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二春
一處僻靜的溪澗旁, 正有一間臨溪而建的屋舍。
屋舍外頭堆着?主人方從?山上砍下來的木頭,零零落落地堆了?一地,困窘之?中更顯露出?幾分貧瘠來。
不一時,便有一個身量高挑, 面貌平凡的男子從?屋舍裏走了?出?來,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洗的泛白的粗布衫, 走到雞舍裏将昨日獵到的山雞拿到了?廚竈間。
說是廚竈間,其實不過是幾塊木板搭出?來的竈頭罷了?,只能燒燒火做做飯。
半個時辰後,那男子便從?廚竈間裏捧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走進屋舍後也只敢将那雞湯擱在桌案之?上,他垂着?頭走出?了?屋舍,自始至終都不敢拿正眼去瞧木板床上的“仙女”。
男子就坐在庭院裏砍柴,砍柴時還?不忘将聲?量放小一些, 只生怕吵嚷到了?裏屋裏的人。
等他把堆的像個小山似的柴火都砍完了?以後, 圓兒的哥哥圓路才拎着?一包藥材來了?屋舍, 他遙遙地瞧見了?正在砍柴的男人後,立時笑着?說:“陸大哥。”
被稱為“陸大哥”的男子也扔下了?手裏的砍刀,笑着?望向?了?圓路, 只說:“你來了?。”
圓路走路時一瘸一拐,陸植看不過眼去, 便一把攙扶住了?他的手臂, 又拿了?個小凳子讓他坐下。
“多謝陸大哥。”圓路坐在了?小凳子上, 謝過了?陸植後便伸長脖子瞧了?眼裏屋的煙兒,見她沒有半分蘇醒過來的跡象, 一時也忍不住嘆了?一聲?。
“那些高門大戶裏瞧着?花團錦簇的樣子,可裏頭的日子又豈是那麽好過的?”圓路嘆道。
陸植卻不接他的話, 只拿起那一包藥材,腳步飛快地走進廚竈間,替煙兒熬起藥來。
圓路感嘆完後,便把目光放在了?背影挺闊的陸植之?上,心裏頗為贊嘆:陸大哥為人忠直可靠,是個極信得過的人,把煙兒姑娘放在他家?裏,倒是件極好的事兒。
幾個月前,圓路拉車時不小心被車輪壓了?腳,吃了?多少口頭且不去說,那被壓過的腳已發黑發硬,還?流出?了?吓人的膿汁,可他卻實在沒錢去看病。
那回春館的大夫要價高的吓人,圓路不得已只能求到了?在澄苑做活的小妹身上,圓兒與家?裏人關系并不好,可這?麽大的事兒她到底忍不下心束手旁觀。
圓兒本是打算當?掉她唯一的一支镂空金釵,誰成想煙兒會?大手筆地賞下了?五十兩銀子,這?可算是救了?圓路的一條命。
所以圓路才會?冒着?風險把“假死”的煙兒運到了?京郊處的這?一塊僻靜村莊裏,又拖了?為人可靠的陸植照顧煙兒。
而他今日帶來的藥材也是李休然特地交付給他的,他說煙兒姑娘服用了?那假死的藥後會?損傷身子,要喝完三個多月的藥才能痊愈,到時方能啓程離開?京城。
願路是個知恩圖報的人,便在李休然和圓兒跟前打了?包票,說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将煙兒護送出?京。
一會?兒的功夫後,陸植便捧着?一碗黑黝黝的濃藥去了?裏屋,圓路也跟在他後頭走了?進去。
一進屋,圓路便瞧見了?桌案上的那碗雞湯,一瞧那米白的色澤便知其中的滋味是何等的美妙。
圓路咽了?咽嗓子,到底是沒有那麽厚的臉皮說出?一句“給我也喝一碗”。只是等那股饞勁壓下去以後,他才意識到了?一點不對?勁。
陸大哥對?煙兒姑娘是不是太殷勤了?一些?
如今煙兒姑娘已昏迷了?十來日,他每回來瞧她,總能看見桌案上擺着?一碗滋補身子的湯。
圓路望向?了?木板床上的煙兒,見她雖形容狼狽,整個人清瘦的陷在麻布被子裏,烏糟糟的一團卻仍是掩不住她那股清雅出?塵的氣度。
就好似九天宮闕之?上的仙女一般,不小心落入了?凡塵,卻仍是俗世裏最耀眼的存在。
而陸植也小心翼翼地捧着?藥碗上前,不知從?何處拿了?一只幹淨的勺子,一口一口地給煙兒喂了?下去。
如此壯碩的一個人,立在煙兒身前有一股格格不入的粗蠻,可他喂藥的動作卻極盡溫柔,連圓路瞧了?也覺得心裏一動。
他就這?樣立在桌案旁,靜靜地注視着?陸植給煙兒喂藥。
心裏則是一派了?然。
這?世上有幾個男子不貪愛美色的?更何況這?位煙兒姑娘的容貌不是那些鄉野村婦可比得上的。
陸大哥何曾見過這?般貌美似天仙的女子,如今一瞧自然克制不住自己?的心。
等陸植喂完了?藥後,圓路才感嘆般的添了?一句:“李大夫說,再喂個七日的藥,煙兒姑娘也該醒來了?。”
他有意把“煙兒”二?字咬重了?一些,正好讓陸植知曉這?位仙女的名諱,也不免他空相思一場。
這?時的圓路還?在心裏嗤笑起了?陸植的異想天開?,一個面貌平凡的農夫,和生着?桃羞杏讓般容貌的煙兒姑娘,實在是太不般配了?一些。
這?簡直就像癞蛤蟆想吃天鵝肉一般。
等圓路離去以後,陸植收拾好了?一片狼藉的廚竈間,便坐在庭院裏,任憑自己?被一陣陣涼風吹拂着?。
今夜月明?星稀,是個難得的好天氣。若是挑着?這?個時候去山裏打獵,應是會?收獲頗豐。
可陸植卻打消了?這?樣的念頭,若是他這?一去打獵,裏頭的那個女子該怎麽辦呢?她生的這?樣美麗,若是被村頭的哪個二?流子瞧去了?,可是不好。
除了?不去打獵以外,陸植也有十日不曾進屋去睡過覺了?,他一般都拿着?一塊草席鋪在庭院裏,囫囵一夜也就過去了?。
他大約是知曉了?煙兒身份的不一般,雖則圓路沒有跟他把話挑明?,卻也隐晦地提起了?煙兒的過去。
她曾是世子爺身邊的通房丫鬟,後來世子爺娶了?妻子,身邊再沒有了?她的容身之?地,她才不得已用假死這?樣的方法從?那高門府邸裏逃了?出?來。
陸植為煙兒喂藥時時常會?盯着?她姣美的容顏瞧,若不是如今真真切切地遇上了?,他都不敢相信世上當?真有說書先生嘴裏“傾國傾城的美人”。
她就這?樣合着?眼躺在木床之?上,也宿在了?他家?徒四壁的屋舍裏,可她的存在卻好像讓殘破貧瘠的屋舍多了?幾層光芒一般。
那光芒是多麽的耀眼和奪目,多少次讓陸植都不敢直視着?煙兒。
陸植睡在草席之?上,雖是拿着?一件破布蓋了?身子,可夜色微涼之?後,他仍是察覺到了?森森然然的冷意。
縱使這?般,他也不願進屋去睡,以免唐突了?煙兒的名節。
三日後。
昏睡了?許久的煙兒總算是醒了?過來,那時的陸植從?山上采了?些野菜和菌菇,熬了?一碗菌菇湯給她補身子。
煙兒冷不丁地睜開?眸子,露出?一雙秋水剪瞳似的杏眸,可把木床旁坐着?的陸植唬了?一跳,手裏的碗險些拿不穩。
小麥色的臉龐處染上了?兩抹不自然的紅暈,整個人也局促的不得了?。
煙兒眨了?眨眼,瞧見四處全然陌生的屋舍和眼前全然陌生的人後,心下先是生出?了?一股懼意,而後才是恍然大悟的欣喜。
她全須全尾地從?鄭國公府裏逃出?來了?。
在陸植眼裏,煙兒不笑時已美的足夠驚心動魄,如今一笑則愈發清麗動人。
他盯着?煙兒瞧了?一會?兒,而後便撞上了?她含着?喜意的杏眸之?中,旋即便尴尬地垂下了?頭。
陸植赧然了?好半天後,才指了?指手裏的碗,問道:“這?是給你補身體的。”
煙兒一愣,瞧着?眼前之?人溫溫吞吞又不失尊重的模樣,便伸出?手做了?個手勢,以示對?陸植的感謝。
而陸植卻一臉驚訝的瞧着?煙兒的手勢,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了?一件事,那便是煙兒不會?說話,是個啞巴。
與這?世上大多數人的嫌棄不同,陸植心裏當?即便生出?了?些憐惜之?意。
世道艱難,一個啞巴活在這?世上比正常人要更難一些,如此嬌嬌弱弱的女子,又飽受被人抛棄的苦楚,且還?不能痛快肆意地宣洩。
怎能不讓人憐惜?
陸植直愣愣地要把碗遞給煙兒,可煙兒昏睡了?這?些日子才剛剛醒過來,渾身上下根本沒有力氣去拿這?個碗。
所以她只能萬分窘迫地望着?陸植,而陸植臉頰兩側的紅暈則愈發明?豔,紅豔豔的好似夕陽之?下的雲霞一般。
陸植還?是一口一口地給煙兒喂了?這?一碗菌菇湯,喂完之?後則在煙兒探究的目光下飛快地離開?了?裏屋。
煙兒如今滿心滿眼盈存着?的都是喜悅,從?那吃人的地方裏逃了?出?來,遇上的也是個好人,可見她是否極泰來了?。
等陸植端了?一碗苦藥進屋後,渾身上下都有些乏力的煙兒已從?衣襟裏拿出?了?銀票,等陸植近身後便把銀票遞給了?她。
因她皓腕上實在沒有力氣,将銀票放到陸植手心時修長的玉指便不慎勾到了?他寬闊的手掌,絲絲麻麻地勾起了?陸植心裏一片戰栗。
他愣了?好半晌,而後才意識到煙兒将銀票遞給他是什麽意思。
陸植忙擺了?擺手道:“是圓路讓我照顧你的。不用這?麽多銀票,真的不用。”
煙兒卻是用柔荑将那銀票往他的身側推了?推,那銀票的面額頗大,都是從?前鄭衣息贈給她的,如今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她執意要陸植收下,陸植百般推脫不得,為了?讓煙兒心安理得地住在屋舍裏,便也只得收下。
只是第?二?日,陸植在天剛蒙蒙亮時就去了?一趟京城正街。
回屋舍時手裏捧着?幾身幹淨的鮮亮衣衫,和好些松軟好克化的糕點,并幾本供人閑時解悶的話本子,統統放在了?煙兒躺着?的木床旁。
還?剩下的一些銀子則被他用完來些滋補的藥材,煙兒大病初愈,不好猛補,卻也不能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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