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穆及桅
三日之後,王都皇城地殿之中,沈羽身着狼首黑袍,在八步金階之下俯身受狼首之位,從淵颉手中恭敬接過五色兵符。淵颉那蒼老的目光掃過沈羽略帶稚嫩的面龐,枯枝一般的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只道了一句:“十五日後,澤陽少公羽,率三千赤甲軍,至朔城,再戰哥餘。若大勝,救回王子亦,重賞。”他看了看穿着輕甲立在一旁的穆及桅,眯起眼睛,指了指:“穆公,為副将。與沈公同往。”
穆及桅急忙趴伏在地使勁磕着頭:“臣,謝吾王不殺之恩,定以身報國!”
淵颉冷笑幾聲,顫巍巍的慢着步子邁上八步金階,扶着座椅有些費力的坐下:“自今日起,沈公入狼絕殿,掌五軍調配……”他言及此,劇烈的咳嗽不止,一旁侍從急忙遞上茶水,半晌方才舒了一口氣,聲音卻頗為虛弱:“沈公……”
沈羽急忙應聲:“在。”
“兵甲之事,國之重器,不可一日荒廢。”淵颉撐着一口氣說完這句,又咳嗽起來,竟再也說不出話,只是不住的咳嗽。
沈羽只道:“吾王安心,羽定不負所望!”
淵颉扶着侍者站起來,對着殿中衆臣擺了擺手,便往後殿而去。群臣下跪叩首,待得淵颉離去,才又紛紛向沈羽道賀,賀他得狼首之喜。一旁的穆及桅站在角落之中,無人問津,沈羽透過人擠人的縫隙之中看着穆及桅那已然顯了白的頭發,飽經滄桑的面上還帶着幾日前因竭澤之刑而幹裂的疤,謝過了衆人,徑自過去對着穆及桅一拜:“穆公,這幾日可調理好了身體?”
穆及桅的面上的肌肉抽動兩下,嘆了口氣,對着沈羽一拜:“謝沈公救我一命。”
沈羽扶住穆及桅,輕聲只道:“穆公何須多禮。”
穆及桅眼神晃了晃,輕拍沈羽的手:“沈公,我送你回去。今日沈公還要搬至狼絕殿,這些事兒,我幫得上忙。”
沈羽看着穆及桅的樣子,又覺他主動要幫手應該是還有些想說的話,會意地點了點頭,別過幾位大臣,出了皇城。行至一道門外的黃沙地,穆及桅的步子停了停,目光遠遠地看着不遠處的一個已經空了的鐵架子,那正是前幾日他受刑之時的所在,痛苦地搖搖頭:“竭澤之刑,可怕,竭澤之人,可怕。”
沈羽凝着目光看着,不知穆及桅此言深意,待得二人出了黃沙地騎上馬往驿館而去的路上,沈羽這才開口:“穆公方才的話……”
她話未說完,穆及桅卻突然轉頭看着她,沈羽心中一凜,當下住了嘴,眉頭卻皺了起來。穆及桅忽然大笑:“沈公三日前力戰十三勇士,在你這個年紀,實屬難得。我知西邊有一塊沙地,廣袤無人,是個比武的好所在,不知沈公可願與我同去,舒活舒活筋骨?”
沈羽聽他此言,不住四下觀瞧,卻沒看見形跡可疑的人,又不好再問,只是點點頭,催着馬兒快跑,跟着穆及桅往西竟出了王都。
出了城門果見一大片廣袤的黃沙之地,在陽光下泛着亮閃閃的光,仿若這大地被一大片的黃金碎屑鋪滿,亮的紮眼。沈羽與穆及桅又往西行了一段路程,直到瞧不見城門,這才停下,翻身下馬。穆及桅擦了擦臉上的汗,從馬上取下酒袋子灌了兩口,走到沈羽身邊,認真地看着她,片刻,點點頭:“你長得可真像你母親。”
沈羽不料穆及桅第一句居然說的是這句話,有些腼腆的笑了笑:“父親生前,也說過。”
“血脈相承,總是神奇。”穆及桅把手中的酒袋子遞給沈羽,沈羽卻搖了搖頭,他又說道:“你可知,我為何傳信與你?”
沈羽确實不能确定穆及桅的用意,搖了搖頭:“我想,穆公可能只是想見見我。”
“我是想看看,在澤陽一族幾近全滅之後,沈家獨女,用什麽本事來承襲澤陽公位。”他瞧了瞧沈羽,又道:“也想賭一賭,沈兄的女兒,是否與他一般,忠誠仁義,不懼生死。”
“前些日子,吾王派人來讓我入籍。想來,也是穆公從中周旋。”沈羽沉聲說道:“穆公既知羽并非男子,當時為何替我掩飾?”
“許是我自知命不久矣,也許是我不想沈家最後一人因忠枉死。”穆及桅苦笑:“又或許,被你說中,我只是想見見你。聽你父親提起,你與她,實在很像。”說到此處,他卻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看向這廣袤沙地:“可如今,我卻又覺得,我不該讓你來此。你救我一命,我卻害了你。”
沈羽不解:“穆公此話何意?”
“方才殿中,吾王下旨,十五日後,讓你我率三千赤甲軍往朔城。”穆及桅憂慮地握了握拳頭:“吾王心思,按理,你我不能妄議。但……”他不住搖頭接連嘆氣:“你可知,朔城中,有多少敵軍?”
“朔城此時歸哥餘部,據我所知,有精兵八千。”沈羽想了想,知道穆及桅說的是此戰怕是敵我懸殊太大,又道:“東餘數戰,我們折損了太多人,我想,吾王也是……”
“我做了三十年的狼首,五色兵符上的每個紋理我都記得清清楚楚。”穆及桅肅然擡手,示意沈羽不要再說,他看向沈羽:“你雖有少年壯志,可終究婦人之仁。斥勃魯之中你對希葛手下留情,可結果如何?如今你又對別人太過輕信,結果又會如何?沈羽,你切記一句話,亂局之中,少有人可信。信者将死。我帶了一萬赤甲軍,與朔城的哥餘軍鏖戰甚久,折了一半都多。這些哥餘部的雜碎們,在朔城下面挖了地道,藏了不知多少人,一波一波的突然而出,打的我們措手不及。誰知道如今的朔城四周,有多少哥餘部和中州大羿的兵卒,他們綁了王子亦為餌,早就等着我們前去自投羅網。而吾王淵颉,卻要在此時,送你我入這早就設好的圈套。”
沈羽搖頭更是迷茫不解其意:“吾王為何如此?”
“因為你不知好歹,要他饒我一命。”穆及桅淡笑:“我跟随他這麽多年,深知他心意。他容不得任何人,忤逆了他的意思。而你,卻偏偏在斥勃魯之時提起此事。若不是因着你救了公主一命,恐怕,你早與我綁在一起也未可知。”
沈羽這才明白為何之前穆及桅說了那句:“竭澤之人,可怕。”
她雖覺得穆及桅說的過于誇大,卻又不得不承認,淵颉的作風實在也令人捉摸不透,她想着,順口便把心中疑惑袒露而出:“可難道吾王真的能不顧王子亦的性命……”
“伏亦是吾王長子,他當然要顧及。”穆及桅悠悠說道:“可吾王,也不止他一個兒子。次子牧卓,今年也二十歲了。聽聞,比他的大哥,更得吾王歡心。”他沉了面色,又打開手中的酒袋子,喝了兩口,拉起正在發愣的沈羽胳膊,把酒袋子放在沈羽手中:“喝一口。你現在這身打扮,只能騙了人的眼,卻蒙不住人的心。你若想承襲先公爵位,帶兵馳騁沙場,再興澤陽一族,便要狠得下心。”說着,右手握拳重重的錘了沈羽的肩膀一下,大吼了一聲:“喝,喝光了。才是沈家的兒郎!”
沈羽一個激靈,趔趄了幾下險些摔倒,她本就很少飲酒,偏又撞上了這愛喝烈酒的穆及桅,便是這樣捧着酒袋子,都被熏得皺眉,但聽穆及桅如此說,咬了咬牙,閉上眼睛咕咚咕咚的真個把酒灌進肚子裏,喉嚨裏如被火燒一般,嗆得她不住咳嗽。
穆及桅看着她,輕聲嘆了一句:“也是苦了你這丫頭。”
他拍拍沈羽後背,拿過酒袋子:“回去吧。還有半月之期,我們或可想想辦法,與陸昭商議,尋個可以少勝多的法子,還有生路。”
沈羽抹了嘴邊的酒,不多時就覺得頭重腳輕,瞧見王都城門的時候,怎的都看着那城門變了兩座,只得苦笑:“穆公,你的酒太烈,回去我還是尋陸将要些溫和點兒的酒來練好了。”
“男子自然喝烈酒。”穆及桅挺身坐在馬上,“進了王都,你還是狼首。我也還是罪臣。但我與你說的話,你定要記在心裏。你救我一命,我須保你平安,才對得起你沈家對我的恩德。”
“穆公無須多言,羽自明了。”沈羽如今覺得眼前的東西都轉來轉去,伸手捏了捏眉心:“只是穆公這酒,實在是……”
穆及桅朗聲大笑:“堂堂舒餘狼首,酒量如此差勁,傳出去,怕是要被多少勇士嘲笑。”
沈羽只是嘆氣,卻不答話。
不多時,二人行至驿館,穆及桅對着沈羽拱了拱手:“明日,我親到狼絕殿拜會,到時你我比試一場,”他嘆了一聲:“此生還能見鷹爪長劍,也是快事。”
沈羽迷迷糊糊的與穆及桅道了別,晃悠悠的走進房中,卻見陸離正坐在房裏,桌子上擺了好幾盤青葡,當下沖到近前,揪下了幾顆葡萄便往嘴裏塞,覺得嘴裏那一股酒氣終于少了許多,又拿了杯子倒了水,喝了兩杯水,這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陸離在邊上看着沈羽那吃相不由莞爾:“少公這是怎麽了,是皇城裏沒水喝,還是一路上太陽大?怎的渴成這個樣子?”說着,鼻子一皺,湊近了聞聞,登時大驚:“少公,你掉進酒缸裏啦?”
沈羽無奈的搖了搖頭,只是問道:“怎的會有這麽多的青葡?”
“方才公主的婢女疏兒帶了人送來的。說是給少公解暑。”陸離說着,小心翼翼地把房門關上,坐在沈羽身邊湊近了輕聲只道:“桑洛公主,怎的對羽姐姐這樣好?那日夜裏還特來看你,是不是瞧你長得俊俏……”
沈羽正吃着青葡,聽得陸離此言險些又嗆着,忙說:“離兒不好胡說。我又不是……”她本想說“我又不是男子”,可話到嘴邊卻又怕隔牆有耳,只得把話與青葡一起咽進了肚子。
陸離瞧着她那有話不敢說只能吃葡萄的樣兒,又被逗樂了:“只是說說,羽姐姐怕什麽的。”她看着沈羽對着自己瞪了瞪眼,嬉笑着拿了一串葡萄蹦跳着說去給父親送一串便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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