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滅門之案
晏将闌瞬間蔫了。
玉頹山呼嚕嚕喝湯,還得瞪圓眼睛從碗沿邊兒看戲,可忙死他了。
晏将闌心虛作祟對着盛焦不敢呲兒,只好沖玉頹山龇牙,手指戳着那還在傳音的犀角燈拼命做口型:“掐了!哥!快掐了!”
玉頹山含糊道:“什麽?!什麽掐了?犀角燈嗎?”
晏将闌:“……”
晏将闌慘不忍睹地閉上眼。
好在盛焦從不在外人面前讓晏将闌丢臉,面無表情收回手,冷冷看了玉頹山一眼。
玉頹山喝湯喝得更快,餓死鬼投胎似的,甚至還嗆到了,強忍咳意将最後一口湯喝完後才捂着喉嚨咳得死去活來。
晏将闌沒忍住,眉頭緊皺地走過去給他順氣,低聲埋怨道:“你到底能不能吃慢點?”
玉頹山咳得眼淚都出來了:“你……你怎麽過來了?”
“我來藥宗找婉夫人。”
“哦。”玉頹山擦幹淨臉上的淚痕,幹巴巴道,“我以為你們還得在北境多待幾天呢。”
晏将闌何其了解他,聽着話就知道他這幾天打算在中州搞事情,想避開盛焦,沒想到竟然直接撞了個正着。
晏将闌偏頭看了眼盛焦。
盛焦面如寒霜,不知到底是何情緒,恰好犀角燈倏地一亮,他看了晏将闌一眼示意自己離開一會,轉身走出。
晏将闌倒是眨了眨眼,十分新奇。
盛宗主不是成天吃玉頹山的大醋,怎麽現在見了面反倒如此豁然大度?
盛焦一走,玉頹山終于松下一口氣,拽着晏将闌小聲道:“哎,盛宗主是不是發現了什麽才着急忙慌要回中州啊,你快去給我打聽打聽。”
晏将闌幽幽看他,擡手将玉頹山的犀角燈燈芯掐滅,沒好氣道:“他不收拾我就算好的了,還打聽,打聽個鬼鬼球!”
玉頹山見打聽不到什麽,又高高興興換了個話題:“那你什麽時候合籍啊?哥給你送個大禮。”
晏将闌搖頭:“不知道,他忙得很,我又打算學點醫術到時候開醫館,合籍這種虛禮不過也罷。”
“怎麽能是虛禮呢?”玉頹山不悅道,“是不是盛焦太窮,沒靈石給你辦合籍禮?我劍呢?哦對我沒劍……不行,我得找個東西宰了他。”
晏将闌哭笑不得,扶着他的肩膀将他強行按下去:“省省吧你——婉夫人呢?”
玉頹山不高興:“我還在發火呢。”
晏将闌敷衍道:“我說正事兒呢,你就不能等等再生氣?”
玉頹山的底線在晏将闌面前一退再退,勉為其難地點頭同意了:“好吧。”
正說着,婉夫人端着一碗新的藥膳過來,瞧見晏将闌眸子一彎:“聆兒來的正好,剛做好的藥膳。”
玉頹山每回叫“聆兒”都十分欠打,晏将闌并不覺得這個嬌氣的名字有哪裏不對,但婉夫人如此溫柔地叫出來,卻讓他莫名羞赧,總覺得自己好像還沒長大。
“嗯,好。”晏将闌道,“我、我叫盛焦來。”
婉夫人笑道:“盛宗主讓我同你說一聲,獬豸宗有急事他先回去處理了。”
獬豸宗最近總是很忙,加上玉頹山又來到中州,不知在打什麽算盤,盛焦忙一點也正常。
晏将闌沒多想,“哦”了一聲,乖乖斂袍坐下來。
玉頹山悶悶道:“夫人,不是說好只給我一個人吃的嗎?”
婉夫人每次做藥膳樂正鸩從來都恨不得捏着鼻子跑老遠,還沒見過連藥湯都喝完的,她笑個不停,道:“不夠的話再給你做。”
但凡換個人,玉頹山才不管什麽有沒有,說是他一個人吃就得一個人吃,多只螞蟻都不行。
見晏将闌已經乖乖拿着碗等着盛了,玉頹山咬了咬碗沿,一點頭示意準了。
“你們方才在說什麽,合籍?”婉夫人給他們一人盛了一碗,笑着道,“聆兒要和盛宗主合籍?”
晏将闌不像玉頹山那樣吃沒吃相像是餓虎撲食似的,他慢條斯理拿玉勺喝湯,斯文得不行,聞言點頭:“嗯,只是有這個想法,還沒定好。”
兩個大男人合籍,婉夫人完全沒有絲毫意外,含笑着道:“你還小,不必着急。”
晏将闌低下頭悶喝一口湯。
大概也只有婉夫人才會覺得他仍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玉頹山在那悶頭吃吃吃。
晏将闌自從辟谷後很少吃東西,再精的食物于他而言也寡淡無味,除了桂花糕和婉夫人的藥膳能讓他有些胃口,但也只是淺嘗半碗就吃不下了。
強撐着将一整碗喝完沒有浪費,晏将闌一擡頭就見玉頹山已經抱着鍋在吃了。
晏将闌:“……”
奚家之事徹底了結,婉夫人終于不必再有所顧忌,提議留兩人在藥宗住幾日再走。
玉頹山吃飽喝足,吃了幾顆蜜餞含着核含糊地“啊”了一聲,為難道:“不行啊,今晚我有事。”
婉夫人疑惑道:“急事嗎?”
“好急的。”
玉頹山點頭,眼疾手快一把将晏将闌小碟子裏的蜜餞偷來胡亂塞到嘴裏,見晏将闌幽幽看來,還彎着眼睛朝他壞笑。
晏将闌瞥他一眼,沒和他一般見識。
婉夫人又看向晏将闌:“聆兒,你呢?”
要是平常,晏将闌肯定一口答應下來,但這回他已是有家室的人,猶豫好一會才小聲道:“我……我得問一問盛焦。”
玉頹山:“嗤。”
晏将闌蹙眉:“你嗤我?”
“沒有。”
玉頹山說謊話眼睛眨都不眨,将幾顆蜜餞核吐出來,沒等晏将闌揍他,直接抱着婉夫人給他的一堆靈果靈丹一溜煙跑了。
玉頹山管殺不管埋,把他一頓坑留下個爛攤子就跑了,還得他自己收拾。
晏将闌瞪了他的背影一眼,苦着臉跑回婉夫人主院把藏得嚴嚴實實的“證據”——犀角燈拿了回來,皺眉去和盛焦傳音。
婉夫人一直在旁邊安靜看着他。
直到晏将闌斟酌再三将醞釀好的話傳過去,一擡頭撞進婉夫人滿是溫柔的眼眸,微微一愣。
“夫人?”
婉夫人輕聲道:“你和你娘長得真像。”
晏将闌眸子輕顫,笑起來:“小時候并不覺得,我還總覺得自己像爹,遲早有一日肯定也能像他一樣高大威猛。”
婉夫人沒忍住笑出來:“你爹娘只希望你平安長大就好。”
不需要滔天修為、尊崇地位,只要安妥平穩順遂無憂便是他們一生所求。
晏将闌點點頭。
這時盛焦終于回了傳音。
晏将闌輕輕一掐那簇火苗,盛焦冷然聲音從中傳來,言簡意赅。
“好。”
晏将闌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氣,回過神來才驚愕發現不對勁。
他以前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可從來不管盛焦準不準,怎麽有了道侶後倒像是被什麽束縛住似的。
但更可怕的是,這種“束縛”短短幾天就宛如馴化似的,讓從來都厭惡禁锢的晏将闌竟然沒有半分排斥。
“可惡。”晏将闌面無表情地心想,“天道大人美色誤人。”
已過了上午,婉夫人也不拿晏将闌當外人,讓他随意在藥宗玩,自己繼續去忙藥圃中的草藥。
晏将闌本想找樂正鸩,但問了一圈才發現那八百年不出一回門的樂正鸩竟然主動出去了,似乎是去天衍學宮當先生授毒術課。
晏将闌啧啧稱奇。
坐了一上午的行舫,晏将闌閑着沒事便去樂正鸩的住處躺着,周遭淡淡的藥香能和盛焦身上的桂香一樣,給他沒來由的安全感。
舒舒服服睡了一下午,再次醒來時,房中燭火亮着,隐約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晏将闌睡眼惺忪地從軟塌上撐起身體看過去,就見樂正鸩坐在桌案旁,正在翻閱醫術。
察覺到他醒了,樂正鸩頭也不擡,冷淡道:“醒了?”
晏将闌含糊點頭:“什麽時辰了?”
“剛日落。”樂正鸩語調冷漠,似乎不想搭理他,但又強忍着幽怨之氣,說話夾槍帶棒,“我在這兒都待了一個時辰,三番兩次想給你下個毒,那毒針都戳到你眼皮上了你都沒反應,我還以為你死了呢?你這個還虛境到底是怎麽突破的,摻了水吧?!”
晏将闌:“……”
的确摻了水。
晏将闌徹底清醒,穿鞋下榻伸了個懶腰,笑吟吟道:“你怎麽生這麽大的氣?婉夫人不是早就告訴你我沒事嗎?”
樂正鸩本來強忍着怒意,這話一出險些直接炸了。
他怒而擡眸,冷厲道:“你自己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你一句話不說就‘死’,現在還反過來問我為什麽生氣?奚……”
他噎了下,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麽罵他,只好将手中的書狠狠往地上一扔。
“滾一邊兒去!看着你就煩。”
晏将闌也不生氣,笑嘻嘻地将書撿起來,趴在堆滿醫術和草藥的桌子上看他。
“怎麽,哥哥心疼我啊?”
這一幕好似和當年天衍學宮兩人第一次交談時那樣,一個怒氣沖沖,一個笑吟吟地還在火上添油。
樂正鸩冷冷看他:“心疼你什麽?心疼你嘴裏沒一句實話?”
晏将闌還在嬉皮笑臉:“別生氣啦,盛焦都沒你這麽大氣性。”
這話一出,樂正鸩幾乎炸了:“你!你拿他和我比!?”
晏将闌忙不疊順毛:“我錯了我錯了,息怒啊哥哥!”
三個月前,盛焦被伏瞞放倒後不過三日就來到藥宗。
當時樂正鸩還以為他是來找自己算賬,正要死貧道不死道友地将伏瞞招供出來,卻聽盛焦道。
“我要見婉夫人。”
樂正鸩不滿道:“我娘是你想見就見的嗎?盛宗主這個氣勢我還以為是來抓犯人的呢。”
盛焦眼瞳空洞好似已枯涸,根本不在意樂正鸩的冷嘲熱諷。
樂正鸩正要再嘚啵幾句,察覺到盛焦情緒不太對勁,噎了一下才蹙眉道:“讓塵不是說絕兒并未出事,你……”
怎麽一副奚将闌已經入土為安的架勢?
盛焦冷若冰霜,好似沒聽到他的話。
樂正鸩蹙眉,突然一反常态地将生門打開,不情不願道:“進來。”
盛焦腰間挂着滿是寒意的冬融劍,聞言眸瞳一動,快步上前進入藥宗。
婉夫人正在藥圃照看靈草,察覺到陌生的靈力氣息,微微擡起頭來。
盛焦沉着臉快步而來,甚至連禮數都忘了。
“告訴我真相。”
樂正鸩眉頭越皺越緊,差點想把這個沒禮貌的人打出去。
但是熟悉盛焦的人卻知曉,他此時的态度已近乎乞求,紛亂心緒讓他說出一個字都極其困難,更何談禮數。
婉夫人沉默好一會,突然道:“鸩兒,你出去候着。”
樂正鸩:“娘!”
婉夫人默不作聲,樂正鸩猶豫再三只好悶聲離開藥圃。
但他實在不懂盛焦和他娘到底有什麽隐秘之事要避開他才能談,出去藥圃後猶豫再三,又悄咪咪地折返回來,用犀角燈做了個簡易的竊音陣法,借着草叢遮掩去聽兩人的談話。
……卻沒想到知曉了晏聆堪稱傷心慘目的經歷。
樂正鸩見晏将闌還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前所未有的震怒:“你什麽都沒對我說,難道同窗這麽多年,我、諸行齋其他人對你而言依然是不可信任的嗎?”
晏将闌被罵得耷拉腦袋,也不敢再笑嘻嘻了,小聲說:“這事兒牽連甚廣,讓家、橫家、酆家皆參與其中,我若是說了……”
“藥宗又不和那些世家同流合污!還有劍宗!”樂正鸩急急打斷他,“你起碼告訴我,我就能……”
樂正鸩說到這裏,突然一噎。
和盛焦一樣,他撇清焦急和心疼仔細去想,竟然想不出來自己當時若是知道,到底能為晏将闌做什麽。
奚家如日中天,其他世家虎視眈眈,就連中州掌尊溫孤白也對晏将闌心懷不軌,區區一個藥宗,又能在偌大中州掀起多大的浪花?
樂正鸩呆怔許久,喃喃道:“……我什麽都不能做,是嗎?”
婉夫人如此心疼晏将闌,也無法做到将他從奚家那個魔窟解救,更何況當時還未及冠的他。
他無法将晏将闌從奚家搶回來,醫術再高也無法讓死去的人還魂,也不能給惶惶不可終日的晏将闌分攤那些隐秘的痛苦。
就算知曉真相,他也什麽都不能做。
晏将闌趴在桌上朝他溫和一笑:“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當年樂正鸩救了盛焦,更煉了靈丹助他突破還虛境,盛焦這才有資格進入獬豸宗,用天衍珠從曲相仁手中解救下晏将闌。
否則當年的晏聆也許真的會被曲相仁抽去十三相紋,甚至臉上都會烙下永遠都無法消除的黥印。
樂正鸩眼眶微紅,呆怔看了晏将闌許久,一股無法宣洩的哀憐和傷感油然而生。
變故那年,他才十歲。
尋常孩子還在父母懷裏撒嬌賣乖的年紀,卻要承受雙親逝去被奚家如此折磨的痛苦。
這三個月每次樂正鸩想到這裏都陰郁得開始“柳長行”,三番五次險些落淚。
前段時日甚至橫玉度喊樂正鸩去天衍學宮時,那一向對他來說避之如蛇蠍的“出門”也變得不那麽令他恐懼排斥,思慮一會當場就答應,吓得橫玉度差點扛着輪椅跑過來看他是不是被奪舍了。
看着還在乖巧笑着的晏将闌,樂正鸩突然伸長手臂,隔着桌子将晏将闌的小身板一把抱在懷裏,大掌按着他的後腦勺強行将他按在頸窩。
晏将闌一愣,努力踮起腳尖輕輕回抱住他,語調溫柔道:“哥哥。”
樂正鸩沒說話。
晏将闌聲音更輕:“哥你哭了嗎?”
樂正鸩:“……”
樂正鸩咬牙切齒道:“閉嘴,否則我打到你哭。”
晏将闌:“……”
兩人“抱頭痛哭”續完舊後,樂正鸩硬要拉着晏将闌一起睡,美其名曰“交流感情”,實則言行逼供,讓他老實交代還有沒有隐瞞的事。
晏将闌受制于人,只好嘚啵嘚啵到半夜,把當年事差不多都講的差不多。
中途樂正鸩有十八回氣得聽不下去,怒氣沖沖要拔劍去把奚家那群人的骨灰給揚了,晏将闌忙不疊把他暗下來,勸了好久才作罷。
晏将闌說得口幹舌燥,感覺子時差不多都過了,樂正鸩還是精神煥發——被氣的——硬要晏将闌再說點。
“好吧。”晏将闌使出殺手锏,“其實還有最後一件特別重要的事瞞着你。”
樂正鸩見他語調如此鄭重其事,手已經不動聲色握住床頭一柄刀,打算立刻就沖去奚家廢墟把那地兒夷為平地,以解心頭之恨。
晏将闌翻了個身,無辜地看着樂正鸩:“哥哥,我要和盛焦合籍了。”
樂正鸩:“……”
樂正鸩一僵。
“哥?哥哥?!”晏将闌道,“哥你醒一醒?你怎麽了?!救命啊!”
樂正鸩被晏将闌連掐了好幾下人中才猛地蹦起來,咆哮道:“你別告訴我你和他來真的?!逢場作戲已是便宜了那厮,怎麽還帶合籍的?!”
“什麽叫逢場作戲?”晏将闌深情地說,“我心非冷石,傾慕盛無灼。”
這話最開始時他覺得羞恥得不行,大概是說得多了,現在張口就來,絲毫不臉紅。
樂正鸩:“我呸!”
晏将闌見樂正鸩這副面如菜色的神情太過有趣,忍着笑繼續裝作神情地說:“真的,哥哥你信我,我願同他風雨同舟、同休共戚,誰也無法将我倆分開。”
樂正鸩被他這酸掉牙的情話弄得滿臉菜色,恨不得把他給一腳踹下床。
就在這時,晏将闌放在床頭小案上的犀角燈突然一亮。
樂正鸩瞥了一眼,幽幽道:“晏冷石,你道侶找你了。”
晏将闌不明所以,掐了下火苗,盛焦的傳音從中而來,依然言簡意赅,只有三個字。
“來曲家。”
晏将闌疑惑。
曲家?
樂正鸩閑着沒事也在看犀角燈,突然一下從床上蹦起來,悚然道:“将闌,曲家被……”
晏将闌茫然擡頭。
樂正鸩怔然道:“……被滅門了。”
晏将闌瞳孔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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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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