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半緣修道半緣君

梳洗罷,墨雨來到書房,明月已經把他做的東西擱在書房的桌子上。他敲了一點松墨塊,蘸了水,輕輕的磨着墨,陷入沉思的時,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吓得他差點失聲尖叫,惶恐的轉過身,正好應上玄熠帶着壞笑的促狹眼眸,倒影着他的身影,便溫婉一笑。

黃昏的餘晖透過窗棱,斑駁照在桌子上,香甜軟糯的荠菜糕散發着草木清香,玄熠輕輕吸吸鼻子,就被一碟精致的點心吸引。青花瓷的盤子裏,碧綠的荷葉做底,盛着白中泛綠葉的糕點,旁邊用桂花做點綴,遠遠看去仿若湖中幽婉的荷花,水染淺綠,讓人食指大動。

玄熠用切好的荷葉拈起一塊糕點,入口即化,軟而不爛,唇齒間彌留着清新草木香,不由得贊嘆道:“好吃~~”轉目凝望着墨雨,眯起眼睛問:“這是你做的?”

墨雨聽罷,水眸中泛着淺淺的歡喜,輕輕的颔首,害羞的低了低頭。

說話間,玄熠又抓起一塊送入口中,含糊不清的問道:“這糕點有名字嗎?”

墨雨朱唇輕啓,小聲的回答道:“是荠菜軟糯。”

玄熠有點噎到,喝了一口湯,邊吃邊問:“荠菜是什麽?”

墨雨擡起皎潔如月的雙眸,白皙的臉頰泛着淡淡的桃紅,帶着笑意盈盈的說:“荠菜是一種很常見的野菜,其性涼,有清肝明目功效。”頓了一下,繼續說:“《黃帝內經太素》一書中寫道:空腹食之為食物,患者食之為藥物。在奴婢看來,就是藥食同源的意思,飲食就應粗細并食,才會體格康健。”

玄熠微微蹙眉道:“深宮之中,何來野菜?”

墨雨擡起頭,一抹紅霞倒影在他的眼眸裏,如偶見一束紅蓮獨自唯夢在綠瑩瑩的荷葉之中,他淺笑道:“奴婢,今天偶進了一個破敗的園子,裏面有不少野菜。”

聽聞此話,玄熠不由得皺起眉頭,放下了手裏的東西,冷冷道:“破敗的園子,你怎麽走冷宮去了?”

墨雨唬得大驚失色,慌張的一低頭,細碎的長發覆蓋住他的額頭,垂到了濃密而纖長的睫毛上,喃喃細語道:“對不起,奴婢迷路了。”

玄熠冷着一張臉,随即命令道:“把明月叫來。”

墨雨還未來得及聽完,只覺得心驚肉跳,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玄熠的衣袂,急切的說:“是奴婢的錯,私自走出去的,不怪明月也不怪任何人,求殿下不要追究明月。”

玄熠盯着墨雨抓着的衣袂,細細的打量着他,此時的墨雨,被盯得臉頰微紅,宛若盛開的薔薇花,惶恐的低着頭,一言不發。

黃昏後,淅淅瀝瀝的下起秋雨,纏綿缱绻,似乎牽連着心中一絲悲涼,玄熠的聲音合着雨的聲響,清冷中帶着疑惑:“本王過去見過你嗎?”

若不是臉上還有剛剛害羞的緋紅,此時的蒼白一定會出賣墨雨的心中所思,他在試探?還是憶起了那次相遇?抑或是查到了自己的身世?惶恐中,墨雨努力的深深呼吸了一口彌漫着泥土芳香的空氣,壓制住心悸的顫抖,溫婉一笑:“殿下說笑了,過去怎麽會見到過奴婢這種貧賤的人呢?”

玄熠尋思片刻,轉而一笑作罷,命人拿來了今天要批的折子,便坐到了書桌前,攤開折子,批閱起來。

墨雨輕聲走到書桌前,靜靜的磨着墨,他美目一轉,深情望着認真看折子的太子,他很喜歡這樣悄悄的看着太子,分明的棱角,書染的氣度,有一種涉世已久的尖銳和鋒芒。而就是這個男子,卻讓自己深深的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五年前那是一個秘密,屬于他自己的秘密,因愛他、因身份、因世俗,所以不能耽誤他,也許緣分,是需要前世的修煉的,只有錯過千年,才能換取一世歡顏。

想到這裏,墨雨凝望着奮筆勤書的玄熠,在心底輕言道:今生,墨雨多麽希望能得到你的心,白首不相離;如果你不愛我,那是墨雨前世修行不足,卻不妨礙墨雨默默在心底愛你。

雨,淅淅瀝瀝的灑滿了整個靜谧的東宮,濕浸了木質的窗棂,潇灑的飄飛,世間的繁雜籠罩在氤氲的雨霧中。

良久,玄熠被打在窗棱上的秋雨聲打斷思緒,停下筆時,發現墨雨站在一側,墨色的水眸裏,隐隐地閃動着深情,欲說還休的朱唇邊帶着淺淺笑意,眉眼盈盈望着自己。

被看得心下一動,見慣了風花雪月的他,從不知道什麽是純粹的愛,什麽是純粹的情,因這寂寥的深宮裏,就沒有情這個字。不過,玄熠每每覺得墨雨看他的眼神裏,溫柔中帶着深深的情,宛若破冰的春水,暖暖的流進心房,比母妃看自己的眼神還要溫暖。

想到這裏,不由得吓了一跳,丢下毛筆,仰坐在凳子上,許是太累了,才會有這麽多雜七雜八的念頭,這人是皇叔送來的,他不得不防,怎麽能陷進去?宮裏的爾虞我詐,稍有不注意就是粉身碎骨,這麽想,看墨雨的眼神裏帶了幾分冷意。

室內燭火飄搖,玄熠有了幾分倦意,他閉眼仰頭,嘟囔道:“長夜漫漫,還真是無趣。”

站在一側的墨雨,聽罷後輕輕開口,他的聲音溫婉動人,和着雨聲,絲絲入耳:“如此良辰美景,殿下想聽曲嗎?”

未及思考太多,玄熠閉着眼睛,點點頭。

見玄熠應允,墨雨走到牆邊,取下那一把冰裂斷的鳳梧兮琴,此琴一般長約三尺六寸五,寬約六寸,由百年桐木制成,整體形狀依鳳身形而制成,雖然不是一把傳說中極品,卻也是一把上等好琴。墨雨擺放好琴後,跪坐在地,輕收水袖,随即撥弄下,“铮~~~”一聲,古琴的音色清澈,餘音幽轉,凄纏頗恻……

墨雨雙手置于琴上,微抹羽音,随即,輕觸弦歌,邊彈邊唱道:

“莪蒿蔥茏真繁茂,叢叢生長在山坳。已經見了那君子,快快樂樂好儀表。

莪蒿蔥茏真繁茂,簇簇生長在小洲。已經見了那君子,我的心裏樂悠悠。

莪蒿蔥茏真繁茂,蓬蓬生長在丘陵。已經見了那君子,心情勝過賜百朋。

楊木船兒在漂蕩,小舟上下随波浪。已經見了那君子,我的心裏多歡暢。”

他的歌聲宛若天籁,合着窗外憂傷的秋雨聲,纖細的指尖勾抹着琴弦,仿若千絲萬縷的情長在黑夜裏肆意彌漫,袅袅琴音抖落一身淺淺淡淡的纏綿,仿若煙水濛濛的凄清秋色中見到了君子愉悅的情懷。曲尾無言,卻勝萬言……

細雨淅瀝不止,秋涼如水,遍地落花聲,煙籠霧繞,如夢如詩。

屋內燈火搖曳,靜得可以聽見遠遠的更漏聲,墨雨修長的指尖還擱在琴弦上,他靜靜的凝望着玄熠,墨色的水眸裏,流淌着淡淡的憂傷和深深的愛慕,恍若有微風吹過,缱绻的琴音袅袅的散落在空氣中。

玄熠久久沒有睜開眼睛,曲調與秋雨的纏綿,任流思緒的浮想,他很少在深宮之中如此出神,墨雨的歌聲,敲碎夜的散漫,彌漫在凄迷的煙雨裏,水滴的順勢而滑,歌聲伴雨滴的飄渺飛揚,往事如煙,無法去忘記該忘記的,天地那麽大,卻有個陌路背影在心底揮之不去……想要伸手,卻永遠都觸摸不到。

若,五年前,他如現在一般強大,怎麽能會讓太傅遭奸人誣告?又怎麽會讓太傅一家被株連九族,偌大的沈家人去樓空,至此凋零。天涯去遠,人過境遷,每每回想起那一年,被鮮血染紅的瞬間,他的心中總有着一個永遠都無法填補的空洞。

那一年,他被押着親眼看着太傅被處以淩遲,那一刀一刀染紅的衣襟,讓人窒息的血腥……想到這裏,玄熠整個人都在顫抖,猛的睜開雙眼,冰冷的指尖觸碰到桌子,他眯起眼睛,睚眦欲裂中帶着一絲殺氣,一腳踹開門,沖了出去。

墨雨擡起頭,半含淚澄澈水眸,他一臉空白,顯然還沒反應過來此時此刻到底發生了什麽?頭一次有人聽見他唱歌跑了出去,這到底是為什麽?琴棋書畫吟詩賦詞,他樣樣精通,不至于難聽到奪門而出吧?!

敞開的門,讓不少雨絲撲了進來,書房的空氣裏彌漫着墨香和雨水的清新,晚間的冷風吹得墨雨打了一個冷戰,他起身,站在門邊凝望着玄熠在夜色中若隐若現的背影。

秋雨無痕,情愫冷暖,淺吟輕唱,黯然神傷,一行清淚從墨雨的臉頰上滑落,看來他永遠都不可能愛上自己,斷弦成悵,唱不盡許多愁,雁落單飛,緣淺終到流雲散……

玄熠站在雨中,仰着頭,任由雨密密麻麻的打在他身上,他陰沉的眸裏透着一股冷意,明知哪些人希望他死,明知要鬥個你死我活,明知前去無路後退死路,而他不得不披靡所向,因為金銮殿裏那把交椅是俾睨天下的權利,站在哪裏,俯視這個芸芸衆生。富貴仿若過眼煙雲,唯有權利,堅若磐石!

他需要那把交椅,去保護那些曾保護過自己的人,五年前就發過誓,不會再讓人動自己身邊所有人分毫!

玄熠遙望着金銮殿的方位,嘴角勾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這位置,他已等了太多年,就快要等不下去了!

叔父,這麽多年,我們是否該做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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