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繁華事散逐香塵

墨雨推開斑駁的青門,幾個少年在等待,他站在門前驀然回首,望着被重重屋檐割成的碧藍蒼穹,軒樓殘影,彈指流年,浮歌塵散,似花落時一身孑然。逝水流年,曾以為永恒的日子轉瞬定格在一呼一吸之間,常以為就會如此過下去,一直賣笑賣唱賣身到死。

過去還曾守着那份清高,說來可笑,身為一個男妓,又不是富貴公子,他不接客,只是怕死而已!然而賣身這一天,終于來臨了,只是有些太快,本來他是賣藝的活,撫琴、唱曲、作畫、下棋、跳舞,總以為不會賣身,可還是……

喜?悲?他自笑,亦喜亦悲,亦或是早已想到,或一顆心早如枯井一樣,毫無情緒。不,是毫無感覺,經過三年無數次灌藥、無數次被壓制、無數次看着擡出去的小倌屍體,他已經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這種事情。

後面的庭院深深,小橋流水,垂條煙柳曳痕,碧水飄萍,沉落觀石,很美,只是這平靜裏隐隐藏着一股洶湧的惡意,墨雨敏感地覺察後心下不由得一驚,随即微微不安,不知鸨頭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一般他們都不會到後院鸨頭的住所,除非……他知道也不多,但是從鸨頭別院裏擡出去的,幾乎沒有能活下去的人。

推開朱門,華麗的屋子中間,放着一個木桶,裏面早已放好了帶着花瓣的洗澡水,幾位侍童已經開始解開墨雨身上的衣服,從外衣到裏衣。

并沒看見鸨頭,這讓墨雨稍稍有些安心,他只是站着,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問什麽,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在興光樓這麽久,他已經練就了如何讓自己心如止水。

溫熱的水面上升起淡淡的水汽,把眼前的東西氤氲成了薄霧輕攏紗,墨雨坐在水裏,望着起起伏伏的花瓣,輕輕的拿起了一片,待看仔細之後,不由得心中一驚,花瓣狹長,呈深紫紅色,水中的花瓣居然是洛如花!洛如花極難培育,是皇室供應之物,想到這裏,也忘記了自己着身體,情急之下“嘩啦”一聲,從水中站了起來。

白皙修長的指尖上還粘着洛如花的花瓣,那妖豔的紅色,像是他心裏那道傷疤中潺潺流出的血液,他幾乎是惶恐的望着鸨頭殷勤的臉,耳畔是鸨頭帶着獻媚的笑聲:“墨雨啊~你長得這麽可人,真是我們興光樓的搖錢樹,給你贖身的人,好大的手筆,整整一百兩黃金吶……”模模糊糊聲音那麽不真實,原來自己已經買走了,他随即,綻放了一個微笑,一甩長發,坐了下去。

他不想死,那麽的不想,五年前不想,現在也不想,可是他不能由自己掌控的命運,只能力求自保得到最好的待遇,以不變應萬變才是聰明的做法。

梳洗罷,有人服侍墨雨穿上素月色的裏衣,繡着淺淺的水藍色碎花,水藍色的小帶子,腰間松松的綁着墨色宮滌,套着碧天一色的水袖,三千青絲一半绾起一個松松的雲髻,散了一半在肩頭,只用了一枚木質的雕花發簪,他輕輕一揮水袖,頓時,暗香盈室。額間的梅妝,襯得一雙丹鳳水眸宛若燦然的星光,纖腰不足盈盈一握,他整個人看似嫡仙般,其風姿卓越傾國傾城,足以讓世人遽然失了魂魄。

很快墨雨就被蒙住雙眼,身上連佩飾都沒有,發髻的簪子太鈍,不足自保,想想也是,人家高價買走他,自然不能有閃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也許是這個世間最痛苦的事情。只是苦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麽,如今他只求能活着,至于逃跑,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吧!想到這裏,他乖巧的靜坐在轎中。

颠簸地走了許久,就在他快要進入模糊夢中的時候,突然轎子停住了,很快墨雨被扶下了轎子,帶着一絲疑惑的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耳畔有模模糊糊的聲響,從“宮門~”兩個字中,讓他不禁猜測,自己是否被送入了宮?在腦中很快地過了一遍,當今聖上已病入膏肓,太子已娶親,不知誰好男風?

吞下心裏的疑惑,被蒙着雙眼,感官更加敏銳,他覺得身後的朱門緩緩的關上,換了人扶他,他們的腳步聲在幽深的永巷裏隐隐回響,遠遠聽見門“吱呀~~”關上的瞬間,墨雨聽見他的心慢慢破碎的聲音,孤獨在迷惘間蔓延。有人輕輕的扶住葉墨雨的胳膊,他淡然的嘲笑自己,已到如此地步,害怕有什麽用?曾經,疼痛的時光,瘋長着羽翮,每次逃跑的記憶在石火之光的瞬間,被殘忍的泯滅了。

五年前,年幼的自己在逃跑的時候,進了一臺陌生的轎子,裏面一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公子,嘴裏還有嚼着一個剛咬了一半的野菜馄饨,吃驚的望着自己,他有着一雙讓人永生不能忘的眼睛,好像湖中點點漣漪的水,也宛如溫柔吹過的春風,自己的心就在那一刻一點一點被吞噬……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他不知為何,總會在想起那雙眼睛的時候,念叨這句詩。

走過一重一重的門,很快墨雨被繞蒙了,不知到底身在哪裏,良久,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又換了人攙扶他,很快他就被帶入了空曠的房間,被輕輕的放下,跪坐在墊子上,既無人告訴他要怎麽做,也沒人取下纏在他雙眼上的布條,閉着眼靜靜地數着心跳,偌大的殿內,好像只有他一個人。

夜深沉,月剪清輝。風息聲,映思萦纡。

數久了更漏聲,墨雨只覺得跪坐的雙腿早已麻木,一陣兒鑽心地疼痛從膝蓋直襲擊全身,只好偷偷用手揉了揉膝蓋,微微活動一下麻木的雙腿,正在他打算偷懶的時候,遠遠的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他趕忙端莊的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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