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注定被舍棄的小廢物(7)

“人,不能當寵物。”

蘇明繡瞥向那攤主,又漫不經心地将目光挪回,并不在意她二人在旁人眼中已經成了怎樣古怪的形象組合,只兀自同歸眠如此解釋一句。

小徒弟呆呆地“哦”了一聲,也不再提這件事,反而将手中這只烏龜捧到跟前,又自然而然地冒出下一個問題,“那它怎麽才能算是我的寵物呢?”

蘇明繡衣袖一拂,兩人的身影便從這熱鬧的集市邊消失,留下僅僅捧着錢財的攤主與一衆小孩兒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們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反應過來般,朝着那處俯身拜了拜。

城外,一望無際的湖邊。

粼粼波光折射着當空而照的太陽,水波蒸騰起淺淺的雲霧,歸眠被水面的光芒映地眯了眯眼睛,倏然間就見到先前集市中被自家師尊買下來的許多尾魚苗都從那長袖中游出,只聽“撲通、撲通”陸續的聲音,魚兒便在她的眼前重新回到寬廣的天地間去了。

小姑娘在湖泊邊蹲下,腦袋上是圓圓的發髻,以紅線束好,她一貫不會梳頭,以前讓瓊英師姐瞧見時,對方會幫她将雜亂的頭發都捋順,而現在日日跟在蘇明繡的身邊,這些樣式就百變了。

只不過小孩兒不知美醜,從來不懂這些區別。此刻她的手裏還捧着那只小烏龜,見到前方這大澤,蘇明繡以為她也會傻傻的将這烏龜放生。但沒想到小姑娘竟是在小聲讓烏龜跟這些魚兒告別。

——倒是無師自通了“圈養”般的占有欲。

蘇明繡揚了揚眉梢,回想起她剛才的問題,忽而道:“先給它取個名字吧。”

“名字?”

歸眠小眉頭一皺,“它不是叫烏龜嗎?”

“烏龜只是它的種族,并非名字,”蘇明繡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它有了名字,以後在你這兒,就和其他烏龜不一樣了。”

但歸眠想不出來這只烏龜該叫什麽。

反倒是蘇明繡勾了下唇角,語氣裏藏着小孩兒讀不懂的一絲戲谑,“不如,叫玄武?”

歸眠點了點頭說好。

蘇明繡扣住她的手腕,又探了探她體內的靈力運轉情況,發覺仍如先前那般,并且不見一點魔氣的痕跡,幹脆也不帶她回客棧了,反而直接朝着劍宗的方向去,打算在路上再觀察觀察,若是情況無異,也恰好能回到劍宗。

小徒弟今年恰好十六,又已築基成功,蘇明繡記得劍宗與其他門派每隔幾年就會選一宗門秘境開放,由各派适齡、築基的弟子進入其中。一來能鍛煉弟子們的能力,二來也能讓各派促進交流。

想到系統将歸眠的築基時間卡的那麽死,蘇明繡大致能猜到這宗門秘境的開放,肯定是歸眠身為主角必走的劇情。于是成熟的她甚至主動地問起系統下一個任務。

系統:“……”

它有點看不懂蘇明繡的操作,無語地回道,“秘境劇情是主角獲得成長的機緣,無需宿主參與。”

比起上個世界好溝通的模樣,系統現在對她可謂是各方面的嚴防死守,生怕她知道一點跟歸眠身世有關的事情。

但靈玉長老對此毫不在意,只看向跟在旁邊的小徒弟,驀地開口道:“歸眠,你已經築基,回去正好參加四大門派築基弟子的秘境之行,屆時我會交予你一樣物件,若是遇上什麽事,可用它聯系我。”

系統:【?】

它本想阻止,後來一想,既然歸眠已經用她的方式成功築基,離金丹也不遠,屆時就算蘇明繡知道小徒弟的身份,也必須按部就班地走完最終劇情。

對于這種人設許可範圍內的探究欲,它決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蘇明繡的話落下,小姑娘卻沒第一時間應答,嘴唇小幅度地動着,似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直到好一會兒,才突然擡頭:“嗯?師尊方才叫我了?”

“在想什麽?”

小孩兒發髻上垂落的紅繩輕輕搖晃,正是她們倆上次捉魅魔時在那花柳巷翻一宿花繩用的材料。

随着她擡頭的動作,末端紅繩垂在她的頸間,蘇明繡忽然發現,她的肌膚變得白嫩了許多。

也不知是這段時間吃得養得太好,還是築基助她洗筋伐髓的緣故。

她張嘴吐出幾個艱澀的字眼,是古籍裏面記載的、而今已經十分少見的藥材與走獸,回答蘇明繡的問題:“我在宗門的藏書閣讀過一本書,上面記載的是玄武喜歡吃的食物種類。”

“呃……”蘇明繡眼中浮起幾分無奈,盯着她手裏的龜,本想說此玄武非彼玄武。

但想到這小烏龜既然已經跟了歸眠,便注定與其他的凡龜不同,劍宗山脈靈氣充裕、即便是路邊的一草一木、也都受過靈氣滋養。

即便是用普通的丹藥喂養,它日後指不定能修煉出幾分返祖的血脈——

這樣一想,就算真将這只烏龜當玄武養,倒也無妨。

于是她耐心将自己先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歸眠這次認真将她說的每一字都記下,小腦袋不時地點啊點。

回劍宗的這一路格外不太平。

蘇明繡看着面前出現的第五只魔物,并未選擇将其一劍戳死,而是留了它一分性命在,踩在對方的腦袋上,浮萍劍分化作十六把浮于半空中,她衣袂翻飛,垂下眼眸淡淡地問道:“說吧,怎麽找到我們的?”

那魔物只是笑,用格外恐懼的目光盯着站在蘇明繡旁邊的歸眠,聲音沙啞難聽地說道:“殺、殺了它……要殺它……怪物……”

蘇明繡眉頭微微一擰。

這只魔物的等級實在太低,連人話都說不通順,發音也十分古怪。但這語氣裏對歸眠的恐懼和惡意,卻再明顯不過。

她不再猶豫,将這魔物一劍斬殺,但回憶起這魔物沙啞的聲線,她想到什麽,将旁邊躍躍欲試也想沖上來斬殺魔物的徒弟召來,指尖碰上她的脖頸,出聲問道:“有一件事,從未問過你。”

“你以前可是這裏受過傷?”

歸眠想了想,搖了搖頭。

那紅繩又在蘇明繡的眼底晃悠。

她在心底嘆了一口氣,不再問了,發現歸眠這一路的狀況都正常,為免多生事端,她決定帶歸眠禦劍回到劍宗。

就在這時,僻靜處出現一陣怪笑,蘇明繡眼神一變,将歸眠拉到自己的身後,漆黑的雙眸出現殺意,靈識霎時間鎖定來人的方向,見到附近石頭下一團黑影在無形扭動。

“給你這名門正派的提個醒——”

“最好現在将你這徒弟殺了,以免釀下大錯,養虎為患。”

水墨色衣衫的人一聲不吭,倒是浮萍劍已經鎖定了來人的位置,無聲息間一劍朝那黑影紮去,那黑影差點扭動不及被她釘住,聲音裏帶了幾分詫異:“這是能定神魂的……浮萍劍?你是劍宗那位姓蘇的?”

這魔物本打算在暗處偷襲,只是發覺來人的實力不俗。所以打算出聲動搖對方的意志,再找機會出手,誰知自己竟然惹了個小麻煩,昔年劍宗這位靈玉長老以浮萍劍行走世間時,劍下不知斬了多少妖魔,後來成為大乘老祖後,更是在九州罕有敵手。

即便現在她的修為下降,但也不是它能輕易敵過的。

看來今天是踢到鐵板了。

蘇明繡一擊不中,神色卻半點不變,甚至還閑适地、難得生出點閑聊的逸致來,随口搭話:“哦?看來你對我這位小徒弟的身份,很有一番見解。”

但剛才還挑撥她動手的魔物,此刻只是桀桀怪笑,一人一魔都十分清楚,今日既然遇上了,便注定要留下一個在這裏。

“噗——”

良久後。

靈玉山。

蘇明繡強撐着将歸眠帶回來,只是才剛回到這冰天雪地的世界裏,就再壓不住體內的傷,被對方留在體內的魔氣和那重新肆虐起來的天雷之力惹得吐出一口血。

浮萍劍被玉白的指尖握着,插-進腳下的凍土中。

歸眠還未站定,就從她懷裏跌出來,烏龜從她的掌心落在地上,四腳朝天地翻了半天,也沒能将自己翻過去。

此時,歸眠撲到蘇明繡的跟前,擡手去抹她唇角的血,神态裏少見地帶了點焦急和不知所措:

“又流血了……”

她喃喃地說:“可是明明許過願了。”

蘇明繡自從在上個世界的最後九十天就日日和吐血相伴,而今除了筋絡的疼痛給她點新鮮感,實則對這吐血再習慣不過,只是擡手抹去那痕跡,甚至還有餘力安慰小姑娘:“無事。”

只要回洞府裏養養傷就行。

蘇明繡知道,只要這世界線還沒走到她該做最終任務的時候。無論自己怎麽折騰,這副身軀都能堅持下去。

反倒是做完最終任務之後,怎麽算她都覺得自己不像是能壽終正寝或得道成仙的。

歸眠連忙往山下跑去,“我、我現在就去找天南星長老。”

蘇明繡看着她的身影,連拒絕的聲音都來不及說出。

算了。

她攢足力氣,回到洞府中,再度閉關。

只是這天夜裏,她本來正在運轉靈力,忽然察覺到周圍有動靜,下意識地睜開眼睛看去,正見到抱着被子出現在自己身邊的小姑娘,那紅色的頭繩在被面上一蹭一蹭。而紅繩的主人在努力把被子蓋到她身上。

蘇明繡:“?”

她眼睫一顫,問出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如何進來的?”

歸眠正在努力把被子墊好,聽到這個問題,有些迷惑地擡頭,半晌才想起來,“剛才睡覺的時候很餓,找不到吃的,就把自己餓醒了,睜開眼睛時看到師尊您在這洞裏發抖,您是不是很冷呀?”

蘇明繡順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原本那被她從玄冰上剖下來、充當山門的那塊,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呃……”她沉默了會兒,竟難得嘆氣般開口:“不要再亂吃東西,餓了就讓膳房送些靈食過來。”

只被她帶出門一趟,歸眠身上就現出這麽多不同尋常的地方,要是被劍宗的其他人看見了,恐怕她很難解釋清楚這狀況。

然後,她又說:“我不冷,不用給我蓋被子,你回不染居去。”

“可是師尊在發抖。”歸眠在某些地方格外一根筋。

蘇明繡知道她指的是什麽,那是因為天雷舊傷太疼,引得她控制不住身軀的這些自然反應。但她不再解釋,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繼續打坐。

不久後。

她聽見一陣“咔咔咔”的動靜。

蘇明繡再難将體內的靈力順利運轉,想到剛才歸眠連自己的洞府大門都給啃了,不知她又在折騰什麽,睜眼一看,哦,在吃丹藥。

那沒事了。

這次,閉上眼睛之前,她不忘提醒歸眠,“別忘了喂你的小烏龜,小心将它餓死了,若是不知喂什麽,便去問收妖堂。”

小姑娘得到提醒,起來努力把那被子往她身上蓋,直将人裹成一團,才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去,臨走時不忘落下一句:“師尊要早些恢複健康。”

蘇明繡以為自己只需要靜靜地等待歸眠去參加秘境大會的消息傳來就行。

誰知。

三天後的某個晚上,小徒弟又半夜跑來她修煉的地方,咿咿呀呀地捂着肚子跟她小聲說道:“師尊……我肚子疼。”

“吃什麽了?”蘇明繡眼也不睜地問。

只是原本裹在她身上那亂糟糟一團的被子,突然被一股靈力引導,展開後将在冰面上打滾的小孩兒包成一團,而後又是一震,冷冽的寒意消失不見,反而是暖洋洋一片。

可歸眠的狀況沒有好轉,她疼得皺起眉頭,額頭上全是冷汗,還在認真回憶自己今天吃了什麽,“早晨吃的是膳房的糯米雞,裏面加了百草堂藥田的山菇,喝的是手磨的五谷豆漿……”

接下來足足半刻鐘。

蘇明繡聽完了劍宗膳堂一天的菜單。

差點讓已經辟谷的她聽餓了。

然而直到蘇明繡的表情逐漸從無奈變成空白,也沒從這份冗雜的菜譜裏聽出端倪。

畢竟膳房裏的菜譜連藥性都是經過認真規劃的,為的就是防止宗門弟子出現像歸眠這樣的小饞鬼,吃出什麽問題來。

她打斷道:“除卻膳堂裏的,你還吃什麽了?”

歸眠苦思冥想半晌,“吃了玄武的一顆零食。”

蘇明繡:“?”

小徒弟小心地看向她,還在努力求證:“玄武吃了都沒事,這不算是我亂吃的,對嗎?”

“呃……”有一瞬間,蘇明繡忽然在想,她是不是太慣着這個小家夥了?

有些道理,光用說的是講不明白的。随意亂吃的後果,需要身體力行地去領會。

她語氣很淡地問:“如果不是亂吃,為何會腹痛不止?”

歸眠扁了扁嘴,擡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師尊,我錯了。”

“錯了就該受到教訓。”蘇明繡如此睨着她,卻還是伸出手去,準備替她搭脈,看看她這是什麽情況。

但指尖才剛搭住小徒弟的腕子,便見對方裹着被子翻滾起來,控制不住地在地上打滾,蘇明繡瞳孔一縮,正想把人撈回來,小臂上忽然被一股力道纏住——

她低頭看去。

是一條有鮮豔花紋的……

尾巴?

順着這細鱗看去,正是歸眠身上卷着的被子。

蘇明繡本能地反手拽住這尾巴,想看看是哪裏來的妖物,竟能隐藏氣息潛到這裏來。

但剛一用力,就聽見一聲痛呼,被棉被卷在中間的人露出的笑臉小臉慘白一片。

随着她力道下意識松開,歸眠努力坐起來,頭發早被她方才的一通亂滾弄得亂糟糟,還有些黏在她的側臉上,将白皙的臉蛋染的淩亂不止。

小徒弟同樣看到了被子裏伸出去的那一截赤紅色長尾,細長帶着鱗片。

一看就知道不是人類身上的特征。

随她意念一動,那條落在藍色冰面上的尾巴左右甩了甩。

歸眠呆呆地說道:“師尊……這好像是我長的?”

她又說了一句:“我長尾巴了?”

格外稚嫩、單純的面容上,那雙澄澈的眼眸是一如既往的幹淨,可正因如此對比,從被面下延伸出來的那截紅色蛇尾就有多麽妖異,鮮豔,帶着迷惑人心的魅色。

極致的反差,融合在同一人的身上。

蘇明繡眼睫顫了片刻,只有語氣仍舊無波無瀾:“我看見了。”

看見歸眠眼下不再叫痛,她重新伸出手去,想看看小徒弟的狀況,可随她一動,那長尾就像找到目标似的,又朝她纏來,手腕上重新被卷上這層冰涼,叫蘇明繡不禁皺了皺眉頭:“別動。”

“哦。”歸眠點了點頭。

爾後,纏在蘇明繡手腕上的那紅色尾巴尖就卷起來,輕輕撓過她的掌心。

蘇明繡:“……”

歸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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