再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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