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劍意

不顧衆人異樣的眼光,燕枯心猛然轉身,頃刻便從偏殿消失。駕馭着飛劍在山峰間橫沖直撞,眼前的景色一片模糊,燕枯心不管其他,一路飛速前行,最終落到賀雲卿的院落前。他自劍上躍下,将問話的童子一個個打飛,徑自往內院走。

燕枯心緩緩地推開門。

屋裏簡潔幹淨,是賀雲卿一貫的風格。然而,這處燕枯心平日熟悉無比的居所,此刻卻好似多了一絲違和感,應該是沒有人氣的原因吧!他輕輕撫摸着白色的牆壁,在賀雲卿平日休息的椅子上坐了片刻,難過的心情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減散。

他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外出歷練一月有餘!卻沒有告訴他一句!讓他這一個月裏怨念生氣,卻不知那人已經離開!

燕枯心也說不清楚,他究竟是生氣賀雲卿的離開,還是生氣賀雲卿離開卻不曾給他透露一絲消息!更心痛的是,他分明覺得,在那人心中,他是一點地位也無的。

“錦衣姑娘,燕仙長在裏面,你還是……”

耳畔掠過一個熟悉的名字,燕枯心面色一冷:“讓她進來。”

錦衣,不正是那日賀雲卿特意帶回來的女子麽?燕枯心眸色更冷,他倒要看看,那引起他與賀雲卿争吵的女子,究竟是如何的天香國色?

燕師弟已經全然忘記了,那天賀雲卿還什麽都沒來得及說,他自己就先跑出去了……

錦衣推門進來。

燕枯心眼光挑剔地看了一眼。腳太大了,小腿明顯不直,胸小沒看頭,脖子粗,大餅臉,眼睛太小……左看右看,實在太醜,難道賀雲卿就喜歡這樣的?想到那張禁欲到不似凡人的臉孔,燕枯心眉頭皺的更厲害,眼光也實在太差了吧!

“見過燕仙長。”錦衣緩緩拜下。

矯揉造作!燕枯心心裏又默默下了一句評語。

忽然,燕枯心覺得這女子有些面熟:“我是不是見過你?”

錦衣肩膀抖了抖,雖然很輕微,卻被一只盯着她的燕枯心發覺了。燕枯心眸光尖銳,語氣愈發冷酷:“說!”

錦衣咬了咬牙,想及雲竹的嚣張,仍是半天沒有吭聲。燕枯心大怒,高等修士的威壓頃刻間籠罩着錦衣,她額頭滲出汗珠,卻仍是忍着:“燕仙長不如殺死錦衣便是了,錦衣什麽都不會說的!”

燕枯心陰森森道:“殺了你,為什麽?”

“燕仙長既與賀仙長有舊怨,錦衣又怎麽會有活路……”慘叫一聲,錦衣幾乎崩潰,“當年在趙仙長那裏服侍,錦衣就差點被燕仙長整死,如今不過是晚死一會而已……”

燕枯心只覺越來越摸不着頭腦,收回威壓,身子靠近錦衣:“你是賀雲卿手下的婢女,後來又去了趙青雲那裏,對不對?”

錦衣點點頭。

燕枯心的聲音逐漸變得溫和:“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我聽,一句都不許落下。”

錦衣怔了怔,面上閃過一絲掙紮之色。剛剛想要弄死他的燕枯心并不可怕……但是此刻,錦衣卻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頭披着人皮的餓狼。他的眼神就好像能夠吞噬一切,陰森森的仿佛能看透她心靈最深處埋藏的秘密。

錦衣遂将她與雲竹的恩怨,以及她見到賀雲卿之後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陳述了一番,一點沒有遺漏。

“你是說,雲竹吩咐人這麽做的?”燕枯心輕輕敲着桌面,語氣相當平淡,眼睛卻不自覺地眯起——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錦衣點頭:“雲竹一貫如此,當日她被賀仙長趕到外院,也正是因為她假借賀仙長的名號肆意支使院內的童子婢女。”

“那麽說,門內風傳的賀雲卿金屋藏嬌的事情都不是真的,而一切的起源是雲竹?”

錦衣道:“正是如此。”

“你下去吧,容我再好好想想。”

燕枯心靜靜沉思許久。回憶起那日賀雲卿提起錦衣時的表現,确實不是生出情意的模樣……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讓他自己吃醋的源頭竟還是他自己。

若不是雲竹肆意妄為,賀雲卿不會将她趕出外院,他也不會将雲竹帶回去。

若不是雲竹借着他的勢,她便不能欺壓錦衣,錦衣也不會被賀雲卿帶回去,自己也不會吃醋不去探聽賀雲卿的消息,就不會連那人外出歷練都不知道。

想到那個整日撒嬌賣好的女子,燕枯心輕輕冷哼一聲,倒是把他當成擋箭牌了麽?

想要利用他,就要有等死的覺悟!

幾日之後。

安陵城外的交易市場。此刻尚是清晨,交易市場內只有少數商人默默清點着自己的貨物,偶爾有顧客經過,翻翻找找,讨價還價的聲音夾雜其中,掀開了交易市場一天繁榮的序幕。

“喲,這美人兒長得不錯嘛!”

“客官,您可真有見識!”那販子擠了擠眼睛,“最新的貨色呢,都是精心調/教過的。”

滿臉橫肉的胖商人點點頭。這販子雖然長得猥瑣,這話卻真沒說錯。這女子盡管披散着頭發,可模樣就仿佛剛剛摘出來的白花兒一樣,鮮嫩鮮嫩的,更讓人驚訝的是,這女子渾身上下竟好似籠罩着一股仙氣一般,分外聖潔。

胖商人搓了搓手:“管你多聖潔,今日還不是要落入老子手裏?多少錢,我買了,回去給我暖暖床,當洗腳丫鬟。”

販子笑道:“三十兩白銀,謝絕還價。”

胖商人帶着女子樂呵呵地走了。

販子盯着他的背影唾了一口。這胖子雖說是這一帶有名的富豪,家裏卻有一個比他壯上幾倍的婆娘,偏偏他的財産都是從岳父家來的,怕老婆怕得要死。哪一回買的人不是胡亂裹了白布扔到亂葬崗的?

想了想,販子也覺得無趣。管他呢,只要掙錢就行。當下捧着三十兩白銀,樂滋滋地回家去了。他這回可是一分本錢沒花,清賺的,一大早醒來就有個如花似玉的姑娘被關在自家後院,就像知道他是幹這行,特意給他送錢似的。

安陵城外,一個黑色的影子一閃而過,直至那女子被胖商人帶回家,那道影子才漸漸消失。

燕枯心問:“處理完了?”

黑影點頭。

玄機門仆婢千千萬,雲竹只是其中稍微出挑的一位。偶爾還有婢女提起這個混得風生水起的女子,時日一久,便也徹底忘記了。

而賀雲卿,此刻已經乘着飛劍飛至雲迦城外的一座劍峰,細細揣摩着峰頂澎湃的劍意。此山名為劍峰,因遠古時期一名成功飛升的劍修劈開峰頂而得名。盡管距今已有數萬年之久,峰頂劍意卻始終留存着,那巨大的“劍”字攝人心魄,便是偶爾經過,也能感受到其中蓬勃的力量。

尤其是劍修,站在劍峰前,賀雲卿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劍在輕輕的晃動,在興奮,在共鳴。

賀雲卿靜靜地看着那巨大的“劍”字,一股蒼老的氣息撲面而來,旋即,他閉上眼睛,身體放松,手握劍,手臂揮起,一套簡單至極的劍訣在他手中漸漸成形,劍影閃爍,他的動作卻逐漸放緩,身心陷入到一種玄妙的空靈狀态。

良久之後,賀雲卿緩緩睜開眼睛。

此時,那山頂上的“劍”字于他而言,再不是遼遠的威壓,而是融入他劍意之中,成為他的劍的一部分。賀雲卿築基期時已掌握了一部分劍意,然而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感覺到自己體內屬于劍修的血液沸騰了。

是劍修,就要練這樣的劍!

而他,希望走這樣的劍修之路,無懼風霜,無懼艱險,執劍踏遍天下。

身影一飄,賀雲卿從劍峰躍下。沿途也有不少仗劍而行的修士,每個人都用狂熱的眼神盯着峰頂的大字,也有人如同賀雲卿這般有所感悟,閉眼沉思着。

賀雲卿自劍峰掠下後便刻意加快了速度,飛身躍至雲迦城北城外一座僻靜的練武場,繳納了五十塊上品靈晶後,他得到了一間練功室五個月的使用時間。這處練武場乃是專為築基期以上修士服務的演武場,隸屬于雲迦城中一家二品宗門,要價極貴卻信譽良好,且有元嬰期修士坐鎮,完全可以保證修士修煉時的安全。

自從在珑淵秘境中沖破幻境,兼之在劍峰前忽然頓悟,賀雲卿敏銳地察覺到了體內的變化,金丹将成的征兆越來越強烈,他便不敢有絲毫耽擱,在練功室內抓緊時間閉關。

金丹期于許多修士而言,均是一道難以跨越的天塹,別的不說,單在玄機門內,若是修士順利結成金丹,便能移居玄樓,收徒傳道。然而,在玄機門的歷史上,每代弟子中能順利沖破金丹的也不過雙十之數,少之又少,能如同賀雲卿這般在十六歲的年紀便能結丹的,更是異類。

将風靈丹吞下之後,賀雲卿一刻也沒有耽擱,運轉靈氣,将靈氣一點一點逼至丹田處,直至靈氣液化,化作一滴一滴無色的液體。

“轟!”

賀雲卿體表散發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流轉全身之後,卻神秘地消失幹淨。而他胸前懸着的黑石卻在這一刻紅芒大作,溢散出紅光繞着賀雲卿周身旋轉幾圈,方才漸漸散去,如此反複又反複,然而賀雲卿一直緊閉着雙眼,并未察覺。

漸漸地,丹田處聚起了一顆金色的米粒大小的丹丸。

丹丸越聚越大,金色也越來越濃郁,不摻雜一絲雜色,随着金丹漸成,胸口那塊黑石也似有所感應一般,紅芒褪去,又恢複了原先平淡無奇的模樣。

三個月後,賀雲卿默默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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