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傳言
李衍正在花房裏修剪枝葉,安寧郡公府的小公爺裴烨忽然急吼吼跑了進來,三步并作兩步地上前便一把拉了他的胳膊,滿臉興奮地道:“法真兄,有大消息!”
李衍被他冷不丁這麽拽一把,險些一剪子把花給剪了,好在他及時将手腕一翻,那尖刃才堪堪從花莖旁擦過。
他對裴烨的大驚小怪已是習以為常,只不以為意地拍掉對方拽在自己襻膊上的手,一邊繼續查看、修剪花草,一邊漫不經心地順口問道:“又是在哪裏遇見了只戰無不勝的雞王,還是新與人打了什麽賭?”
“這回你可猜錯了,同我無關。”裴烨嘿嘿一笑,做作地拱了手道,“恭喜安王殿下——”
李衍回眸朝他看去。
“你要娶‘鳳凰’了。”裴烨低了聲音笑道。
李衍皺眉,一臉“你在說什麽東西”的表情。
裴烨就道:“你看你,成日裏窩在這紫園裏頭,也不曉得去外面聽聽風聲——現如今在金陵城裏都快傳遍了,你未來的這位新王妃,可是個遇潛淵便涅槃的‘鳳凰命’!”
李衍一愣,随即問道:“你說崔家的十二娘?”
“除了她還有誰。”裴烨說着,眉宇間的興奮勁兒就又泛了上來,“殿下,這消息夠大吧?”
李衍若有所思。
裴烨見他遲遲不說話,又耐不住先開了口,暗示道:“您說這‘潛淵’指的是哪兒呢?”
“你當我傻?”李衍半笑着看了他一眼,“有點腦子的自然都聽得出來是指我的安王府。”
裴烨一笑:“反正這話肯定不是崔家人傳出來的。你說會不會是那些陪跑的心有不甘,想趁機上位啊?”
有這麽個“預言”在前頭,誰都知道但凡安王不是個沒腦子的,自然都不可能再娶崔十二娘,既不娶崔家的,那當然就要輪到別家的。
“說來這崔十二娘原本就是內定的,說不定那候選名冊上還真有那敢想敢幹的。”裴烨琢磨着,又意有所指地笑道,“要不是皇家正室皆為高門士女,恐怕更要打破頭了。你說,如今這番場景,是不是倒有些像當年你意氣風發之時?”
李衍猶自侍弄着花草,沒有理他。
裴烨不免頗感無趣,說道:“人家都算到你頭上來了,你當真就這樣坐着?要我說建安崔氏的女郎正适合你,即便不是那崔十二娘,你也可以換一個嘛,先與這家搭上關系再說。”
“你這主意甚好,”李衍淡淡道,“你先去把其他姓崔的王妃和夫人們都解決了,我再随便選一個崔氏女,自然關系就鐵了。”
裴烨被他堵住,不免有些恨鐵不成鋼:“你早前的英雄氣如今當真是一點不剩了!”
見李衍不搭話,他只好又悻悻道:“可這事你總不能當真由它去吧?萬一聖上那邊也聽說了呢。”言語間頗含關切。
李衍正在侍弄花草的手微微一停。
“自然不能由它去,”他笑了一笑,說道,“我還沒那麽嫌命長。”
裴烨伸長了耳朵。
“再過兩日便是端午了。”李衍接過随侍遞來的巾子擦了擦手,“到時你與我也去金明園湊湊熱鬧吧。”
“十二娘的婚事要盡快定下來了。”崔太夫人面沉似水地淡淡說道。
崔夫人側眸朝丈夫看了一眼,沉默着沒有說話。
崔昂默了默,旋即不免忿忿道:“也不知這安王是得罪了誰,竟連累了昭兒姻緣受挫!”
“此事我已讓人查過,”崔太夫人說到這兒,呼吸轉重,冷道,“同安王府裏頭的那些女人脫不了關系。”
崔夫人想了想,說道:“她們這麽做,難道是為了讓安王永不娶新王妃,如此以便讓某氏獨大?”
安王若要娶妃,這個新王妃自然就得是出自士族高門,這是皇族與大姓士族間不成文的慣例,無論是皇族還是崔氏這樣的士族盛門,都不會也不能去主動破壞這個規則。
所以即便崔家不願,也只能尋一個迂回的法子把崔鳴昭弄出來,且這個弄出來也不是為了別的,而是想要替她另擇佳婿。畢竟身為宗主之女,她的身份還是很有聯姻價值的——故而若有選擇,崔太夫人當然也不願意這佳婿是那個一眼已經看到了頭的安王。
但現在有了這個潛淵涅槃的傳言,莫說是安王,但凡是個王公貴族都不可能敢與崔家結這門親,崔鳴昭不僅嫁不得皇族,就算是其他大姓士族也須得避開,畢竟誰也不想去頂這個風頭,徒惹猜忌。
崔昂心煩地道:“安王府如何烏煙瘴氣倒是無妨,只是昭兒……”
他話音未落,屋外便忽然傳來了有女人戚喊的聲音。
——“太夫人、主君,妾身求見太夫人和主君!”
崔昂聽得這是盧氏的聲音,當下不由一頓,下意識轉頭朝自己母親看去,恰正與對方丢過來的冷眼撞了個正着。
崔昂垂下了眸。
崔夫人面色如常,定定坐着。
随後在崔太夫人的示意下,盧氏被放了進來。
“太夫人——”她剛到近前,便忽地跪下了,還未開口已是淚先流。
崔太夫人慣來不喜她這個弱柳扶風的樣子,當即語氣沉沉地道:“好歹也是在宗主身邊侍候的,鬼喊鬼叫像什麽樣子?若還沒哭夠就先回去哭夠了再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專門過來給我哭喪。”
她這話一出,莫說是盧氏生生頓住了哽咽,便是崔昂夫婦也不能再坐得住,雙雙站起,朝着她低頭禮道:“阿娘慎言。”
崔昂道:“莫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崔太夫人此時心情本就不佳,被盧氏一煩,更是越發沒好氣,朝着他便斥道:“你若是個慎言慎行,知道父母教誨的,當初便不會納了她進門。幾個大家宗主,你看看是有哪個像你這樣,自己上趕着往自己臉上抹黑的?”
崔昂活了半輩子,唯有在納妾這件事上逆了母親心意,自己也曉得身為宗主帶頭違反家訓“四十無子方得納妾”的規定是有多惹人诟病,故而每當說起這事他都自覺理虧,也盡量不敢惹母親生氣,平日裏更是很少讓盧氏出來招眼。
此時被母親當着妻妾的面劈頭蓋臉一斥,他不由漲紅了臉,說道:“阿娘,她也是愛女心切,畢竟事關昭兒終身……”
“你不必替她分辯,把人管好就是。”崔太夫人毫不客氣地道,“我聽她嚎得煩。”
崔昂無語,為免母親更加動怒,便故作冷聲對盧氏道:“還不起來?站到夫人旁邊去聽訓話。”
盧氏自也不敢去扛崔太夫人的硬脾氣,只得從善如流地抹去眼角淚花,無聲地退到了崔夫人旁邊立着。
“我看,就在那些中等門第裏選一家吧。”崔太夫人做出了決斷,“要快。不然若是等到旁人搶了先,我們便被動了。”
盧氏一聽,頓時又噙了淚,忍不住脫口說道:“太夫人,昭兒她畢竟是主君的女兒,還是、還是養在夫人名下的,怎麽說也是我們崔家的宗房嫡女,怎麽能……就這麽草草定了婚事呢?”
她忍了又忍,才沒有說出那些尋常人家配不上的話。
這回不等崔太夫人說話,崔夫人已蹙了眉道:“即便是中等門第,那也是妥妥的士家兒郎,且這樣的人家我們還更好挑揀些,選個人品好相貌佳的,也不是不能與昭兒般配。”
盧氏當即駁道:“可世人都說‘高嫁女’,哪有把女兒往低了嫁的?”說着不免掉了眼淚道,“若昭兒是夫人的親生女兒,夫人也會這樣想麽?”
崔夫人驀地擡眸朝她看去,肅了臉沒有說話。
崔昂正要打個圓場,門外忽有下人禀報而入。
“太夫人、宗主,”蓮華将剛收到的信報雙手呈了上來,“林家姑娘報病了。”
衆人聞言微頓。
崔太夫人伸手接過信報,打開只掃了一眼便反手拍在了案上。
“已經開始了。”少頃,她沉沉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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