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顧軒和宋晨膩歪了好一會兒, 才送宋晨回的聽瀾院,自己回了望月院。
随後便開始忙碌起來,每日裏一大清早, 顧軒就跟着顧黎昭去工部官衙上值, 下值之後又幫着顧黎昭處理一些事情。
這一日下值之後,顧黎昭去赴宴。因為是去尋芳樓那種不太好的地方,顧軒便找了借口沒有跟着去。
顧黎昭也爽快的同意他不去。
哪有父親去piao, 兒子還跟着的道理?
多尴尬不是。
顧軒從工部官衙外的街道步行回定北伯府,他一邊走一邊想:自己什麽時候也能夠出入有專車?
有時候累了一天, 還得步行, 的确辛苦。
可他現在就跟明星的助理一樣,就算有自己的馬車,也坐不上。
顧軒打算回去吃過晚餐好好睡上一會兒, 然後去跟宋晨約會。
可是人才跨進定北伯府的門, 就看到了趙娘子。
趙娘子朝着顧軒走過來, 內裏是有些高傲在的。不太看得起顧軒。不過還是道了個禮,顧軒面上和氣極了, 對趙娘子一颔首。
主動問起:“趙媽媽, 這是在專程等我?可是有什麽事?”
趙娘子對顧軒道:“四公子,夫人請您過去。”
顧軒笑着道:“勞煩趙媽媽帶路。”
趙娘子轉身領着顧軒往前走,嘴角輕蔑的撇了撇:躲得過初一你還能躲得過十五?你以為你能夠一飛沖天?呵!
顧軒很快就被帶到了趙聞佳的院子裏,進到前廳, 給端坐正位的趙聞佳行了禮。
趙聞佳看着沉穩內斂氣質幹練的顧軒,真是如鲠在喉。前些時日他始終跟着老爺,她也沒法兒把他叫過來。今天顧黎昭出去喝花酒, 她簡直迫不及待。
顧軒不知道趙聞佳又要對他做什麽, 心裏厭煩極了, 面上卻不露聲色。
趙聞佳對顧軒道:“坐吧。”又讓丫鬟上茶。
顧軒謝過了趙聞佳坐下,喝了口茶,放下了,才主動問道:“母親找我可是有事?”
趙聞佳笑着對顧軒道:“我從老爺那裏聽說,你是要給老太太祝完壽了才打算返大雲山?”
顧軒道:“是。”
趙聞佳:“你是個有孝心的好孩子。本以為你只是送老爺回來,沒曾想你還記挂着老太太的壽辰。”
顧軒恭順謙和的說:“父親母親都是極重孝道的,兒子不過效仿父母罷了。”
趙聞佳笑容詭異的一閃,随即對顧軒道:“你重孝道是好事,前邊兒一衆公子、小姐們都在佛前抄了一本長壽經,打算一起供奉到皇覺寺去。以佑老太太千秋。你前面時間不在府中,這段時間,我也不知道你打算給老太太賀壽後再走,便也沒有跟你說起這件事。”
“如今滿府邸的公子小姐,就你沒有在佛前抄誦長壽經了。我想着缺一不美,遂叫你過來,想看看你是個什麽想法?只有十日了,你是抄還是不抄?若是抄,我便不讓人去找皇覺寺的師傅們秉筆替你,若是不抄,那還是由皇覺寺的師傅們替你抄上十卷長壽經,供奉佛前。”
顧軒差點氣笑了。
一本長壽經一共十卷,一卷抄下來就算他用水筆抄都得抄半天,用毛筆那就更不用想了。
這趙聞佳是陰謀不成直接用陽謀了。
顧軒起身,對趙聞佳說道:“既然我打算給老太太賀壽之後再回大雲山,自然還是由我親手抄了長壽經才算誠心。母親放心,我一定在老太太壽宴之前将長壽經交予母親。”
趙聞佳聽了點點頭,“如此也好,是你孝心可嘉。可曾用過晚食?若是不曾,不如在我這裏用?”
顧軒道:“院裏已經備了飯菜,不敢叨擾母親,兒子告退。”
趙聞佳也只是客套,顧軒真要留在這裏吃晚餐,她會喝口水都咽不下。
顧軒回了望月院,看着一葷兩素一湯的晚餐,嘆了一口氣。
王大壯當即就問:“公子,是不是飯菜不和胃口?我去廚房給您換幾樣菜?”
顧軒擺擺手:“不是飯菜的事情。”
顧軒一向吃的健康,多吃青菜少吃肉,先喝湯再吃飯菜,細嚼慢咽。這邊拿着筷子慢慢吃起來,王大壯瞧着他心事重重,不由問:“公子,不是飯菜的事兒?那是什麽事兒?”
顧軒對王大壯說了趙聞佳剛才找他的事情,王大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眶有些紅。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跟顧軒說道:“公子,在這裏太遭罪了。公子您是有大能耐的人,咱們回大雲山那邊去,少回來,便不用遭這樣的罪了。”
顧軒聽了只無奈的嘆息一聲,然後說道:“你想的太簡單了。自身不強大起來光是依靠逃避是沒有用的。一頭老虎從左邊的山林到右邊的山林,它依舊是百獸之王。可一只兔子從左邊的山林到右邊的山林,它依舊只能是頓美味的食物。”
王大壯問:“可是長壽經,您一卷就要抄一晚上,這可怎麽辦?”
顧軒嘆息道:“抄呗還能怎麽辦?”
只要抄不死就往死裏抄。
顧軒慢慢扒着飯,心道:趙聞佳啊趙聞佳!一直以來我對你真的算是能忍則忍了,可是你這樣不依不饒,實在是過分。
老夫人的壽宴只有十日便要開始了,顧軒還要跟着顧黎昭做事,晚上才有時間抄長壽經。
還得是去佛堂抄誦。
這天顧黎昭休沐,顧軒也跟着休沐,從白天抄到半夜,實在堅持不住,整個人都徹底繃不住,筆掉在地上,顧軒直接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而說好給顧軒陪夜的王大壯早就睡死過去。
一直到了清晨,顧軒睡過了頭,爬起來的時候,看到外頭陰沉沉的,還以為天沒黑。可是看着那蠟燭都燃燒幹淨了,他便知道這是過了一晚上了。王大壯聽到動靜,起來走到顧軒身邊,剛要開口說話,結果天上打了道雷,轟隆一聲巨響!
王大壯連忙對顧軒道:“公子,我去拿蓑衣和雨傘,你在這裏等等。”
顧軒點點頭。
等王大壯離開後不久,佛堂便走進來兩個人,顧軒微微詫異:宋晨怎麽來了?
顧軒猶豫了一會兒,打算避開。
因為一旦和宋晨碰面,宋晨肯定會問他為什麽在佛堂?在佛堂做什麽?到時候他肯定要作答。他不想讓宋晨知道他在定北伯府舉步維艱,日子不好過,哪怕他不知道他就是他。所以,他能避則避。
他躲在一根大柱子後面,這柱子遮擋他綽綽有餘,又在視線盲區,不會叫人看見。
宋晨到了走廊下,元寶對宋晨道:“殿下,您在這裏稍微等等奴才,奴才回去取了蓑衣和雨傘過來。”
宋晨嗯了一聲。
元寶快步離開,宋晨站在長廊上,風刮得劇烈,他跨進佛堂的時候,煙羅紗頓時就吹飛了。
宋晨第一步沒抓住,接下來驀然閉上了眼睛,風刺激的他眼睛流出眼淚,不敢再睜開。
宋晨蹙了蹙眉頭有些不高興,不過也不甚在意,慢慢的走到佛前跪下來,磕頭道:“今日十五,我又來給您磕頭了。希望你保佑我眼睛能夠有朝一日看得見東西。”
柱子後面顧軒靜靜的看着緊閉着眼睛的宋晨。
他的眼睛閉着,不知道瞳仁是什麽樣子。
可是他的睫毛又長又密。
這還是顧軒第一次看到宋晨的整張臉。
想摸摸他的眼睛。
宋晨又碎碎念起來:“佛祖,求您保佑我眼睛早日康複,我想看看我的心上人長什麽樣子。我很喜歡他,如果這輩子不能看到他長什麽樣子,我肯定會好遺憾、好遺憾。求佛祖保佑……”
顧軒垂了垂眸子,心腔又酸又甜。
宋晨貼身的太監元寶過來,拾掇了宋晨吹到佛像案臺上的煙羅紗,替他系好之後,幫着宋晨燒香拜佛完畢,便披了蓑衣,撐了雨傘,往外頭去。
這是打算回聽瀾院了。
顧軒站在柱子後面,依稀聽二人說話。
宋晨:“這雨會下多久啊?晚上會有月亮出來嗎?”
元寶:“殿下是在說笑嗎?這麽大的雨,怕不是要下一整天,哪裏會有月亮出來?”
宋晨:“哦。”悶悶不樂。
顧軒回頭看一眼那燃燒的佛香,微微蹙眉,有些無奈又有些嚴肅。
“公子!”
王大壯帶了雨傘和蓑衣來了,顧軒穿上後,撐着傘往定北伯府外去。
一邊走一邊吩咐王大壯:“我抄的長壽經你保管好了,別弄髒了或者弄丢了,到時候老夫人高壽,我要是拿不出來這東西,就得倒大黴。”
王大壯:“可公子你不是已經讓我雇了四個能模仿你筆記的人抄經了嗎?”
大雨噼噼啪啪的打下來。
顧軒看他一眼:“那只是有備無患,能用我自己抄的就用我自己抄的,這樣才挑不出錯來。對了,還有件事要交代你。”
王大壯:“公子你說。”
顧軒道:“去準備點新鮮的豬蹄,飛好水,等我下值回來鹵豬蹄。”
王大壯:“!!”
頓時興奮。
“還有件事兒你馬上去辦,去馬廄把我的大黑牽過來,動作要快些。”
王大壯不明所以,照辦。
顧軒緊趕慢趕,在大門口遇到了顧岸和顧黎昭。
顧黎昭看他,面上笑容不鹹不淡的,說:“今天起的晚了。”
顧軒主動攙扶顧黎昭下臺階,動作自然又習慣,“雨下的突然,兒子折回去取了傘。”
顧黎昭哦了一聲,被顧軒攙扶着上了馬車。
顧岸看着顧軒蹲下身來,敲擊敲擊車子的車輪,又再察看了一番車軸,才對車夫道:“雨天路滑,馬也容易受驚,小心着行駛。”
馬夫應了。
顧軒又攙扶了一把顧岸上了馬車,顧岸上車坐下後心裏記下了顧軒的做法,心道:自己以後也要像四哥一樣做事用心。
這個時候顧軒還沒有上馬車,顧黎昭打開車簾,問他:“你怎麽還不上來?”
顧軒撐着傘,看到大黑牽過來了,握住缰繩笑着道:“雨天怕路滑、怕馬驚,也怕道路擁堵。兒子騎馬在前面給父親開道。時間不早了父親,我們走吧?”
顧黎昭嗯了一聲。
心裏滿意的不行!
他放下車簾子,顧軒翻身上馬,動作幹脆又利落,手上還穩穩地撐着一把青色畫竹葉的油紙傘。
過了一會兒顧黎昭淺眠,顧岸忍不住掀了簾子朝顧軒看去,雨水淅瀝裏,顧軒騎在馬上,撐着雨傘,從容內斂沉穩不迫。
做事做的這樣細致周全,如果自己是父親,自己也會喜歡四哥。顧岸心中不由得想着。
顧軒不知道顧岸心中對他越發欽佩,還對他起了向學之心。不然他一定的說——大可不必!
因為顧岸他子憑母貴,有他姨娘吹着枕頭風,所以只要做好他自己就可以了,立心向學闖出一番名堂比什麽都重要。自己是沒有任何人幫襯,還要被主母打壓,不得不抱緊顧黎昭這根救命稻草,處處讨好。
到了工部官衙後,顧軒熟門熟路的去到顧黎昭的公房,處理一系列雜務、正務。
鄭斯廉與他閑談。
顧軒将顧黎昭桌案上的一封散開的文書整理好,一邊和鄭斯廉說話,一邊草草略了文書幾眼。
“四公子,福旺樓裏出了個新菜式叫……”
鄭斯廉話還未說完,顧軒擡起手來,鄭斯廉頓時住嘴。
顧軒目光嚴肅的把文書看了一遍,然後問鄭斯廉:“北方有什麽動靜嗎?”
鄭斯廉納悶,晃着腦袋:“怎、怎麽了?北方能有什麽動靜啊?北方就算有動靜,我們京都也沒聽到消息啊。”
顧軒揚了揚文書,說道:“這是大雲山渡口接應北方下來的大理石的官員傳回來的信件,說大理石一噸往上漲了五兩銀。”
鄭斯廉跟納悶了,大雲山在京都更南方,渡口接應大理石漲了價,能跟北方有什麽關系?
“四公子,是不是你想多了?貨物漲跌乃是最尋常不過的事情。再說了,北方能出什麽事兒?”
“一噸漲五兩銀子,太過了。哪怕路上翻了船,損耗太大,供貨商想提高些價錢也不是這個數。肯定是北方出了什麽事情,石料的開采或者運輸出了問題,市場會出現大幅度的緊缺,才會出現這種狀況。”
鄭斯廉:“……”
看着顧軒眉頭緊皺,他覺得顧軒是杞人憂天了。
現在的訊息不發達,顧軒也不知道北方發生了什麽。他也希望這只是他過于敏感了,這個話題沒有繼續下去。
顧軒将信件裝好後,擦了擦桌子。感覺桌子有點高低不定,蹲下來看看地磚,受天氣、地殼……影響,有塊地磚它有點突起來了。只是不明顯。
顧軒讓下面的人拿錘子過來,好好敲敲。
鄭斯廉:“……”
什麽時候他做事也能用心到這份上,估計他還能再往上面升一升。
——
下值之後,晚上定北伯府的東院大廚房裏顧軒在鹵豬蹄,一邊鹵豬蹄一邊在抄長壽經。
這事兒傳到趙娘子耳朵裏,又被她傳給趙聞佳,趙聞佳頓時就舒心了,眼角都笑出了兩條魚尾紋。
趙聞佳一邊被伺候着雙手泡牛奶花瓣水,一邊笑吟吟的對給她篦頭發趙娘子道:“活該他有今天。以為在老爺身邊當差我就奈何不了他了嗎?呵,只要我身為主母一日,只要我活着一日,想讓他不好受便不好受。成了嫡子有什麽用?不是我肚子裏出來的嫡子,占了那個名分也是名不正言不順,更別想将來能分剝定北伯府的財、權。”
趙娘子手腳不輕不重的給趙聞佳梳着頭發,說道:“所以夫人不必再為着一個下賤奴才生氣,想要磋磨他有的是法子,遲早有一日他會忍不住對着夫人跪地求饒,知道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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