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哥哥,你不行啊
鐘豫知道自己在做夢。
手腳像灌了鉛一樣沉, 幾乎有種不屬于自己的錯覺,陷在泥濘裏,不斷下沉。
室外光線明亮, 透過眼皮,在睡眠中變成一團填滿世界的紅。
心跳加快,呼吸漸重。
不知什麽時候,視線裏突然怼進一張熟悉的小臉兒,表情嚴肅, 語氣純真,出口就是驚天暴雷。
“哥哥,你不行啊。”
“哥哥你是不是沒吃飯啊?”
“用力啊。”
“……”
鐘豫驀然驚醒, 猛地坐起,差點把扒到他身上的邱秋給掀飛,臉上寫滿卧槽。
“醒了?”邱秋本來蹲着看他,被推得坐倒在地上, 絲毫不惱地扒回去:“你很困嗎?”
“……被你吓醒了。”
鐘豫煩躁又無奈地撐地坐起,按了按太陽穴。
“你最近睡得好多。”邱秋伸手摸他額頭:“不舒服嗎?”
鐘豫半途攔截,抓住他軟軟的手腕, 攥在手裏捏了捏:“無聊多睡會兒。”
新的風情街正在建造中, 惡魔食府也停業裝修。
食府樓頂修了個小天臺, 這會兒正午,他倆躲上來偷懶, 一邊曬太陽,一邊遙遙看道格搞雕塑。
之前學校放寒假,道格已經回老家了,愣是被邱秋求回來搞雕塑。
整條桫椤街都在蓋房子,道格一邊施工, 一邊不可避免地被其他人拉着各種咨詢。大家談着談着,忽然發現道格實在太有主意了,提出的方案又順意又出效果,一時間人人都找他改圖紙。
文勁知道以後特意過來參觀,驚覺大家經營的東西雖然五花八門,但在一位的設計師協助下,竟然奇異地實現了風格統一,簡直是歪打正着。
于是道格只得辛苦當了總包工頭,一邊騎在巨大的雕塑頭頂上摳細節,一邊當指揮。大冬天出一身汗,時尚的長發亂糟糟紮起來,忙得像條灰頭土臉的泥鳅。
看道格弄這些還挺有意思,邱秋也就沒注意鐘豫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這會兒手腕被制住,邱秋掙了兩下掙不開,索性松了勁兒,也跟着往下一躺,緊緊挨着鐘豫。
鐘豫臉色不太好,也許是地板太硬了。
邱秋如是想着,雙手像沒骨頭似的鑽到他後腰處,伸進衣服裏,抓了兩把男人精壯的腰肌。好香。
“?”鐘豫眯起眼睛。
“睡得不舒服嗎,你可以墊着我睡。”邱秋看他。
“……你倒是挺有覺悟,”鐘豫把他手往外扯:“但謝謝,不需要。”
“嫌棄我嗎?”邱秋湊上去,在鐘豫耳邊小聲道:“……你要是真的想吃,咬我一口也可以。不要告訴別人。”
鐘豫挑眉,好不容易把邱秋的手拔出來,沖着他腦門兒用力彈了下。
“閉嘴吧,誰知道有沒有毒。”
“應該不會吧……”邱秋想了想,自己也不确定了:“好像沒見過誤食史萊姆中毒、”
話音戛然而止,邱秋餘光瞥見一旁,瞳孔驟縮,猛然起身。
只見不知從哪兒飛出的一塊石板,不偏不倚朝雕塑上的道格飛去,眼看要砸到他頭上。
邱秋正要閃現,便看見一道人影出現在半空。他踩着滑板,飛躍而至,一腳将那塊石板踹得偏轉過去。
而後穩穩落地。
周圍人這才反應過來,後怕地沖向雕塑。
“天哪!”
“怎麽回事!?”
“道格小哥沒事吧——”
“要了命了……哪兒掉出來的啊!?誰這麽不小心!”
邱秋和鐘豫匆匆跑來,這時道格拉斯才剛從雕塑上下來,茫然撓頭:“啥?我什麽都沒看見……”
“急死個人了!”一嬸子推他:“還不謝謝人家小哥!”
滑板少年一直游離在人群外,穿了件沖鋒衣,兩手插兜。被謝了也就點點頭,下巴揚得高高的,顯得極拽。
“那麽大個石頭看不見,”少年冷哼一聲:“眼睛不要可以捐給有需要的人。”
道格眼睛一瞪:“…………卧槽?”
衆人見勢不妙,連忙哄哄鬧鬧将兩人隔開,不一會兒,滑板少年就被拉到了惡魔食府門口。
“哼。”少年撈起地上的背包,往肩上一甩。“我又沒說錯。”
話音剛落,背包忽然被人抓住,連人帶包提了起來。
鐘豫玩味一笑:“蔣卻?”
“……”原本要發火的少年回頭,突然氣短,讷讷道:“啊,鐘叔。”
“介紹一下,”鐘豫拎着他的背包晃了晃,朝邱秋說:“這是三零的兒子,叫蔣卻,十二歲。”
“那是前年!現在十四了!”蔣卻激烈掙紮。
邱秋卻是大驚:“什麽,你不姓三嗎?”
蔣卻:“………………”
——
十四歲的少年已經像個大人了,站直了比邱秋還高一個頭頂。如果不是面相稚嫩了點,說成年了都有人信。
蔣卻一臉不爽,也不說是來幹啥,把滑板往門口一靠,就在二樓找個了地方窩着了。
白小旭不在,邱秋給他倒了兩杯水擱在桌上。
蔣卻伸手去拿,被鐘豫照着手打了一下,他嘶了聲,拉着臉說謝謝,這才拿到杯子。
鐘豫坐得像個大爺,端起水喝了一口:“說吧,跑這兒來幹什麽?”
“我路過。”蔣卻倔強道。
“哦,路過,你家在反方向,你學校在你家旁邊,你們這幫小孩兒常去的球場之類的地方都在南區。”鐘豫向外看看:“真是好大的風啊,都把你給吹來了。”
蔣卻腦門兒冒煙,想頂嘴又不敢,氣鼓鼓地小口嘬了半杯水。
末了覺得沉默半晌,欲言又止半天,才小聲說:“不想回家,讓我在這兒呆着。”
鐘豫和邱秋對視一眼,倒也沒再問什麽,起身随他去了。蔣卻自己玩了會兒終端覺得無聊,撈起滑板上天臺,看到邱秋正興致勃勃看道格在雕塑上丁零當啷地敲。
“有什麽好看的,你都不玩終端。”蔣卻踩着滑板滑到他邊上,雙手插兜,背靠住欄杆。
“終端有什麽好玩的?”邱秋反問。
蔣卻語塞。
這家夥,說話跟擡杠似的,但認真回答的話又好像有點蠢……蔣卻這麽想着,反應慢了幾拍,回神時,邱秋早就沒把注意力放他身上了。
“……”蔣卻挺挫敗的,一時間還有點惱怒,忍不住戳了戳邱秋。
“?”邱秋側頭。
“喂,”蔣卻:“我說,就那個,聽說你跟鐘叔住一起?他管你嗎?”
邱秋疑惑:“當然管我,他可是我監護人。”
“管得嚴嗎?看你倆關系還挺好的。”蔣卻問。
“那倒沒有。”邱秋遺憾說。
想了想,鐘豫出門會給他報備一聲也就是最近的事。以前人說沒就沒了,還經常一消失就是好幾天,太不稱職了!
“真好。”蔣卻靠住欄杆,把下巴埋沖鋒衣領口下面:“我就覺得鐘叔肯定沒我爸那麽奇葩。”
“三零叔叔?”邱秋應聲。
“老東西,”蔣卻一臉煩躁:“聽不懂人話一樣。上周我去冬令營,說了不要給我帶東西,還弄了一堆煎餅放我包裏,我到學校才發現。一開包全是餅,誰他媽要吃啊,我同學都笑死了。”
說完,蔣卻回頭,卻對上邱秋驚詫的視線,腦袋不由冒了個問號。
邱秋語氣羨慕:“真好,你有煎餅吃。三零叔叔做的煎餅可好吃了,鐘豫一次只給我吃十張,剩的都鎖在櫃子裏。”
蔣卻:“……”
“其實櫃子我能打開,有次偷偷拿了兩張,他也沒發現。”邱秋一本正經:“三零叔叔讓你随便吃,一定很愛你。”
蔣卻一腦門兒的黑線:“……你認真的?跟你換監護人你換嗎?”
“那不行。”邱秋秒答。
“得了吧……”蔣卻煩躁地翹了翹滑板:“跟他說一晚的車轱辘話,回頭還是給我裝一包破餅,今天出門我一開包,絕了,要不是不想跟他發火,我都想找個地方把包扔掉。今天真不想回去了,煩……哎喲!”
鐘豫從後面抽了他一下:“怎麽說話呢。”
“就這麽說的!”蔣卻生氣:“實話都不讓說了?反正我今天絕對不回去。至于那包餅,誰愛吃誰吃。”
邱秋一喜:“謝謝啊。”
蔣卻:“……?”
——
惡魔食府對面,剛修到半截的塔形建築頂端,一名男子正拿錄像設備俯拍整條風情街。
他小眼高鼻梁,面目畏縮,即使身穿光學隐形衣,動作依然躲躲閃閃,像是怕極了被人看到。
約莫十分鐘後,雕像下最後一個讨論剛剛落石事件的人也散去,小眼男子終于敢松下心弦,趴在傾斜的屋頂上直喘氣。
沒錯,之前的落石就是這位小眼男子不小心腳滑踩落的。
他帶着任務過來,要偵查危燕區這條風情街的建設情況,沒想到視頻還沒拍,先弄出場事故來。
小眼男子幾乎給吓尿了,幸好受害者腦子缺根筋,而整條街因為在施工,沒有監控設備在工作,他才沒被當場抓住。
饒是如此,小眼男子還是抱着十二分的小心,不敢從那個屋頂上挪出半步,最終拍得的視頻角度單一了些。
等他離開現場,檢查過視頻,一咬牙還是當場發給了老板。
所謂效果不夠,嘴皮子來湊,小眼男子對着終端将風情街一通誇,将實景描述得天上有地下無,金碧輝煌,宛如仙宮。
“真是太有創意了!”小眼男子道:“美觀又不失個性,狂野中蘊含着秩序,自由随性中隐隐帶着共鳴,基調卻是跌宕不羁!位于主位的惡魔食府更是底蘊濃厚,這個對手不可小觑!”
遙遠的首都星,某老板收到了視頻。
沉默地将現場看完,屋內陷入沉默。
半晌,老板皺着眉,問身邊的策劃師:“你覺得怎麽樣?”
策劃師堅定道:“不可小觑!”
“我也這麽認為。”老板聲音低沉:“危燕區一盤散沙,換個風格肯定做不好。偏偏領頭的是這個惡魔食府,他這麽小衆的定位,還偏偏做了主位……”
“而且他們的設計師很厲害,”策劃師道:“能把周圍的店鋪統一進這個大體系裏,這位設計師絕不是泛泛之輩。”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沉思。
片刻後,老板問:“那位伊甸排名第一的設計師,還沒找到嗎?真實身份就那麽難查?”
“快了,”策劃師道:“已經找到了聯系人,估計再有三五天就能确認他的身份。到時候請他出山,我們一定能贏。”
老板颔首:“不錯。再厲害的設計師,也禁不住利益誘惑。請不動,無非是價碼開得不夠高而已……這次伊甸改革影響深遠,這蛋糕,我們一定要吃到最大的那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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