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王都-皇城-三道門

新都厥城,處舊都神木都西北,中隔披伏、靈術、朔城三城。再往西,過了苑城,聽聞是一片無人沙地,廣袤無垠。

沈羽一行三人,騎着馬,一日之後終究見着了厥城的城門。頭頂上的日頭明晃晃的挂着,陸離擡手遮在額頭上,眯着眼睛呼了口氣,只說道:“昔日神木都多漂亮,這厥城就是個土堆出來的破地方。實在也是辛苦了吾王住進這牙碜的所在。”

沈羽催着馬兒急行了幾步,走近陸離身前,低聲說道:“王都重地,離兒不好總是将心裏的話挂在嘴上。”

陸離吐了吐舌頭,忙住了嘴,看了看四下那穿着重甲的侍衛,又看了看陸昭不知道徑自想着什麽,對着沈羽輕聲說道:“聽聞這裏有駱駝,可是咱們來了這麽許久,我怎麽一只都沒見着?”說着,轉着眼睛,找了找。

沈羽笑道:“有總是有的,西邊的苑城裏面有好些,此處自成新都以來,想來,都被人牽去別的地方喂養了。”

陸離搖了搖頭,頗覺失望無趣,也不再多說,只跟着沈羽一路進了驿館。

翌日便是斥勃魯之會,再過一個時辰,沈羽要徑自往皇殿而去,拜見吾王。陸昭對着沈羽囑咐了兩句,因不能同行,便進了屋子,進屋之前,還特地拉過陸離說道:“莫去少公房裏搗亂。讓少公安心準備。”

陸離噘着嘴,方進了自己的屋子沒多久,又閑不住,瞧着外面已近黃昏,又覺無聊,從房門中探出頭來,瞧着父親房中沒甚動靜,悄着步子小跑到沈羽房前,敲了敲門,許久,門才打開,陸離瞪了瞪眼睛,跟做了賊一般的急忙竄進屋子轉身緊閉房門。

沈羽換了衣裳,黑色的戎裝壓在薄甲下面,繡着紅色的鷹爪紋路隐約可見,袖口收緊處還繞着亮銀色的絲線,一黑一白一紅相應得當,襯的着裝之人英姿飒爽,便是在這黃昏暑熱之中,都看的人眼前發亮。長發在後頂處紮了個發辮,餘下的便柔順的散落在身後,發辮中間用金絲銀線箍起來,此時她手中正拿着亮銀的發環正要往自己的發辮處卡上去,若不是陸離知道沈羽是個真真正正的姑娘,但就沈羽這唇紅齒白劍眉星目的樣子,她怕都要面紅心跳許久。

她拿過沈羽手上的發環,壓着沈羽坐在椅子上,細心的為沈羽将發辮理順,輕聲的咔嚓一聲,正正好的卡在發辮處,陸離口中啧啧只道:“少公這一身裝扮,同那些個五大三粗的勇士們站在一起,哪裏像是要同人比武?”

“不像?”沈羽不解的擡眼看看陸離:“那像什麽?”

陸離噗嗤一聲笑道:“他們,是去比武,少公你啊,像是去招親。”

沈羽淡笑搖頭,也不與她計較:“你不聽陸将的話,小心他知道了,一會兒又要怪你。”

“父親怕是早已醉倒在房裏了。少公沒瞧見他那匹馬上挂了多少酒袋子嗎?”陸離莞爾,又瞧着沈羽将長劍放在桌上,卻拿了一杆長.槍在手中掂了掂,皺了皺眉:“少公此次不用劍?怎的還改了用槍?”

沈羽看了看手中長.槍,聽得陸離問,點點頭:“用槍。”

“為何?”陸離更是不解:“少公的劍法用的最好,父親說斥勃魯之會都是厲害的勇士,少公怎麽還不用自己最得意的功夫?”

“我的劍法是還好。”沈羽笑了笑,擡頭對陸離眨眨眼:“所以,此行,暫不用劍。”說到此,目光又落在劍上,沉吟片刻,低喃道:“此時,還不是它出鞘之時。”

陸離轉了轉眼珠,張口贊嘆:“少公真是聰明。”

“離兒才聰明。”沈羽看着她笑,将自己的衣裳理了理:“離兒在這裏陪着陸将。待我回來。”

毒熱的日頭落了山,沈羽騎在馬上,自驿館行至皇殿內城。她一人一馬一槍,獨行至此,一路上莫不引人側目,口中咕哝從未見過如此清秀俊朗的少年。她只暗自苦笑,只盼着今日見到王與衆臣,別露了陷才好。

皇城外有一片空曠之地,四邊各有五十個王都衛持槍守着,各個面容肅穆,見得沈羽至此,低頭對着沈羽伸手不言,沈羽翻身下馬,知是要驗過她的信物,方讓她進去。從懷中摸出澤陽令,雙手一托遞了過去,那侍衛身子微低雙手接過,仔仔細細的看了,又雙手送回。繼而拉了她的馬,仍是話也不說,只是往後一站。

沈羽将那精鋼制成上面紋着鷹爪的澤陽令收進懷內,提着槍穿過這一片黃沙之地,無磚無階,只是黃沙熱地。她一步一頓緩緩地踏在柔軟的沙上,地上蒸騰的熱氣自腳底傳至四肢百骸,她自知道,皇城一路,此黃沙地只是第一個關口。再往裏走,便是三道門。凡是面見吾王,必經黃沙地,三道門。一道門,一方殿。

一道門,去兵,至人殿,行文武會;二道門,免胄,至地殿,行朝拜禮;三道門,卸甲,至天殿,傳召秘旨。

沈羽一路沉着面色,想着幼時父親曾與自己提起的這些規矩,遠遠望着前面的第一道門,已經隐約的瞧見了牌匾上用闵文書寫的“去兵”二字。緊了緊手中長.槍,走的更快。

一股股的熱風裹着沙子吹在面上,沈羽卻忽覺得一股陰冷之氣襲來。她瞬間站定了腳步,皺了皺眉,那陰冷之氣自右邊傳來,她側目過去,但見黑夜之中影綽綽黑乎乎的一塊影子,分辨清楚,原是一個鐵架,上面竟還懸了一個人,這人雙腳只能勉強的夠到沙地,雙手被縛着,一頭的亂發,根本瞧不清楚面容。

竭澤之刑。

沈羽只聽父親說過,卻從未親眼見過。竭澤之刑,算是重刑中最重的一種。将受刑之人綁在架上,至于原野黃沙之中曝曬風吹,無米無水,直至幹渴力竭而死,繼而風幹成屍。

但沈羽卻分明感覺到那一雙眸子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她心下一沉,轉頭看看周圍并無什麽人跟上來,四方王都衛也都還遠,沉思片刻,緩着步子轉了向,朝着那架子而去。若她猜得沒錯,那架子上的人,怕就是傳信給她的人。

走至近前,那陰冷的目光卻忽而變得柔和起來,沈羽仰起頭,看着架子上的老人,卻又并不确定他是否就是“狼首”——穆及桅。

“你……”

幹啞的聲音似是喉嚨被風沙堵住一般,被亂發擋住的眼睛直勾勾的定在沈羽臉上:“你……”他又頓了頓,顫抖着吸了一口氣:“你……是沈羽。”

沈羽微微蹙眉,終是點頭拱手一拜:“穆公。”

“像她,太像。可惜……”穆及桅長長的嘆了口氣,木登登的搖了搖頭:“年少……年少啊……”

沈羽從他那斷斷續續的幾個字之中聽出一股濃重的輕視之意,知他是說自己既是姑娘,又太過年少,怕是根本無法從斥勃魯之中勝出。眼瞧着穆及桅的目光變得頗為失望,才淡淡一笑:“穆公當年,憑一人之力,力戰二十八勇士之時,不過長羽四歲。如今,卻笑我年少?”

穆及桅複又搖頭,脫力的幹咳幾聲,擡頭,目光移到沈羽身後那杆長.槍上,眼中又閃過一絲失望:“澤陽沈氏,向來用劍。如今沈公已逝,桅,此生不複見鷹爪長劍……”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穆公怎知羽的槍法不若先父劍法好?”沈羽擡手将□□舉至穆及桅眼前,輕聲只道:“這長.槍之上,刻有‘蕭城’二字。”

穆及桅的眼光亮了亮,若有所思的看着長.槍,許久不言。

沈羽呼了口氣,怕再晚些耽誤了時辰,只說道:“穆公既傳信與我,定也知羽對哥餘之恨不絕,替父報國之心不滅。若明日,羽能活着,定然報穆公當年救我父親之恩。”

“你……”穆及桅張了張嘴,幹裂的嘴唇微微顫抖:“要如何報……”

沈羽轉身朝着一道門而去,聞言停下腳步,轉頭對着穆及桅一拜:“一命還一命。”言罷,頭也不回的毅然而去。

穆及桅看着沈羽遠去,閉上雙眼,面上的肌肉抽動幾下,幹澀的咽了口吐沫,卻又劇烈的咳嗽,大口大口的喘着氣。

過一道門,穿過人殿,便有了侍者引路,也隐約聽見些許的腳步聲。人殿之後,一道長階,沈羽跟在侍者之後,将兵器交了,又行了不短的時候,才便又到了二道門,門前正有幾人大手大腳的将自己頭上的盔甲摘下,目不斜視的丢給旁邊侍者,卻又不自覺的打量着沈羽。

沈羽此行并未戴盔,倒是省了力氣,也不去理會旁人探過來的奇怪的目光,徑直有侍者引着步進地殿。

作者有話要說:真可……木倉也要給我鎖……後它就叫木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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