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七十四:滔滔

“景宣十一年冬十一月記事。”

簡短的語句叫崔沅绾心裏一顫。這個時間點實在叫人難忘, 正是她大姐出事前後。

櫃子蒙着厚厚一層塵土,輕輕一吹,一場沙塵暴襲來。崔沅绾趕忙掏出帕子掩面往後躲。

心裏好奇難耐, 可這是她娘的物件。娘不點頭,她豈能随意上手擺弄?

約莫是先前王氏的行徑叫崔沅绾的心寒得緊, 崔沅绾猶豫再三,又蹲下身,櫃子沒上鎖, 手一拂,櫃門就朝兩邊敞開着。

娘不經她許可, 擅自把破舊物件搬到她屋裏,如此也算扯平了。她是嫁做人婦,可不是死了, 縱使平日不常回娘家, 可娘家總要留屋給她,應回門之需。

櫃門裏面擺着一托盤, 托盤上有用羊毛絨仔細包裹起來的小簿子。細細想來,這在簿子上記事的習慣, 定是娘倆間心照不宣的傳承。

既然把這簿子擱她屋裏了,想也是用不着的老物件。崔沅绾動作輕緩, 把小簿子捧在手心上, 慢慢掀開——

簿子被王氏撕過幾頁, 剩的只有半個小指那麽厚。從前翻到後, 每頁都被王氏寫得滿滿當當,黃紙黑字, 翻來覆去, 無非就是兩句話。

“老天無眼!”

“孩兒命苦, 為甚世道如此不公!”

王氏大字不認幾個,第一頁,寫得歪歪扭扭,不像是端端正正的字,像是活蝦亂舞。越寫越順,最後一頁,行雲流水,天仙狂醉,不看內容,興許會叫人覺着是書法大家的名作一般。

滿簿盡是這兩句怨氣沖天的話,撕口不齊,能猜出是人極其氣憤時一把拽着簿頁撕裂的。

怒火三丈的人洩憤雖如潰堤洪水,叫人生懼。可正因氣得緊,做事才不講究細節,就連留下了只言片語都不知。

第三十二頁,是兩種字體的分割線。這頁開始有撕的痕跡,而一片鋸齒狀碎片上,留下了一個字。

“夏。”

王氏提到“夏”,只會有兩種情況——夏季或是夏家。

而眼下顯然是指向後一種情況。王氏把當年大姐的事爛在心裏,縱是她最怕的晏綏來逼問,她也搖頭說不知。

王氏已經透露出來,大姐的死定與夏家有關,主要是與夏昌有關。畢竟夏家老一輩死的死,殘的殘,傻的傻,不過是仗着祖上幾輩積攢深厚,勉強撐着。又遇上夏昌這個老狐貍,回光返照。

簿上帶着怨氣也能顯示出,夏昌一步步把是把大姐給逼死的。

把小簿子翻了又翻,确信上面無遺漏信息後,崔沅绾才把小簿子重新包上羊毛絨,放到櫃裏,合上櫃門。

起身,退後,一切都不曾發生。

崔沅绾往擁擠的屋裏掃視一圈,旁的物件都是些破舊的家具,沒再有跟櫃子一樣的,叫她驚喜的老物件。

正好女使來喚,晏綏催她趕緊回去,眼下正在前堂裏候着,跟家主夫人一起。

崔沅绾推開門,冷肅氣襲來,哪裏都是冬日的氣息。

“我雖不常來,可院裏也不能荒廢。屋裏就不必打掃了,平時也沒人進。院裏勤派人來灑掃,可別再像今日這麽蕭條敗落。”崔沅绾指着滿地落葉,恰好女使擡眸,兩兩相望。

崔沅绾呀了聲,這女使瞧着實在眼生。穿着衣裳跟旁的小女使無差,雖叉手行禮,可言行舉止間,總叫人覺着熟悉。

想了又想,這不正是原先張姨娘給她的感覺麽?說好聽點,是窮家的嬌媚味兒。說難聽點,那叫低劣的小姐味兒。都是被花樓滿臉脂粉的媽媽一手栽培出來的魅惑物件。

“哪個女使跟你一樣,額間揪一縷頭發出來,直直垂着呢。”崔沅绾眼眸流轉,仔細打量着面前拘謹的女使。

衣裳是樸素衣裳,可梳的發髻與不經意讨好的眉眼,和那隐隐傳來的花香氣味,都說明這小娘子是花樓出身。

要麽是花樓裏耳聽濡染的辦事奴隸,要麽就是小姐本人。

小女使被崔沅绾這貴家氣場給震懾了住,腿腳一軟,沒出息地跪在了地上。女使微微歪着脖,修長白皙的脖頸穿透厚襟子,展現在崔沅绾面前。她的背挺得直,可雙手卻絞着帕子,睫羽輕顫,一副可憐樣。

花樓裏小姐行首犯錯,沖撞了客人,往往會被媽媽傳授這一讨好的招數。露出香肌玉膚,是撩起漢子的沖動。背挺直,是彰顯自個兒的傲骨。漢子拒絕不了既清高又嬌媚的小娘子,此法自然奏效。

可崔沅绾看得生煩,厲聲道:“你是這幾日剛來府裏的仆從罷。老仆從知道該如何拾捯自個兒,知道要伺候人,不必拿出這副姿态。沒一位被老媪訓好的女使會因一句問話而下跪求饒。你是誰,來我家有何居心?”

縱使平時再怎麽告誡自個兒,要緊關頭,崔沅绾還是優先選擇了娘家。話說出口才覺不妥,可當真女使的面,又不能慌忙補話。索性擺出一副狠戾模樣,親自試探。

“奴家……奴家……”

女使才支支吾吾出四個字,崔沅绾便擺手說清楚了。

“誰有這麽大的權,擅自把花樓裏的小姐贖了出來,還安排人做了女使。宅老可沒這種心思,上下養娘婆子也沒膽子做事。所以……”

崔沅绾輕笑一聲,走到女使身前站定。

從前都是晏綏站在高處,施舍故作可憐的她。眼下她也學着晏綏訓人的模樣,居高臨下地蔑着跪地掙紮的女使。

女使渾身顫抖着,是因為她面前站了一位不敢惹的大佛。這就是權勢壓死人。

崔沅绾觀摩着女使不斷變化的臉色,心裏覺着有趣。

“你只能是我爹爹贖出來的。”崔沅绾彎腰,淡聲道,“爹爹沒有神明的命,偏偏愛到處救贖苦命的人。先是張氏,後是你。爹爹看不出你的心機,只把你當成難得的知己。你卻欲想利用爹爹上位,用這嬌俏的臉盤,柔軟的身子,去套取爹爹的話,把所得信息透露給夏昌,好報夏夫人的恩情。”

“我說的對麽,李、牡、丹。”崔沅绾說罷,直起腰來,又添了句,“或是叫你另一個名——夏滔滔。”

每句話都敲打着女使本就不堅定的心,直到“夏滔滔”那個她不願提起的名字,被崔沅绾這般輕松地說了出來,她才徹底潰不成軍,腰彎成了新月,滿臉不可置信。

夏滔滔,是夏昌與宮裏縣君茍|合,所得的私生女。縣君是皇宮裏一位不起眼的,深感寂寞的平凡人。二十年前,與下朝的夏昌匆匆相遇,擦肩而過。

那時夏昌一表人才,縣君貌美神秘。當晚夜裏,夏昌被官家叫去議事,與縣君在禦花園草叢裏做着快活事,只那一次,縣君就懷上了。

見不得人的事夏昌自然不願公開,去母留孩,可惜是個女娃,不值錢的孩子就送去花樓裏充|妓,反正春風一度,也不心疼。夏夫人過意不去,多年來暗中照顧着孩子,直到最近才把孩子叫了出來,吩咐道,不擇手段也要爬上崔發的床。

好處不少,給孩子找一個貴家假娘,抹去她為妓的所有信息,她會是夏家尊貴的十二娘子。夏夫人說,當年縣君懷她的時候,起過一個名,叫夏滔滔。

夏滔滔不是嘴大的人,這事爛在肚裏,只有她與夏家人知道。忽地心裏恨意猛起,擡頭看着置身事外的崔沅绾,咬牙道:“二娘子不經人苦,莫勸人善。”

夏滔滔生得最好的,就是那一雙桃花眼,似她已逝的娘。這雙眼多數時候多帶着讨好揣摩的意味,她要搞懂,客人到底在想什麽,從而進行下一步動作。可她唯獨看不出崔沅绾的想法,這般有福的人,眼裏竟是一灘死水。

外強中幹。夏滔滔心裏念了句。光鮮亮麗的皮相下,骨裏早已爬滿了毒蟲。這種感知叫她敢于崔沅绾叫板。

“因為在做那檔子事不迎合漢子的要求,我被媽媽罰三日不吃飯。因為一個不完美的眼神,我被客人說是下賤爛鞋,肆意羞辱。因為位卑言輕,我的想法沒人在意。過去十幾年,我過的比狗還慘!沒一日不想從花樓裏逃出來,日夜盼着哪位貴人拯救我。可我相貌不算出衆,伺候人的本事也不精通。若非抓住這個時機,怕是這輩子都要待在那吃人窩裏!”

夏滔滔聲音悲戚,說着落下豆大的淚珠來。

男的女的,但凡想好好活着,都知道什麽事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是體面的,什麽是注定被人輕視的。

沒有家族撐腰,沒有拔尖本事,沒有好運氣,靠自己茍延殘喘,唯有貴人相助,才能有機會脫離地獄。

崔發或是她短暫的停靠港灣,畢竟他也懂些人世道理。可她的貴人只有一位,是好心的夏夫人。無親無故,包容枕邊人的放浪,包容她這個私生女。

眼淚哭幹,夏滔滔驀地發現,在陌生人面前肆意發洩一通也未嘗不可。她恨崔沅绾的高貴,恨她輕易享有自個兒夢想的一切事。可也只有在她面前,夏滔滔才敢撤下心防。

她看人準,她知道崔沅绾跟她是一路人,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而崔沅绾也動了恻隐之心,用女兒對付爹爹,不失為一條好計謀。

她會幫這苦命的娘子脫離苦海,她能得到更好的。

崔沅绾眯眯眼,拿出一條新帕子,給夏滔滔拭淚。

“我給你指條明路。”

那麽溫暖的笑,卻像是羅剎行刑前給予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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