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心機難測

在舒餘國中,論起女人的容貌,公主桑洛可謂上天造化精心雕琢出的玉人,若論起女人的手,公主桑洛的手亦是最美的。于此,無論新國舊國,常有傳聞。

傳聞亦真亦假,但這一條,倘若有幸見過,定會相信傳聞非虛。

桑洛自小在皇城中被吾王捧在手心兒裏,便是用的帕子上都繡着金線,洗手的水中都泡着花瓣兒,那從不做粗活重活兒細心呵護的手有着白皙細嫩的皮膚,修剪圓潤的指甲,細長的手指骨節分明,瞧起來是那樣的柔軟卻又不顯出一丁點兒多餘的肉。

這一雙手像極了多年前故去的王後——桑洛與伏亦的生母姜氏。那也是個儀态華貴溫和慈祥又堪稱母儀天下的人,她仿若從未與人争鬥,亦從不與人争辯,對吾王的旨意,只有順從,絕無異議。

桑洛繼承了姜氏的美貌與華貴,卻又超出了姜氏的美貌與華貴,然超出的這一點兒,偏巧又是她父親淵劼的聰明與心計。可她掩飾的極好,把心中的所思所想小心翼翼的掩蓋在她絕美的容貌之下。

又偏巧是這樣的一雙從不沾污穢從不做粗活的手,此時正拿了一條帶着血的手帕,放進銅盆裏面,盆中的水被帕子上的血染紅,她白皙的雙手在帶着血污的水中洗着帕子,細細地揉搓,洗淨,擰幹。

此情此景看的疏兒心驚膽戰。

被掌掴之後臃腫起來的面頰漲漲的疼,尤其是那被茶杯的碎片割破的右頰此時更是又疼又癢,方才被帕子一擦,那一直沒有結痂只是因着血凝固的傷口又流出了鮮紅的血,還有她後背上的鞭痕,已分不清楚究竟是哪一處在疼,哪一處是完好的。

她撐着力氣睜大眼睛瞧着地上兩件已經破爛不堪的衣衫,在燭火的光亮下顯得猙獰異常,那衣衫和自己身上帶着汗水雨水和血腥的怪味道方才一同被桑洛扯了下來丢在地上,而她後背的傷口此時正被桑洛仔仔細細的輕擦着,冰涼的帕子每觸碰到一處傷口,便如同一條結了冰棱的長蛇往她的心口裏面鑽,鑽的她身子不由得發起了抖。

她不知桑洛用意為何,只能不住的顫抖着幹裂的嘴唇一張一翕地不斷重複着一句話:“奴婢知錯,奴婢有罪……公主恕罪……”

桑洛也不言語,放下帕子,洗了洗手,壓抑地咳嗽了兩聲,拿了藥膏去往疏兒後背上那觸目驚心的鞭痕上去輕輕塗抹。疏兒也只能趴着咬牙忍着,便是再疼,也仍舊是那樣一句:“奴婢知錯,奴婢有罪……”

許久,桑洛才将藥膏放到一邊,拉了毯子蓋在疏兒身上,擦幹淨了手,拿了随身的藥包放在鼻間聞了聞,半晌才開口說道:“錯不在你,罪,亦不在你。”她嘆了口氣:“在我。”

疏兒但聞此語身子重重一抖,連滾帶爬的從床上滾了下來,也顧不得此時上身不着一縷,趴伏在桑洛腳邊哭道:“公主,奴婢真的知道錯了,日後定不再犯了。公主別趕疏兒走。”

桑洛看了看那緊閉的房門,微微搖了搖,起身拿了筆,攤開一張紙在桌面上,一邊寫着一邊輕聲說道:“我母後早逝,獨留我與兄長,你我同歲,在我身邊已有十年,陪我學詩學文。于情,我當你是姐妹,于理,你為我盡忠從不懈怠,今日之事,不論錯罪。宮闱高牆人多口雜,切記日後謹言慎行,除你之外,我亦無人可用。沈公已領命出兵,唯望他能替父王祛除叛逆,救回王兄,匡正根本。其餘諸事,你我,不要再提了。”

疏兒惶然擡頭,竟見桑洛面上都挂了淚珠,心中更是內疚萬分,哽咽着顫聲道:“是。疏兒謹記。”

桑洛擱了筆,擦了擦面上的淚珠兒,籲了口氣,似是無意的将桌上紙張碰落在地,那紙飄悠悠的正落在疏兒面前,疏兒凝目觀瞧,但見其上隽永字體,書寫的卻是《詩》中一篇《揚之水》。當下心中明了,不住磕頭哭道:“疏兒如今經此一事是真的知道錯了,公主大量,疏兒日後定謹言慎行,絕不招惹麻煩。”

桑洛複又咳嗽數聲,點點頭:“好生養着,”又看了看地上的衣服,微微蹙眉:“髒了的衣衫便如同那沒用的文章,該丢的,就丢了吧。自己收拾,這沾着血污的東西,總歸不好假手于人。”言罷,起身出了屋子。

疏兒趴在地上緊緊地捏着那紙,待得桑洛出了屋子,才擡起頭來,慌亂的将手中紙張放在燭火上燒了,又拿着破衣服在地上的灰燼上滾了滾擦了擦,尋了件幹淨的衣衫整整齊齊的穿戴好,腫着臉抱着衣服行至院中,尋侍從要了個銅盆,連帶着那黑灰色的紙灰,一并付之一炬,才算幹淨。

夜幕之中一彎朗月,山谷裏一條狹窄的小道上,傳來幾聲戰馬的嘶鳴。

軍令如山,動如閃電。自早接到王命,沈羽幾乎連此行的甲胄都還沒有穿好,便已經上了戰馬。陸離只抹了兩滴眼淚,還未及大哭,便只能瞧見沈羽與陸昭那匆忙離去的背影。三千赤甲軍匆忙的列了隊,有的便是上了戰車還在整理自己的甲胄。在烈日下滴着汗自厥城西門浩蕩開拔。除了随軍的陸昭與穆及桅,夾道百姓零散歡呼之外,并無一官一将送行。

慌忙的有如逃竄。

一日行程往東南,不敢有絲毫懈怠,穿過一條河,又進了山。此時已過了子時,山中這條小道陰風陣陣,只得一人通過,軍中将士偶有竊竊私語,聽不真切,大抵也都是些軍令突至猝不及防之類的閑話。

沈羽牽着馬走在前面,穆及桅跟在身後,不輕不重的啐了口吐沫,似是有些心事,對着身後的兵卒招了招手,将馬缰繩交過去,蹭着身子走到了沈羽前面,搓了搓手呵了口氣。

“穆公可是累了。”沈羽有些氣喘,面容疲憊:“若是累了,就上馬歇着。前面的路平坦多了,不難走。”

“走過的路太多,都不知這累字如何寫了。”穆及桅笑道,壓低了聲音只道:“一路行軍都未停過,待得出了這山谷,便先休息片刻罷。”

“穆公說的是。”沈羽點頭應道:“這條山谷,西遷來時我們都走過,但那日豔陽高照,如今到了夜裏,卻又覺得陰森。若是敵軍在此埋伏,憑借山險,你我恐怕都屍骨無存了。”

穆及桅咧嘴一笑:“所幸并無。”他拿了腰間酒壺灌了一口,遞給沈羽:“谷中夜間寒涼,喝一口,暖暖身子。”

沈羽接過酒壺,看了看:“幸而這條路窄,若是讓陸将看見,估計要與穆公在此痛飲三百杯。”

“陸昭确是個盡忠職守的猛将。”穆及桅嘆聲說道:“出了這山谷,前面有一條小河,我們可在河邊歇息取水。過了河,又是一片戈壁,怕要行個兩三日才出的去。”

沈羽沉吟片刻,略顯了些苦惱:“如此折騰,就算我們到了朔城,已是人困馬乏兵疲,只怕無心應戰。”說着,停下步子看了看穆及桅:“穆公,若我們不過戈壁,繞道而行,可否?”

穆及桅看看後面黑壓壓的山谷與影綽綽的人影子,擡手重重的捏了捏沈羽肩膀攬着她繼續往前走,壓低了聲音只道:“此一條路,十日便可到朔城。倘若繞路,怕要多出五日的行程。繞道雖可避戈壁酷熱幹渴之險,怕又要入密林瘴氣之圍,而況林中,蛇蟲鼠蟻怪石猛獸,恐災禍更多。”他言語之間搖了搖頭,兀自苦笑:“吾王給的這三千人,真不知是來送死,還是來盡忠。”

沈羽淡笑:“盡忠與送死,誰又說得清呢。”她停步觀望,但見不遠處已隐約能瞧見出口,安慰的舒了口氣:“但你我未死,若不盡忠,何苦來此?”她說着,滿是希望的快步往前走了幾步,腳下卻不知踩着了什麽物事,只聽得嘎啦一聲,似是被她踩斷了什麽。她低頭定睛觀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往後退了一步,便是馬兒都跟着往後退了兩步,打了個響鼻。

穆及桅走在她身後,嘆了口氣:“少公之前說得對,若有敵軍憑此天險設下埋伏,屍骨無存。這人,怕也不知是何年月的将士,死在這裏,血肉化成了灰,只留了這幾根白骨頭混雜在石頭沙子裏。”他看了看沈羽那一張略顯稚嫩的臉,在昏暗的天光之下映着濃重的憂傷之色,又道:“少公不若猜一猜,此人,是盡忠,還是送死?”

沈羽面色凝重,聞言不語,蹲下身子,将那幾根白骨端端正正的擺在石頭邊上,捧了幾捧黃沙掩蓋,上面又壓了幾塊石頭,繼而恭恭敬敬的對着拜了三拜,這才起身:“烽火黃沙久矣,戰火連累的又豈止是一兵一卒,不管為誰至此,後人都應敬畏。”說完,轉向穆及桅一笑:“這是先父曾經教導我的,沈羽一日不敢忘懷。”

穆及桅面上肌肉抽動了兩下,眼光晃了晃,又喝了口酒:“有子若你,沈公在天之靈安矣。”

沈羽含笑一拜,轉而叫了傳令官來,輕聲吩咐:“馬上出谷,行至河邊安營休息。各自取水。路旁若遇先人白骨,須恭敬待之,以求心安。”

那傳令官領了命,在山谷中不敢大聲宣令,便疾步奔向後方。軍列之中窸窸窣窣的又傳了些聲音出來。馬兒又跟在後面踢踏幾步,甩着尾巴跟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注】:《國風-鄭風-揚之水》

揚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維予與女。無信人之言,人實诳女。

揚之水,不流束薪。終鮮兄弟,維予二人。無信人之言,人實不信。

疏兒:公主……公主……我……我……

桑洛:來站一秒  洛疏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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