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四、茶,思情
初入顧府,由下人領着穿過一條條曲折回廊。經過一處較為偏僻的房間時,楚沉聽得有清泠琴聲從內傳出。非是激越昂揚,也非幽沉婉轉,只是平凡樂律而已,卻也使人如入夢幻之境,無法自拔。
楚沉暗嘆一下彈琴之人琴技之高超,駐足問領路的下人:“屋內彈琴的是誰?”
下人一臉的惶恐,回道:“是二少爺。楚公子,還是快些離開這裏吧,二少爺最忌諱別人擾他彈琴……”話音未落,琴聲已戛然而止,一素色衣衫的男子帶着些許不悅的神色推門而出:“說過多少次了,不要在我撫琴時打擾……”下人瑟縮了一下,楚沉立在一邊,感嘆這人好大的脾氣,剛想出面解圍,那人已先一步皺眉問道:“你是誰?”
明明是清俊無比的容顏,硬是被冷硬的表情扭曲成了兇神惡煞。
楚沉以同情的目光掃過身側發抖的下人,無視眼前人坦直到近乎無禮的打量,含笑回答說:“在下楚沉。”
下人忙補充道:“楚公子是小姐的朋友。”
“……”顧淩羽又打量他幾眼,緊皺的眉頭終于松開了些,“好好待她。”
楚沉被這句突兀的話驚到,手一抖,折扇險些摔到地上。“二公子想必誤會了,我與顧小姐并非是……”
“無需多言。”顧淩羽對下人道,“不要再打擾我了。”說罷轉身向房內走去。在房門即将阖上時,楚沉突然揚聲道:“可否請教方才那曲子的名字?”
良久,對方聲音才從門後傳出來。
“相思。”
話音低沉,說不清帶了幾分留戀,幾分難過,竟是比那曲子更惹人悲傷。
下人靜靜地領着楚沉穿過一個庭院後,突然扭頭說:“楚公子一定是個好人。”
“嗯?何以見得?”
下人停了腳步:“二少爺看人一向很準的。”
楚沉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其實二少爺是極好的人,待我們這些下人也很好,只是在彈琴被打擾時才會生氣。大少爺,二少爺,三少爺,還有小姐,他們都是好人,所以……”依然帶着些許稚嫩的臉上瞬間換了極為認真地表情,“還請楚公子好好待亭漪小姐,莫要負了她。”說完竟還像楚沉深深鞠了一躬。“小姐就在前面廳中。”
“等等,你們是不是都誤會了什麽,我說過我和……”
下人卻不聽他解釋,轉身一溜煙跑遠了。只留下楚沉撫額嘆息。顧府的人,當真是……與衆不同。
“出什麽事了嗎?”下一刻女子明麗容顏已映入眼中。
“不,沒什麽。”他微笑,“我正要去廳裏找你。”
亭漪賭氣似的嘟起了嘴:“這麽久都不到,我當是下人又偷懶到酒館喝酒去了呢。”
“沒有。”楚沉随她來到廳中,“只是在來時遇到了二公子。”
“二哥?”正準備給楚沉倒茶的亭漪一聲驚呼,“他對你說了什麽嗎?”
望着她帶着幾分焦急神色的臉,楚沉忽覺心中一暖:“不,他并未說什麽。”那些話……只當是玩笑吧,不說也罷。
“那便好。”遞給楚沉一杯碧螺春,亭漪同樣捧着一杯茶坐在他身邊,“二哥他性子淡,對待生人總是冷冰冰的,其實他是很好的人。”說到這裏,亭漪“撲哧”一聲笑出來,“想來倒是與慕初有些像呢。”
楚沉笑着回應:“我知道。”
閑談了片刻,亭漪提議在顧府四處走走,楚沉雖然在來時就已經在顧府裏東繞西繞了許久,但為了不掃她的性,還是應允了。
二人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才将顧府逛得七七八八,楚沉活動了下略有些疲勞的雙腿,感嘆着顧府的家業。
“還是多虧了二哥和三哥,別看二哥對誰都是一副冷淡的樣子,若論經商可沒幾人能比過他。”亭漪将他領至後花園,此時花園裏覆蓋着些未掃淨的雪,百花凋零,只有其中植的幾株常綠的樹木現出些生機。花園角落處有一棟小屋,孤零零的,并不起眼。
“那是大哥種植藥草的屋子。對那些草他可是寶貝的緊,平時有空就來打理,連這屋子都不讓別人進呢。我小時好奇闖過一次,被大哥罵得好慘。”
“你知道麽。”亭漪伸手拂去窗檐上的幾點殘雪,凝視着這小小屋子。“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托我給大哥遞過帕子,大哥卻從未在意過。有一次止血用的繃帶用完了,情急之下他竟然用姑娘送的帕子将患者傷處綁了起來,簡直就是木頭腦袋!枉費那些姑娘繡出那麽好的帕子。大哥這樣也就算了,二哥也是這樣,除了經商就是撫琴,對別人釋出的好意不理不睬,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為他們哭過呢!”
聽着亭漪不停抱怨着,楚沉微笑,轉念又道:“依我看,二公子倒不像是寡情的人。今日我碰到他時,他在撫琴,據他說那曲子,喚作相思。”
亭漪聽了這些莫名的沉默起來,過了很久她才說:“我就知道,二哥不曾忘了容姐姐。他到底還是放不下。”
楚沉不問什麽,也不說什麽,只安靜地聽。
“其實這故事很俗套,去茶館聽書說的人間情愛差不多也就是這些。只是,若真正成了故事的一部分,恐怕沒幾個人能承受這苦痛。
二哥原是有心上人的,是一個很美、很溫柔的女子,比我大三歲,我叫她容姐姐。她和二哥一起長大,算來也是青梅竹馬,如果不是那件事,她一定已經是我嫂子了。誰能料到在去廟裏還願的路上會碰到劫匪,不僅搶了財物,竟然還……
二哥是不會嫌棄蓉容姐姐的,可是族裏的長老不同意,幾番交涉下來,他們作出的最大讓步也只是允許二哥把她收為側室,正妻必須是他們選定的一名富家女子。二哥那時還不似現在這般沉穩,他甚至決定和容姐姐一同私奔。容姐姐口上答應,卻在當晚就服了毒,只給二哥留了信,要他好好生活,再尋一名女子。
那日後二哥變了很多,爹為了讓他忘記那些事,帶着娘和我們兄妹三人遠離家鄉來到這裏。只是,二哥他……”
楚沉沉默片刻,道:“感情之事,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他若是不想忘記,便讓他記住吧。”
“那時我還不理解,覺得二哥太傻,天下那麽多人,總能找到和容姐姐一樣好的女子……現在才明白,有些人,一絲一毫也替代不得。”
楚沉見她怔怔望着一株被雪半掩着的花枝,神色哀戚,目光深遠,知是她憶起了往事,也不打擾她,兩人一同立在蕭瑟的園中。待亭漪回過神來早已不知過了多久。見她一臉內疚的表情,楚沉笑笑道:“無妨,只是這園中着實有些冷,不如回去吧。”
“也好。”亭漪方想邁開步子,由腳底延至身體各處的寒冷讓她不由搖晃了一下。楚沉見狀趕忙扶住她肩膀,低頭看看她單薄衣衫,嘆口氣道:“怎麽只穿了這些?還是我扶你回去吧。”
行至廳堂,楚沉小心地将亭漪安置在椅子上,又将暖手爐遞給她焐着。亭漪腳上只着一雙繡花緞鞋,美則美矣,在這寒冷時節卻着實單薄了些。他道一聲“冒犯了”,将那雙鞋脫了下來,果然,白皙的足已凍得通紅。楚沉将手覆上那雙足,細細地暖着。
“唉?”察覺到腳上傳來的溫度,亭漪面面飛紅,想把腳從那溫熱的掌心抽出,不料對方發現她的想法後,又握得更緊了些,她甚至能感覺到男子手上有些薄繭,在腳上輕輕摩挲的時候有種說不出來的意味。
楚沉并不知道她此時想法,溫暖的指尖順着脈絡輕輕按捏着,他說:“大公子行醫頗有名氣,為何你卻這般的不會照顧自己。比起美貌,女子還是應當更注意自己的身體。”他低着頭,沒有察覺到女子眼中一閃而逝的委屈與懊惱。
待雙足暖起來,亭漪忙站起身,嘴唇翕合了幾下卻不知該說些什麽,最後讪讪地說了句“謝謝”,立在一邊,柔白指尖不停攪弄着衣角。楚沉見她窘迫,也覺得方才的行為言語有些唐突。他見旁邊就是書房,便主動開口道:“可否讓我到書房一觀?”
書房的布置清雅別致,架上堆放的多是些醫書,詩詞歌賦也有不少。桌上尚有未來得及收起的筆墨紙硯,旁側一杯殘茶,仍散着清香。楚沉心念所至,揮筆在紙上提下一首詩:
茶,
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铫煎黃蕊色,碗轉曲塵花。
夜後邀陪明月,晨前獨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後豈堪誇。
“你也愛這一首詩嗎?”亭漪見了驚喜異常。她從一邊堆疊的宣紙中抽出一張,正是元稹的那首《一字至七字詩茶》。女孩子的字比不得男子的大氣灑脫,娟秀細膩,卻正與這詩相配。反觀自己寫的一首龍飛鳳舞的詩,楚沉有幾分耳紅。
亭漪見了,笑道:“楚大哥的字氣勢磅礴,最适合的應是些豪放的詞吧,嗯……就像是‘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之類的。”
楚沉怔了一下,亭漪見狀還以為說錯了些什麽,急忙轉移話題道:“不知道楚大哥是不是喜歡茶?家裏還有些上好的白毫銀針,雖不是新茶,卻也難得,我還想着過些日子給你們送去的。”她嫣然笑道,“說道茶……我知道附近山上有一株茶樹,已有百歲,所出新葉俱是極品。過些日子就是采茶時節,你可願意陪我一同去?”
“自然願意。”楚沉欣然答應。
清明前的幾日,兩人一同來到亭漪所說的青螺山。
這山叫做青螺山,自是因為狀似青螺而得名。越接近頂峰越是陡峭,而那株茶樹,正是生在接近頂峰的一塊大石側面。二人走近後楚沉才發現這樹哪裏是生長在石側,根本就是根植在這塊大石頭之上,網狀樹根密密探入石內,竟是将石頭表面切割得支離破碎。而枝幹則是斜斜生長,幾乎與山體垂直。
難怪這茶雖好,卻不見什麽人前來采摘。稍一不慎掉落下去,粉身碎骨都有可能。
那樹幹粗大,約三人才能合抱過來,不愧是百年古木。只是在這時也是一副光禿禿的樣子,只在枝梢末端稍稍滲出一絲綠意。
亭漪将裙子挽到腰間,率先爬上了樹,動作幹脆敏捷,絲毫不拖泥帶水。單看那爬樹的姿勢,怕是連尋常男子也比不上。楚沉見她坐在一根粗壯樹枝上對着自己彎起嘴角,卻覺得有點好笑。
如此的女子,确是難得。
随後他也将折扇插到頸後,爬了上去。不想這副樣子招來了亭漪毫不客氣地取笑:“你若是這樣站到街上,活活就是一個帶着随從時刻準備強搶民女的富家闊少。”她笑得開心。
“記住,只将葉尖的部分掐下就好。”
不到半個時辰,整株樹的嫩葉已被二人荼毒個遍,亭漪見到那樹的凄慘摸樣,心中多了些愧疚:“采了這麽多,想來它今年的葉子定不會如往年繁茂了。”
楚沉卻是潇灑:“我想它不會那般小氣,莫要擔心。”
采茶過後,二人又在山上停了一兩個時辰,采些常用藥草,月落時分才下山。
楚沉将亭漪送至顧府,分別時那靈動女子似是想起了些什麽:“你若有心……便尋個長者問問那樹的來由吧。”說罷轉身跑開,卻讓誰遺失了她微紅的雙頰。
往後的日子就如此這般的過去了。
亭漪果然如她所言,将白毫銀針帶至山上與他們同享。那茶果然是上品,沖泡後,香氣清鮮,滋味醇和,杯中的景觀也使人情趣橫生。茶在杯中沖泡,即出現白雲疑光閃,滿盞浮花乳,芽芽挺立,蔚為奇觀。
他們在言談之間發現制茶與釀酒竟有相同之處,亭漪又拉着慕初絮絮地說個不停。慕初也不惱,偶爾還能看到他小小的牽起了嘴角,露出一個雲淡風輕的笑。楚沉搖着扇子,微笑坐在一旁,不時插一兩句。那些日子,三人品茶、飲酒、談天,好不快活。
往後亭漪再憶起這段日子,只覺恍如隔世。往昔難覓,浮煙再聚不成歡聲笑語。
她問楚沉,若是早就知曉日後發生的一切,會不會寧願他們不曾相遇,平淡一生總好過相遇相知卻要生離死別。
楚沉答道:“我卻慶幸這一生與你們相見,若非如此,只怕後半生我也是輾轉塵世不得超脫,至少……你還在我身邊,不是麽?”溫熱指尖撫上亭漪眼角,拭去一點将落未落的淚。仍是溫柔。
那雙眼睛已不複少女時期的清轉靈動,卻如斯美麗。
亭漪将臉靠在他寬厚掌心,不語。
我只怕,百年之後,你該如何是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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