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小孩子總是渴望得到父母的庇護, 如果父母沒有起到榜樣的作用,她會在生活中尋找替代品。

如果找不到,那她會孤獨地長大, 孤獨地死去。

如果能找到, 那就太幸運了。

向梅是一個幸運的人,她的父母立不起來的時候,大姐向蘭立起來了。

而且向蘭正直善良有自己的原則又積極樂觀,雨蘭鎮百分之九十九的孩子都不可能擁有這樣一個家長。

再加上向蘭把自己沒有從父母身上得到的東西通通給了小妹向梅。

這導致向梅三十歲了,骨子裏依舊有一股子天真和正義,遇事不躲不怕不妥協。

其他人遇到這種情況,八成會因為不想惹麻煩就算了, 向梅不怕麻煩,而是在想着怎麽處理麻煩。

運輸隊的人就看到她抱着棉衣, 還在為自己的老同學難過。

運輸隊黃大姐嘆了一口氣:“唉, 誰能想到她在外面混得這麽好,要是沒出事就更好了。”

向梅聽了這話,擡起頭, 道:“你說的對啊,老家都沒有人知道這個事情。”

“咱們回去以後不要把這個事情說出去了, 直接把錢給唐國興就行了。”

這樣就完成了傳芳的遺願, 而且也不給唐國興帶來麻煩。

“這樣能行嗎?傳芳畢竟是孫家的女兒。”

“怎麽不能行?反正孫家的人也早就當她已經死在外面了, 傳芳連通知家屬都不要, 還只葬在外面, 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樣一來,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只有運輸隊的這兩個人和她。

她看向另外兩個人。

一個黃大姐, 不怎麽好形容的黃大姐。

另一個是不怎麽愛說話的李家二女兒。

李家二女兒才十八歲, 她還年輕, 還帶着少年人的天真,她心裏其實也覺得應該尊重死者,把錢給唐國興。

“我不會說出去。”她見向梅在看她,立馬說道。

向梅又看向黃大姐。

黃大姐一想,也覺得可以:“這樣也行,孫家那一群人都不是什麽好說話的,從上到下,都有些無賴,要是被他們知道了,肯定是不會消停。”

“那這件事情咱們三個人就爛進肚子裏面,絕對不能說出去,連自己家裏人都不要說。”向梅看着黃大姐,囑咐道。

黃大姐:“放心吧,我們運輸隊的人,嘴最嚴了。”

車子裏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向梅和小年輕對視了一眼。

“怎麽,還不相信嗎?”

“沒有。”向梅道:“反正盡量不說出去就行,免得給唐國興添麻煩。”

黃大姐:“說起來,唐國興和傳芳關系很好嗎?”

她對傳芳的印象也只是她媽跟人跑了,後來傳芳也跑了,唐國興從小名聲好,再加上無親無故,按理說這兩個人是八竿子都打不上。

黃大姐年紀比向梅唐國興這一代人大了十幾歲,自然不知道。

向梅和她們是同一代人,她回憶道:“我們小學是同學,她們兩個人都是班上的活躍分子,有一段時間關系很好。”

“這麽多錢,唐國興這一次可發財了,我看那一疊,都是十塊錢一張的,得好幾千塊錢吧。”黃大姐有些羨慕地說道。

向梅沒搭話,她其實覺得挺難過的。

她和傳芳只是小學同學,兩個人幾乎沒什麽交流,但她都會覺得難受。

唐國興和傳芳是傳芳能夠把自己所有的錢都要留給她的友情,那唐國興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肯定會更加難受。

向梅挺不喜歡傳達這種消息。

李家的二女兒一直沒有說話,安靜地看着車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車子裏安靜了下來,能夠聽到車胎摩擦在地上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向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率先打破了安靜,問道:“黃大姐,你曉不曉得張家她們怎麽回事?”

“啊?那麽大的事情你沒聽說嗎?”黃大姐一下子來了勁頭,說道:“他們家造孽啊,前幾年他們家老爺子不知道怎麽腳就瘸了,當時跟我們一起去縣城,結果城裏的醫生說……”

向梅就看着她,仿佛在問,運輸隊的嘴最嚴了?

黃大姐的聲音戛然而止,道:“我這不是覺得你們應該都知道嗎?放心吧,我分得清哪些事情不能說。”

向梅姑且相信了。

主要是不相信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總不能把人滅口了吧。

她們回到雨蘭鎮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向梅一心想着趕緊把錢給唐國興,把這個燙手山芋交出去。

雨蘭鎮已經睡了,除了她們開進來的這輛車子的燈,便只剩下頭頂的月亮還沒有睡了。

三個人從車上下來,向梅抱着棉衣,沉甸甸的。

“你們倆跟我一起過去。”

向梅覺得是她們三個人聽的遺言,雖然東西是交在她手裏,但也應該三個人一起給唐國興才對。

另外兩個人自然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向梅走到唐國興她們家院子外面,看到院子裏那棵大樹,才終于松了一口氣,這顆心才落到實處,這一路上她生怕把錢給丢了。

唐國興作為糧倉主任,又是大隊隊長,最怕的一件事情就是晚上有人敲門。

只要是晚上敲門,那絕對不是好消息。

過去不是土匪就是森林失火。

敲門聲穿過院子,傳到裏面房間,唐國興立馬就醒了。

旁邊女兒還在睡覺。

唐國興穿上外套往外走,心裏想的是,千萬不要是森林失火這種事情。

打開門,外面卻是從城裏頭回來的向梅。

唐國興松了一口氣,只當對方是從城裏回來,懶得回家裏,在這裏借住,村子裏的鄉親們經常過來借住一晚上。

“剛到吧,快進來,我給你們倒點熱水。”

三個人走了進去。

向梅擺手:“不用倒熱水,我們其實也是有事找你。”

旁邊的黃大姐迫不及待地說道:“你還記得傳芳吧,你們是小學同學。”

唐國興當然記得啊,小時候,她第一次認識到其他小孩子也和她一樣詭計多端就是因為這姑娘。

“說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大家不是一直以為她跑到城裏面肯定死在那兒了嗎,結果她現在在城裏混得特別好。”黃大姐眉飛色舞地說道:“我聽她們廠裏面的人說,她是技術工,還年年都是優秀先進者……”

向梅在旁邊根本插不上話,拉也拉不住,黃大姐真是生怕自己說慢了,就沒有機會把這麽大一個新聞分享出來。

唐國興聽到這話,為自己的朋友感到高興,道:“她從小就很聰明,又勤快,只要她願意,肯定能過得好。”

向梅在旁邊使勁扯了扯黃大姐的衣服,有你這麽跟人家說壞消息的嗎?

黃大姐也意識到了,趕緊又說道:“就是可惜了,她們廠發生爆炸,她被炸死了。”

唐國興正高興傳芳能有這樣的成績,緊接着就聽到了這話,她腦子裏有一瞬間空白:“什麽?”

黃大姐立馬補上:“她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你了,還有一件大棉衣。”

向梅服了,趕緊說道:“……黃大姐,你別說話了。”

向梅拉着唐國興坐了下來,說道:“我們當時也聽到那個爆炸聲了,過去的時候,火已經被撲滅了,當時就聽他們說有三個人在爆炸現場,兩個人當場沒了,還有一個送去了醫院。我們也是後面才知道送去醫院的人就是傳芳。”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我們本來要回來了,到車上的時候就有人來喊我們,說是她們在找雨蘭鎮的人。”

向梅嘆了一口氣:“我們過去的時候,人就只剩下一口氣在醫院裏吊着。”

一想到那個場景,向梅還是很難過。

“話也說不出來多少,就跟我說,要把這個衣服和撫恤金都給你,然後就落氣了。”

“她人呢?”唐國興看着那件衣服,想起了之前最後一次見面。

當時她把人送到了同林鎮去搭車,不曾想那一別就是永別。

“她沒有回來,聽他們廠的人說,工廠會操辦她的葬禮。”

唐國興沉默了好一會兒,又起身,想去城裏看看老朋友。

可起身又想起來現在沒有車出去。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要去想老朋友的離開。

“她有沒有說把這個錢拿給我做什麽?”

“哪有那個機會。”向梅嘆了一口氣:“你是沒看到她那個情況,我看她的樣子就好像只剩下一口氣了,看到我的時候,就只說了幾個字,錢,給唐國興。”

向梅沒多少文化,說不出來那個時候的那種感覺。

那種,對方看到她的時候,仿佛看到了最後的希望。

“我記得她從小就跟家裏關系不好,又恨她爸她後媽那一家子,現在她也沒有孩子,可能是她要死了,心裏就想着自己的錢要給那一家子了,不甘心,幹脆把錢全部送給你。”向梅分析道。

唐國興搖了搖頭。

她沒有這樣覺得,且不說對方出去以後在外面肯定認識了更多朋友,單說不想給家裏人,那完全可以捐給國家。

唐國興當天晚上睡不着,不斷地回想兩個人的過去,回憶傳芳這個人。

她們是小學同學,認識的契機是傳芳帶着人偷梨,當時八歲的唐國興在割牛草,看到了她們,她們便騙唐國興去幫忙摘梨,結果李大爺來了,她們跑了,唐國興被抓了,那真是一頓好打,唐國興的整條胳膊沒一點好肉。

事後,唐國興沒有告發她們,而是讓她們幫自己割了一個月的牛草,和她們也就熟悉了起來。

但也只是小學的時候,後來唐國興去城裏讀書了,就和小時候的玩伴分開了,她從城裏回來的時候,對方已經結婚了,和她也疏遠了。

直到傳芳和她男人鬧矛盾離婚,她來找她,問她能不能幫忙。

她說:“我想去城裏,你可不可以幫一下我。”

唐國興幫她聯系了城裏機械廠的平安阿姨,借着去城裏開會的機會,把人送去城裏。

傳芳再也沒有回來過,也不再聯系她了,她擔心對方在城裏不習慣,寫了好幾封信,對方都沒有回。

唐國興後面去城裏,知道她在城裏過得很好就沒有再去打擾她。

從來不知道,兩個人就這樣見了這輩子的最後一面。

一直到淩晨,外面已經有雞在叫,唐國興腦海裏都是過去的事情。

一會兒是她,小春,一起幫張家抓魚,唐國興會叫上傳芳,有一次傳芳分到了一條魚,還只有十歲的傳芳很開心地跟她說——

“唐國興,你知道嗎,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媽媽,你對我最好了。”

她當時就想,只是一條魚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那傳芳太可憐了。

一會兒是她送人去城裏,二十二歲的傳芳已經沒有那麽活潑了,因為彼此分開太久了,兩個人一路都不知道說什麽,直到分開的時候,傳芳跟她說——

“唐國興,你還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一會兒是向梅說的那個話。

“她撐着最後一口氣,一定要我把這些錢和這件棉衣帶給你。”

唐國興突然想起了什麽,她爬了起來,把那件打了無數補丁的棉衣拿了出來。

小時候,傳芳家裏不好過,有點吃的都輪不到她。

那個時候她奶奶會炒豌豆,唐國興去學校會抓一把,給小春和傳芳也抓一把,傳芳總是舍不得吃。

她會把炒豌豆縫在衣服裏面,慢慢吃。

唐國興慢慢拆開那些補丁,果然,裏面露出了一個又一個十塊錢。

唐國興了解傳芳,她的老朋友不是一個會攢錢的人。

但她攢了這麽多錢,再加上撫恤金,一定要要送到她手裏。

如果只是希望不要給她家裏人,那直接把錢捐給工廠或者捐給國家,更加簡單。

可她把錢給自己。

一定有她的原因。

另一邊,向梅還在不放心,再一次叮囑黃大姐。

“千萬別把這事說出去。”

黃大姐:“你這話說的,我都答應了肯定不會到處亂說。放心吧。”

向梅回憶起對方在唐國興家裏的表現,她實在是不放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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