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雲水遙極輕地一聲呢喃,在場人卻都聽的清清楚楚。

因為過于震驚,謝珹差點連手中的劍都被吓掉了。

他剛剛聽到了什麽?

他竟然聽到他娘對着掌門喊了一聲爹!

這怎麽可能?

可是在看到滄瀾掌門那副頗為觸動的表情,謝珹心底最後一絲僥幸也被粉的稀碎。

可是,謝珹仍不敢信,天底下怎麽會有這種狠心的父親?

喊完那一聲,雲水遙卻并沒有再繼續與雲星揚說話的想法,二十年前擊掌為約,父女之情早已經斷掉,她犯了錯被處罰也是門規條令,遠談不上恨。

即便當年的掌門不是她的父親,她也逃不過這一遭處罰。

于是,雲水遙不再去理會雲星揚,轉而對着謝珣道:“我們走吧,我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了。”

謝珣望見她眼底的一抹請求,颔首同意。

雲水遙挽上謝珣的手臂,一手又拉上謝珹的手,三人從賽臺上躍下。

因為謝珣先前的那一手,圍着他們的滄瀾宗弟子雖然神情戒備萬分,卻半點阻攔的動作也不敢做。

故而,三人離去的極其容易。

歸元宗等人見狀,也連忙跟在謝珣身後告辭離開。

本該熱熱鬧鬧的內門大比,最終以這種鬧劇一般的方式收場。

出了滄瀾宗的地界,謝珣停住了腳步,等待歸元掌門以及自己的師父澹臺正初的到來。

歸元宗的人一出現,謝珣便作揖賠禮,歸元掌門秒懂他的意圖,不待他開口便連忙阻止,“男子大丈夫,救出正在受苦的妻子,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你并沒有錯。”

澹臺正初也道:“你才與妻子久別重逢,有什麽事等日後再說,現在應當是你們一家三口好好團聚一下。”

“對對對。”歸元掌門連連點頭,“我們就先回去了,你們好好敘舊。”

話音還未落,他便帶着歸元宗的人火速離開了。

“歸元宗……”雲水遙有片刻地晃神,“跟滄瀾宗有點不大一樣,我以為所有的宗門都會像滄瀾宗這般制度嚴實,不容許任何弟子行差踏錯,更別提——”

更別提,因為一己恩怨将宗門都險些帶下水,若是放在滄瀾宗,這會戒律堂都該抓人判罪了。

“娘——”謝珹忍不住逮了逮雲水遙的衣袖,別光顧着說這些不重要的啊,他還在這裏呢!

雲水遙一怔,回頭看了謝珹一眼,而後笑了一下,一邊摸了摸謝珹的頭發,一邊對着謝珣道:“謝郎,這就是我們當年的那個孩子,我給他取名叫謝珹。”

謝珣側頭看了謝珹一眼,又道:“敖青跟我說過,他最開始見到你們,還把他認成了女孩兒。”

謝珹臉色忽然爆紅,他自然是記得敖青把他認作女孩子的那回事,“那都是誤會,我當初為了混進禁地,故意喬裝打扮的。”

所以他絕對不是有某些特殊愛好!

謝珣輕笑一聲,謝珹卻忽然像是想起什麽,“說起來,敖青他好像沒跟上來?先前我比試的時候,他還是在的!”

“我先前傳令,讓他先回歸元宗了。”謝珣道。

謝珹露出恍然的神情,松了一口氣,“那就好,我差點以為把他落在裏面了。”

雲水遙卻覺得奇怪,“珹兒,先前你不是還整天纏着敖青,讓他跟你說你父親的事,怎麽如今見了,又不喊人呢?”

“或許是初次見面,有些緊張罷了。”謝珣開口替謝珹解了圍,雖然謝珹是這個世界的天命之子,但總歸還是個愣生的毛頭小子,獨自生活多年,突然冒出來一個父親,一時無法适應也正常。

一旁的謝珹,在雲水遙的目光下,扭扭捏捏地喊了一聲父親。

聲音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

三人回到歸元宗,謝珣将雲水遙與謝珹帶到自己住處,讓二人自己挑選房間住下。

眼見敖青領着一臉稀奇的謝珹出去轉悠了,雲水遙這才卸下臉上佯裝出來的笑意,對着謝珣福了福身。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嗯?”

雲水遙摸着腰間的玉佩,這是二人當初定情的信物之一,“我想帶着珹兒去他出事的地方,雖然或許他已經進入了輪回,我想讓珹兒去替他上一炷香。”

“可以。”謝珣點頭,“我這邊安排好之後,便帶你們去一趟人間。”

而他也有點因果,遲早都要去上一趟。

“好。”雲水應聲,便就此在歸元宗住了下來。

滄瀾宗大比之日發生變故,所以前去觀禮的門派都是知曉的,但是萬萬也沒想到,這一場變故,竟然讓滄瀾宗掌門位上的人都換了一個。

滄瀾宗新的掌門,是五長老季思毓,即便是幾位長老略有微詞也沒辦法改變這個結果,因為這是掌門令親自選出,天意所歸。

接任掌門之後,季思毓親自到歸元宗見了雲水遙一面。

“掌門自那日辭去掌門之位後,便留下一封信失蹤了。”

季思毓如此說道,說完之後,又緊張兮兮地看了雲水遙一眼,“或許是不願意被人找到,他自己抹去了蹤跡。”

雲水遙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我知道了,多謝阿毓你特意走這一趟。”

季思毓神情流露出一絲不滿,“師姐,你怎麽與我還生分起來了?”

“你以為我過來就是聽你這一句謝嗎?我不過是想來看看你如何了,若早知道你與我生分了,我還不如讓人傳個信。”

雲水遙一怔,而後無奈地笑了,她擡手摸了摸季思毓的頭,“是師姐的錯,師姐下次不敢了。”

季思毓眼底卻閃過一抹憂心,因為雲水遙雖然笑着,但是她與師姐相識多年,自然是能感知她的真實情緒。

可季思毓不明白,明明現在師姐一家重逢了,為何師姐心情比在禁地之時還要差?

“好了,你如今也是一派掌門了,你在這停留太久不好。”雲水遙放下手,對上她滿眼的憂思寬解道:“你不必擔心我,我沒有事。再說還有謝郎和珹兒在我身邊,你就放心吧。”

正說着,天地之間的靈氣忽然躁動起來,狂風驟起,眨眼之間原本晴朗的天空變得烏雲密布,轟隆隆的雷聲藏在厚厚的烏雲裏,只待一聲令下便可令天地震動。

修士渡劫引起天地變色是在常見不過了,然而這樣的動靜卻是比之上次更甚。

“難道歸元宗又有大能渡劫?”季思毓有些訝異,但她的鼻子嗅了嗅,又立即變了臉色,“怎麽還會有這麽濃烈的妖氣?莫非是……”

她當即想到了當初跟在謝珹身邊的那只妖。

雲水遙也有些擔憂,峨眉輕蹙,“這靈氣暴動似乎禁地那邊引起,珹兒方才說過去找他爹——”

她倒不是當心敖青會把謝珹怎麽樣,而是擔憂若是謝珣渡劫引起的動靜,以謝珹金丹的修為絕對是扛不住雷劫的牽連的。

雲水遙臉上浮現出焦急的情緒,她正準備過去看看,一個人影從天而降。

雲水遙止步,喜出望外,“珹兒?”

謝珹穩住了身體,一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一邊應了一聲。

“敖青他似乎要渡劫了,爹怕敖青渡劫之時連累我,就把我扔了出來。”

謝珹心有餘悸,他處于劫雲中心,自然是能體驗到那種毀天滅地的氣勢,雖然僅僅片刻他就被扔了出來,但是那種感覺卻依然萦繞心頭。

而仍處于劫雲中心的敖青是極度懵逼的,不是說得了封正化龍時,渡劫會很輕松嗎?怎麽現在看來,這劫雷是沖着滅他神魂的架勢來呢?

但劫雲已經成了氣候,容不得敖青多做思考,威壓之下他不受控制地變回了原形。

墨綠色的鱗片泛着金屬一般的冷光,頭頂鼓着兩個小包,巨大的身體幾乎将禁地外面的空地全部占據。

劫雷轟然而至,劈在那墨綠色的鱗片上滋滋冒着火花。

謝珣飄在半空中,他眉目無波,白發飛舞,周身功德金光萦繞,落在敖青一雙綠瞳裏,仿若審判萬物的天人下凡。

歸元宗掌門等人趕過來便看到這一幕,當即被吓得駐足。

“正初,你這徒弟上輩子是打劫了天道嗎?怎麽會有這麽深厚的功德金光?”

澹臺正初咳嗽了一聲,“掌門可還記得弟子與你說過賀修明曾經捅了謝珣致命的一劍,他隕落的原因也就在這了。”

或許是天道聽不下去打劫之言,一道帶着火花的閃電直挺挺地劈在衆人面前以示警告。

衆人當即噤言,并且後退了幾步,離劫雲中心遠一點,畢竟劫雷可不長眼。

一道又一道的劫雷将敖青劈的苦不堪言,饒是他有千年修為,在這種沒有絲毫準備的情況下,依舊是扛不住。

這會兒,他才知道為何原先謝珣會說讓他好生準備一番,敖青此刻只覺得腸子都要悔青了。

雷聲轟鳴之中,他聽到一道冷然肅穆的嗓音,好像是謝珣的聲音卻又比平時多了幾分無情。

敖青擡起頭,只是雷電刺眼,他有些看不太清飄在自己上方那人的表情。

也不知道被劈了多久,敖青整個人都快失去意識,盤起來的身體也僵直地灘在地上,周圍墨綠色的鱗片掉了一體,身體也是焦黑一片,空氣中隐隐約約還能聞到烤肉的香味。

意識迷糊間,敖青聽到最後一句話。

“……若你為惡,墜無間業獄,若你為善,蛟身化龍,上至九天沖雲霄,下潛深海萬丈行。”

謝珣的話音剛落,如同神明審判結束一般,風停雷止,霎那間無數華光從天而降,灑在敖青的身體上。

焦黑的表面漸漸剝落,又生長出新的鱗片,每一片鱗片都閃着金色的華光,而他的頭頂也長出一對金色的龍角,而後是龍爪。

七彩的霞光托着敖青新化出來的龍身緩緩上升,而後一聲清澈威嚴的龍吟聲響徹了整個歸元宗,修為不高的直接以臣服的狀态跪了下去,就連歸元宗掌門這般的修為,都受到了一點影響。

而後,便是渡劫之後的甘霖,此番甘霖降下,衆人都不由地感覺到瓶頸的松動。

霞光之中,敖青化為人形,在霞光之中接受了真龍的傳承之後,他至今還慣不過神來。

他本以為自己普普通通的化個龍,卻沒想到竟有這麽大的機緣,竟然讓他直接化作了金色神龍。

金色神龍,龍族的至尊,連人族帝皇都用它當做自己的化身,過往之中蛟龍化龍後也不過是普通龍族,想要成為神龍難如登天。

敖青落在地面上,心中有種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撐死的感覺。

當初碰上謝珣,他便覺得自己運氣好,這個時候還能撿到一個功德如此深厚的人為他封正。

而如今看來,他這運氣好的不是一點半點。

謝珣緩緩落下,望着敖青的目光,俱是冷淡,“你我之間的事已經盡數了結,你可以離開了。”

方才的霞光便是催促敖青飛升神界的,但或許是太過于震驚,敖青沒有順從霞光的意思。

總覺得應該道個別才好。

但是,敖青怎麽也沒想到,謝珣下來之後的第一句話便是趕他走。

敖青頓時逆反心理就起來了,“這怎麽算了結,你賜我這麽大一場機緣,就不怕我一朝得志導致心态不穩走上邪道?”

謝珣淡淡開口,“日後你為善也好,為惡也罷,自有天道定奪,與我并無多大幹系。”

敖青卻想不明白為何謝珣非要趕走他這個得力助手,他緊鎖着眉頭,臉色不太好地問道:“你是覺得我變色了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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