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注定被舍棄的小廢物(3)
蘇明繡不禁微微睜大了眼睛。
鼻尖傳來火烤的孜然香味,眼見歸眠還撲騰着四肢,準備在柳條上翻滾,将自己腌得更入味一些,終于忍不住再次出聲:“胡鬧!”
清冷的聲線喝止了柳枝上小姑娘的動作。
歸眠辨不出她的情緒,以為她是生氣了,即刻停了動作。但手中瓷罐仍然傾斜,一時間屋內香氣更盛,那孜然胡椒味兒幾乎染上蘇明繡的衣衫。
因歸眠先前捉魅魔時被戲弄的團團轉,故而也未布下結界,而今便聽外面傳來聲音,有人醉醺醺地大聲道:“去隔壁看看,他們在烤什麽!怎如此香!”
戲臺跑腿的小二得令,走到這處時疑惑想着,他記得這屋是沒有客人的,難不成是進了賊?
懷揣如此念頭,小二想也不想地推開門,迎面就見到一張冷若冰霜的面孔立于雕花窗欄邊,而她面前生着一團火,火上……架着一個人。
小二吓得倒跌一步,先還為那冰肌玉骨的美人驚得呼吸一窒,以為自己看見仙人下凡,現在又見火上烤着的分明是個人,便知這哪是什麽仙人,怕是不知哪兒來的山精野怪。
他後腳跟磕在門檻上,隔壁的貴客還在催促他說出這邊的美味名字,聽見聲音,他瞳孔緊縮,嗓子幹澀地出聲:“在烤、在……在烤……”
烤人!
蘇明繡眉尖稍動,當即讓這小二腦海中一聲響,随後一言不發地暈了過去。
随後,房門外騰起淺淺霧氣,使過往凡人行至此處,眼見俱被迷霧所障,就連原本叫喚着要朝隔壁讨食的那醉酒男人,也霎時間忘了先前之事。
滴答、滴答。
浸着毒液的汗意落入火中,被挂在枝條的歸眠慢慢靈氣衰竭,感覺自己體內的水分逐漸蒸發,便如夏日烈陽下剛出生的黃毛小狗,筋疲力盡地吐了下舌尖。
“師尊……”她含糊不清地問:“我還沒熟嗎?”
“呃……”蘇明繡被問得有幾分哭笑不得。
她神色複雜地盯着火上的小姑娘,被那張稚嫩臉龐上清澈不已的雙眸緊盯,極易使人産生一種被信賴的感覺,她只好挪開目光,想到這魅魔情毒的症狀,冷淡地出聲問:“熱嗎?”
歸眠巴巴地點頭,以為這樣就能讓她放自己下去。
半晌後,反倒是問出問題的人低聲道自己糊塗,施法收起這火束,又松開柳條,将不遠處桌上的茶盞與杯子揮來,懸在歸眠的眼前。
被釋放下來的人衣衫不整,臉上也有些漆黑的痕跡,卻渾不在意地摸了摸,在蘇明繡的示意下,抱起茶盞,咕咚咕咚将裏面的水喝個精光。
随後,屋外清風被招來,繞着她打着旋兒轉了圈,涼意登時撫平她身體裏的燥熱,只面龐還是通紅一片。
“還熱嗎?”
她的師尊惜字如金地又問了一句。
歸眠認真想了想,擡起手比了比自己的小指頭,“還有這麽……熱。”
于是。
蘇明繡指尖微動,執起那根來時于護城河邊随手折下的柳枝卷上她的腰,下一瞬,小姑娘被提溜着從窗戶裏扔了出去——
“繞城跑三圈。”
蘇明繡無比冷酷地說道。
夜半。
打更人的聲音于街頭巷尾傳來,整座城都安靜下來,除卻熱鬧的花柳巷。
而此時,一道纖瘦的身影臉色慘白、一絲力氣也無地趴在巷邊。但看向身旁那人影時,眼神裏無怨也無恨,只認真地回道:“師尊,我……跑完了。”
蘇明繡估摸着那毒也排得差不多,本想将人直接拎回靈玉山,可歸眠不懂抱怨辛苦,她看見這張臉變得如此愁雲慘霧,心中總還是有一分不忍。
因對這小鎮不熟,她便提着歸眠的衣領,就近選了個能住的地方。
誰知才穿過那莺莺燕燕,随着引路人進屋,迎面就被滿屋子從房梁上搭下來、彎彎繞繞的紅線晃了眼。
蘇明繡乍看過去,還以為自己掉進了毛線團裏。
偏引路的女子還拿團扇掩面而笑,對上她冷冰冰的雙眸,低笑着解釋道:“哎呀,這是前一位客人留下的,那位客人喜好确有些特殊,姐姐若不喜,我這邊讓人來收了。”
蘇明繡則是盯着自己手中拎着的歸眠,面無表情地思考,現在她這副瘦弱的身軀,能不能承受住靈玉山山頂冰天雪地凍上一晚的後果。
結論是不能。
于是她冷聲拒絕了對方,将房門關上之後,正準備擡手将這些紅線燒成灰燼,手才剛擡起來,方才被放下的歸眠就往前一步,正好撲在那亂七八糟的線團上,如同被蛛網黏上,于半空中展開手腳,恰好被托住。
仿佛覺得有了倚靠就不必再自己費勁走到床邊,故而歸眠小姑娘便又翻了個身,半靠在空中這些紛亂的紅線上,面對蘇明繡,好奇地問蘇明繡:“師尊,這是什麽?”
因為不通情與愛,她便對這人間一切都感到新奇,好像只要自己學的多、仿的多,就能像其他的所有正常人一般,在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
蘇明繡修為境界高,本也不必如凡人般修行,而今看歸眠放着床不睡,在這兒鼓搗那團紅線,纖細素白的手腕、腳腕上都是那紅線壓出的痕跡,下意識閉了閉眼睛,呼出一團濁氣,輕聲道:“髒東西。”
她說:“離遠點。”
歸眠很信服她的話,聽她說是髒東西,便攢足了勁兒離開,軟綿綿地走到門邊,打開門吩咐附近的人擡水進來,想把碰過髒東西的自己洗得幹淨些。
屋裏淅瀝瀝的水聲,隔着屏風傳來,擾了蘇明繡的修煉。
原主的筋脈裏本就殘留渡劫時留下的傷,仿若天雷在她筋骨裏生根發芽,此後随着她每一次的引氣入體、大小周天運行,都要将那殘餘的傷再激發一次。
每回修行,都得忍受無數次傷口被撕開、又重新愈合的苦楚,随靈氣一次次沖刷,運轉過成千上萬回,這蝕心的疼痛才會稍微減輕一些。
她便在周圍設下結界,屏蔽外界所有聲響,潛心修行。
直至夜半,月色從窗邊流入。
端坐于木椅上的人稍稍睜開眼睛,剛呼出一口氣,便見自己結界外有一道十分專注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她先是一怔,回過神來,撤離結界問:“何事?”
打了無數個呵欠、正會兒強撐着困意的歸眠對上她墨色雙眸,臉都貼在桌上,聲音軟綿綿地回答:“師姐們說……”
“有結界,說明裏面的人要好好被保護。”
蘇明繡眼睫顫了一下。
她喉嚨微動,忽然想伸手去碰對方的脖頸,問上一問,她的聲帶為何像是受過傷那般沙啞?
可是想到腦海裏的系統,終究蘇明繡只是垂下眼睫,冷言冷語地答:“我不需你保護。”
歸眠将她的所有話都奉為圭臬,聞言乖乖點頭,“哦,我記住了。”
頓了一下,她道:“下次我不這樣了,師尊別生氣。”
歸眠也記得,那些師姐們說過,若是徒弟們出口的話被師父們反駁,便是她們悟性不夠、領會錯了意思,而發現自己收了笨徒弟的師父們,都是會生氣的。
“我……”
蘇明繡本想說自己沒有生氣,但想到歸眠而今七情六欲一竅不通的模樣,想必說了這小家夥也難以分辨,于是難得話出了口,卻不說完。
她的雙眸中映出這個困得腦袋都懶得從桌上擡起來的人,半晌後,她輕聲催促:“還不去歇息?”
歸眠揉着眼睛從桌上起來,撓了撓身上白日裏被劃出的傷口,衣衫下的傷口都很快結了痂,卻十分癢。
動作一大,從她袖中無意間碰落了一團紅線,歸眠順着這動靜往桌上看去,忽而想起什麽,拿起紅線朝蘇明繡遞去。
語氣仍是一如既往的認真,“我剛才跟他們說,那些髒,讓他們換了新的來。”
随後,她難得小心翼翼地問蘇明繡,“師尊,新的如何用?”
小姑娘天真的将這玩意兒當做人類必備的東西,這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讓蘇明繡難得生出一分頭疼。
面對如此純良的心性,那些腌臜的解釋,一個字也道不出。
她垂眸看那紅線半晌,終是伸手将這紅線接了過來,素白指尖漫不經心地将收尾兩端打了個結,而後将這紅線撐開,指尖翻動間,漂亮的繩橋就被翻出。
坐在對面的小姑娘看得目不轉睛,以為這是什麽重要的修煉法門,努力地記住。
片刻後,她将蘇明繡遞回去的紅線翻出了一模一樣的繩橋,渴求的目光再次看了過來。
蘇明繡:“……”
莫名其妙地,她擡手過去接了這花繩,然後靠着無數變幻的花樣,竟就在這屋裏陪歸眠翻了一宿的花繩。
次日晌午。
花柳巷格外安靜,倒是外頭的街市熱鬧了起來,處處是攤販的叫賣聲。
蘇明繡估摸着歸眠補足了覺,才将人喚醒,準備出了小鎮回靈玉山。
小姑娘打着呵欠,垂着腦袋跟在她身後,還不忘将昨夜那根紅線重新帶上,揣懷裏怕丢、身上又無錢袋,思索片刻,便将它系在手腕上。
而今那若隐若現的腕子,便落入昨夜那引路者的眼中。
那女人本也困頓,瞥見後一個激靈,頗為驚異地看了眼蘇明繡的背影,又看看仍未睡醒、困得還在打呵欠的歸眠,眼神裏充滿了痛心疾首:
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禽-獸之女子。
瞧着仙風道骨,不定是修煉什麽邪術的家夥!
她見多識廣,知道這天底下女子與女子間,亦有那得趣之人。但跟着她的娃娃瞧着歲數也不大,昨晚那一屋子的紅線不夠,還讓小孩兒又找她讨要了一團。
而且還胡鬧到日上三竿!
這也就罷了,現在還讓小孩兒身上仍留着這痕跡……
嘶。
她又看了一眼蘇明繡的側臉,心道,果真是越美的女人,心越毒。
呸!
衣冠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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