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示意

恰此時,山下忽有腳步聲正快速靠近。

陶雲蔚從遮擋住視線的草木叢後走出來,狀若無事地往下望去,只見有一黃衣僧人正沿階大步行來,待于下方數步之遙站定後,先是沖着她們姐妹施了個佛禮,然後目光越過她們看向了更高處,禮道:“陸施主,您需要的東西已在禪室備好了。”

事後過了許久,陶雲蔚回想起這一刻,都始終想不起自己當時是怎麽在全身僵硬的情況下還能把頭給轉過去的,她只清楚地記得,彼時當自己逆着光看見身後不遠處那個款立于高處的身影時,險些一口氣沒吸上來。

陶雲蔚不知道他在那叢樹蔭後站了多久,只曉得在自己有限的記憶裏中途并沒聽見有人靠近的聲音,也就是說,這個人,很有可能比她們來得都早。

十九年來,她頭一次曉得了什麽叫做“呆若木雞”。

那個人穿了身廣袖道袍,頭發半挽半散,腰間還別着把長劍和一只葫蘆,就那麽帶着幾分慵然和漫不經心地從石階上緩步走了下來,随着他漸漸走近,她也終于看清了他的模樣。

這是一個年輕男子。除此之外,陶雲蔚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形容他。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似道非道,似仙非仙。

他經過她身旁時略略一頓,似在側眸打量着她,幾息後,彎唇笑了笑,方收回目光徑自去了。

這人除了起先那兩聲有意為之的輕咳,從頭至尾一言未發,但陶雲蔚卻莫名地肯定他必然是聽了個全程。

“你們怎麽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麽,也不知道想要得到什麽樣的回答。

陶新荷搶着開了口,語氣中難掩驚嘆:“阿姐,那道士雖不修邊幅了些,但長得真真是好看啊!哦,不對,他那樣也不全然像是道士的打扮……”

陶雲蔚無奈扶額:“算了,我問你有什麽用。二娘?”

陶曦月默了默,說道:“你們先前可有聽見那僧人是如何稱呼他的?也不知,他姓的是哪個字?”

“反正不會是我們知道的那個‘陸’。”陶雲蔚想也不想地便道。

陶新荷附和道:“對哦,陸家可是一等一的高門,怎會有形容這樣落拓不羁的兒郎?況若他是陸家人,也不可能出聲提醒我們,方才還對着長姐笑了。”

陶雲蔚立刻道:“他那不是對我笑,是看了場戲以示滿意罷了。”

陶曦月忍俊不禁地安慰道:“既然人家都表明了态度會保守秘密,阿姐讓他笑話便也就笑話了,全當為我們家犧牲了些許小我。”

“就你會說。”陶雲蔚氣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

姐妹三人嬉鬧了幾句,正打算返身下山,忽見又有一身着道袍的清秀少年走了上來,站定後目光迅速從她們身上逡巡了一遍,随即準确地落到了陶雲蔚身上:“請問可是陶大姑娘?”

陶雲蔚疑惑地點了點頭:“足下是?”

少年從袖袋中拿出一樣物事,雙手作呈送狀:“這是我家主君命我送來的。”

她凝眸望去,日光下,那少年手中正舉着片灰白色的淺絨羽毛。

杏兒轉手拿過來的時候,陶雲蔚還能感覺到這片絨羽上殘存的一絲溫熱,就像是剛從什麽鳥禽身上摘下來的。

她心有所感,于是問道:“不知你家主君是哪位?”

少年微微一笑,并未多言,擡手施禮後轉身而去。

與此同時,大慈悲寺的後殿外,王大娘子一行人正在聽陸夫人身邊的大侍女來回話。

“有勞娘子們特來這一趟,”那大侍女微微笑着禮道,“只是今日我家夫人與丞相夫人要為家中先輩做道場,實不便見客,還請大娘子見諒。”又示意身邊的小侍女将手中食盒遞了上去,然

後續道,“這裏是家中廚娘做的一些果子點心,夫人吩咐,聊表謝意。”

王大娘子忙吩咐身邊人接了過來,正打算再說兩句場面話,便見有一家丁從前頭快步走了過來,于廊外站定,沖着衆人拱了拱手,然後對陸夫人的大侍女說道:“清風姐姐,我們尋去的時候三老爺已經走了。”

清風似也并不怎麽意外,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然後便同王大娘子等人告了辭,回身進去禀報了。

“長嫂,我們真就這麽走了?”五娘子于氏有些不甘心,“丞相夫人也在裏面呢。”

王大娘子卻要淡定許多:“既然丞相夫人也在,人家不便見我們也是正常。再說有了這方食盒,難道你還愁沒有機會再去求見?”

于氏順着她的目光朝侍女手中那方精致的漆木食盒望去,旋即了然,喜道:“長嫂說得是。”言罷扯了扯嘴角,低低輕笑一聲,說道,“那陶家女倒好意思巴巴地也上趕着來,到底是連接近人家都不得,也不知哪裏來的這份面皮。”

王氏微蹙了蹙眉,勸道:“好了,那陶大娘的話已然說到了這個份上,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再念着要去招惹,當心反累了自家兒女的前程。”

于氏雖忿忿,但也知道此事只能先如此忍耐下來,于是也不想再多提,轉了話題道:“先前那清風他們口中說的三老爺,便是大名鼎鼎的陸簡之吧?”

“自然只有他。”王氏道,“這樣的名士向來是難覓蹤跡的,如今咱們既知曉他已回到陸家,待日後與陸夫人打好了關系,說不定兒郎們還能求到陸三老爺的指點,或是成了師生之禮也未可知。若非為了這些前程考量,就憑陶老爺的為人,主君也不至于做出這種決定。”

于氏被她這番描繪撩得心中陣陣激蕩,連連點頭:“長嫂說得是,這陸三老爺不僅是天下第一的名士,還有當朝小國舅的身份,想來他周圍優秀的甲族兒郎定有許多,若能得他青眼,姑娘們的婚事便好辦了。”

“正是如此。”王大娘子似乎也被她這番話給撩動了心弦,話音未落,唇邊已泛起笑來。

兩人做了妯娌多年,今日此刻竟是有史以來最為融洽的時候。

金陵城,丞相府。

陸方剛剛結束了和幕僚的談話,想到近來朝堂上的那些事,不免有些疲累地捏了捏眉心。

長子陸敦輕推門而入,喚道:“阿爹,三叔父來了。”

陸方怔了下,竟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三叔父來了。”陸敦又重複了一遍。

“快讓他進來!”陸方說完又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忙道,“算了,讓他去花廳,別又來禍害我的書。”邊說已邊起身往外走。

陸敦笑着應是。

半盞茶後,陸方踏進花廳,一眼就看見了他那已外出游歷整整兩年沒有歸家的三弟,陸玄。

眼前這人穿着身寬松的細布道袍,洗得已經有些發白了,腳上蹬着雙細麻履,通身上下除了頭上那支青竹簪外再沒有半點飾物,哪裏還有當年在家時的世家郎君模樣?更別說他那副比起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随性姿态。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陸方覺得他雖是這麽一副樣子,但整個人看着也似乎比以前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

陸方心情複雜地開口喚了一聲:“簡之。”

陸玄正拿着個不知從哪裏淘來的巧玩在逗小侄孫,聞言回頭看來,一副随意寒暄的模樣彎了唇笑道:“二兄,給我寫個路條,我明日要去漏鬥山。”

漏鬥山是朝廷監管所用的礦山,一般人不可随便出入。

陸方一腔動容生生被憋了回去一臉無語。

略平息了一下心緒波動,陸方道:“我還當你真是來看我的。”

陸玄就指了指自己眼睛,又指了指他:“這不是看了麽。你這麽大的人了,不需要我哄吧?”

陸方再次感受到了窒息。

“咳咳。”他清清嗓子,正色對兒子吩咐道,“先把孩子抱下去,我同你三叔父說會兒話。”

把孩子交還給奶娘的時候,陸玄還順手在那張圓嘟嘟的小臉蛋上輕輕又捏了一把。

“喜歡的話不如自己成親生一個?”陸方坐在上頭,端着茶輕飄飄地斜了他一眼。

陸玄懶洋洋地歪身靠在椅子上,說道:“萬金難買求仙路。我麽,就算真要娶妻,那定也是在靈山妙淵得逢奇緣,讓我遇到一位天降神女。”

陸方無奈地搖了搖頭。

以前聽陸玄這麽說的時候,他還以為對方真是尋仙問道入了迷,可後來卻漸漸發覺,這話恐怕有七分都是這幺弟随口诹來忽悠他們的,反正他信不信不要緊,旁人卻顯然是信了。

因着年紀差了不少,所以陸方對這個弟弟多少也有些當兒子看的意思,除了愛護之外,還難免有些恨鐵不成鋼。

“你今年也二十四了,”陸方道,“難道當真要這樣過一輩子?以你的才智,只要願意用心,再有家裏為你籌謀,我這個位置遲早能讓你接過去。”

陸玄沒說話,自顧自端了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品道:“茶不錯,就是水差了些,我這趟給你帶了壺寒山谷簾水,回頭換了試試吧。”

陸方見他不肯接茬,不由得嘆了口氣,只好轉了話題道:“安王妃喪期已過,皇後的意思是差不多可以準備給安王重新選妃了,崔氏那邊倒是有合适的人選,但近來他們和江氏鬧了點矛盾,我們家和江家的關系你也是知道的,且與崔家也有親,這件事恐怕有些不大好辦。至于這個矛盾的起因……”

陸玄無波無瀾地随口回了句:“哦,知道,落鳳山的事。”

“你知道?”陸方意外道,“難道是已見過崔元瑜,他同你說的?”

陸玄不知憶起什麽,笑了一笑,說道:“沒,只是今日恰好無意中受了柱香火,還差點燎着我。”

陸方聽不懂他的話,索性也懶得追究這些細枝末節,只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總之事就是這麽個事,你說該怎麽安撫崔家才好?”

陸玄漫不經心道:“所以,你們是占了崔家的便宜,還要人家出個女郎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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